入冬之后,海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冷的湿意,像是要下雨又落不下来。
换季了,姜继桢给姐姐挑了两件厚实的保暖内衣。
车子从市区开出来,上了绕城高速,一个多小时后拐入城郊那条安静的路。
探视室里,姜继筠走进来,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冬装,剪短的头发别在耳后,她看见姜继桢,嘴角弯起来,那副熟悉的温婉弧度。
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话筒。
“今天怎么过来了?前段时间不是刚来过吗?”
“换季了,给你带了些厚衣服。”姜继桢抬了抬手里的袋子,示意待会儿走流程送进去,“还有一套加绒的家居服,晚上睡觉穿。”
姜继筠看着她,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一会儿:“天气冷了,你也要注意保暖,别光顾着忙工作。”
“知道。”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姜继桢拿出手机,翻出朵朵比赛那天录的视频,隔着玻璃举给姜继筠看。
姜继筠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嘴唇抿着,眼眶红了,可她一直笑着。
视频放完,姜继桢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姐姐。
姜继筠也在看她。隔着玻璃,那双温婉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妹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
“桢桢,”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姜继桢顿了一下。
“我看你从坐下来开始就不太对劲。”
姜继筠说,语气里有一点调侃,“平时你说话做事都利索得很,今天怎么吞吞吐吐的?我们雷厉风行的姜警官这是怎么了?”
姜继桢被她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姐姐。
“姐,”她开口,“我谈恋爱了。”
姜继筠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倏然亮起来,惊喜从眉眼间漫开来,声音脱口而出:
“是女孩子吗?”
那一声不小,探视室里安安静静的,旁边一个站着的狱警闻声转过头来,目光扫了一眼这边。
姜继桢赶紧压了压手:“姐,你小点声。”
姜继筠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音量,连忙朝那位狱警的方向点了点头,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她重新凑近话筒,声音压下来了,但语气里的雀跃一点没减:“是女生?”
姜继桢看着她这副模样,点了点头:“是。”
姜继筠拍了一下桌子,当然没使劲,只是手掌在台面上轻轻碰了一下,表达那种压不住的欢喜。
“女孩子好呀。”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高兴。
她看着妹妹,目光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明亮。
姜继桢喜欢女孩子这件事,姜继筠其实早就知道。比姜继桢向家里出柜还要早。
后来姜继桢向父母出了柜,家里闹得不太愉快。
那段日子,姜继桢心里有事都跟姐姐说,电话里,或者回家时两个人关在房间里。
姜继筠一直站在妹妹这边,告诉她没有错,告诉她慢慢来,告诉她自己会一直在。
再后来父亲去世了,姜继桢放弃了原本的就业方向,回来考了警察。从那以后,姜继筠再没听妹妹提过感情的事。
姜继筠知道,妹妹在体制内,又是这样的工作性质,感情的事本就不容易。
她曾以为妹妹大概再也不会走入一段恋情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直有些沉。
此刻她看着姜继桢坐在玻璃对面,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浮着一层不太明显的、却骗不过她的柔软,心里那点沉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子?”
姜继筠问,语气里满是好奇和欢喜。
姜继桢想了想,开口:“性格很好。”
姜继筠等着她说下去。
“很漂亮。”
姜继筠还是等着。
姜继桢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特别好。”
然后就没有了。
姜继筠看着妹妹,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有点词穷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这个妹妹,平时说话做事干净利落,条理分明,什么时候这么笨嘴拙舌过。
“这就没了?”姜继筠笑着问。
“她……”
姜继桢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更多。乔晚棠是什么样的人?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笑着的、撒娇的、在舞台上发光的、靠在她肩上里哼唧的,可那些画面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概括。
最后她只是说:“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
姜继筠看着她,嘴角弯着,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
“我们桢桢这是爱惨了的样子啊。”
姜继桢偏过头,耳根有些发热:“哪有。”
“还没有。”
姜继筠学着她的语气,脸上笑意更深,“我还不了解你?平时话少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不是爱惨了是什么。”
姜继桢被她堵得没话,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姜继筠看着妹妹这副难得说不出话的模样,笑得很开心。她收了些笑意,问:“妈知道了吗?”
“没跟妈说。”姜继桢说。
姜继筠点了点头。
姜继桢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母亲对这件事的态度,从她当年出柜到现在,其实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过。
“没事的姐,”姜继桢开口,声音平稳,“我都这么大了,我的事自己能做主。妈如果不能接受,也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姜继筠看着她,目光安静地落在妹妹脸上。那双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自己出事以后,姜继桢曾接受过一段时间单位的内部审查。后来姜继桢更忙了,忙工作,忙着帮她照顾朵朵,忙着给母亲分担家里的事。
一年又一年,姜继桢把自己绷成一根拉满的弦,从来没有松过。
她一直很自责。
“桢桢,这样真好。”
姜继筠开口,声音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又掺着些许愧疚的感慨,“你也该过些自己的生活了。”
“姐,”姜继桢开口,把话题岔开了一些,“你最近在里面怎么样?上次说想写的东西,进展顺利吗?”
姜继筠知道妹妹不想让她继续自责,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姜继筠最近在写的一些东西,聊她在里面认识的人。
探视的时间快到了。姜继筠看了看墙上的钟,目光收回来,落在妹妹脸上。
“桢桢。”
“嗯?”
