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暮,听暮!醒醒,要睡就去贵宾室,小心着凉!”
雾霭蓝发色森林绿眼珠的女孩轻拍夏听暮的肩,此刻夏听暮的头正微微右歪,身体斜侧着,将要落到旁边空荡荡的座位上。
女孩伸出一只手虚护着他的头,脸凑得极近,在他耳畔叭叭不停。
男生一头黑发,两侧却挑染了几缕红,红色的头发尖端又染上一抹明亮的橙黄色,远看去就像小凤凰的翅膀。
顶着头凤凰毛的夏听暮按按太阳穴,坐正身子好似疑问又像自言自语:“小林姐?我这是…睡着了?”
蓝发女孩松了口气,“小林姐小林姐!”
她模仿夏听暮的语气阴阳怪气道:“这么喊你还不如叫我全名!弃北姐多好听,非要加个小字,不正经!”
林弃北愤怒地扯回搭在夏听暮身上的小香风外套,照着人腿弯揣上一脚:“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贵宾室!看你感冒了谁来管你!”
夏听暮朝她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开始装乖:“错了错了