姜继筠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也比方才认真:“不要再让我的事影响你的生活了。”
姜继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姐姐在说什么。
“姐,”她忙开口,“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因为这个影响我们的关系。而且这一切你也是受害者——”
“桢桢。”姜继筠打断了她。
姜继桢住了嘴。
姜继筠看着她,目光温温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她隔着玻璃,把手贴在玻璃上,像是想碰到妹妹的手。
“听姐姐的,”她说,“如果因为我,让你们的关系有了隔阂,那姐姐的罪过就更深了。”
她的声音很轻,姜继桢看着玻璃对面这个穿着浅灰色囚服的女人,看着她温婉的眉眼和嘴角那一点勉强维持的笑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总有知道真相的时候。可看着姐姐那双眼睛,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答应我好吗?”姜继筠问。
姜继桢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姜继筠笑了,那个笑比方才松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一件压在心里的重事。她朝姜继桢弯了弯眼睛,做了一个“回去吧”的口型,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姜继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在空旷的探视室里回响了一下。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话筒放回原位,站起来,拎起那袋衣物交给旁边的狱警,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冷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空旷的寒意。
回市区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她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乔晚棠发来的消息。
“姜警官在干嘛呢?”
她打字回过去:“刚办完事,在回去的路上。”
晚上是程家的晚宴。两家是老一辈就开始来往的世交,早年一起做过建材生意,后来各自发展,乔家向上走,程家这几年却有些走下坡路,生意缩了不少,但人情往来还在。
程家那位宋阿姨跟邱漫云是多年的牌搭子,这次程诺从国外回来,便张罗了一场晚宴,请了乔家一家。
乔晚棠对程诺的印象,小时候就是典型的公子哥做派,被家里宠得没边,偏偏又没什么真本事。
乔春林从前就看不惯他,不止一次在饭桌上说过程家那小子配不上自己家女儿。
乔晚棠自己跟他也不太对付,小时候两家大人凑在一起打牌聊天,把两个孩子扔在一边玩,程诺总要跟她抢东西,抢不过就哭,哭完了还找大人告状,乔晚棠烦他烦得不行。
后来程诺高三就出国了,之后几乎没怎么见过。
她在楼上换衣服,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腰线收得干净,裙摆垂到小腿。外面搭了一件浅色的大衣,头发松松散散地挽了个低髻,耳边坠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邱漫云在楼下喊她,她应了一声,拎着包下了楼。
乔春林和乔晚晴已经在客厅等着了。乔晚晴穿了一身金棕色的套装,干练又利落,乔春林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一家人上了车,往酒店开去。
晚宴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布置得热闹又体面,灯光暖黄,桌上摆着鲜花和精致餐具。
宋阿姨远远地就迎了上来,一把拉住邱漫云的手,又去看乔晚棠,满脸堆笑,热情得很。
乔晚棠礼貌地笑着叫了声“宋阿姨”。
宋阿姨松开乔晚棠,朝旁边招了招手:“小诺,过来过来,跟乔叔叔和邱阿姨打招呼。”
程诺从餐桌旁走过来。
几年不见,他确实比印象里变化了不少。身量高了,肩膀也宽了,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干净利落,五官比小时候硬朗了些,笑起来的时候倒是还带着从前那股子张扬劲儿。
他先跟乔春林和邱漫云打了招呼,喊了声“乔叔叔、邱阿姨”。
乔春林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邱漫云客气地笑着应了一声。
然后程诺的目光越过两位长辈,落在后面那两个人身上。
乔晚晴站在乔晚棠左边半步的位置,程诺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喊了声“晚晴姐”。
小时候他把乔晚棠惹哭了,放假在家的乔晚晴把他堵在阳台,语气平静的说再敢欺负自己妹妹,就把他丢到楼下去。
从那以后,他就有些怵乔晚晴。
乔晚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程诺这才把目光转向乔晚晴身边的乔晚棠。
乔晚棠站在姐姐旁边,墨绿色的丝绒裙衬得她皮肤白净,低髻挽得松松散散的,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比小时候退去了青涩,五官长开了,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明艳,整个人站在那里,灯光一照,让人移不开眼。
程诺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回国前家里一直跟他念叨乔晚棠,尤其是他妈,相中的不得了,非得让他追。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家里只是看中乔家的家世罢了。
乔家如今在海城什么地位,程家什么光景,他心里清楚。
可此刻看着乔晚棠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客套的弧度,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从前那些不以为然全都不作数了。
他走过去,在乔晚棠面前站定,笑着开口:“晚棠,好久不见。”
乔晚棠看着他,没接话。
“你好像长高了。”
乔晚棠白了他一眼。她高中那会儿就是现在这个身高,说什么长高了,明摆着是没话找话,原本的约会被搅了,正一肚子气。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客气的随意:“你不会是被学校开除了吧?”
程诺被她噎了一下,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宋阿姨在旁边听见,笑着拍了乔晚棠一下:“棠棠这张嘴啊,小时候没少把小诺气哭了。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入座吧。”
长辈们笑着,只当他们是小时候的玩伴互相开玩笑。
一行人往餐桌那边走,乔晚棠跟在姐姐旁边,程诺走在另一边,目光时不时往乔晚棠那边飘。
第二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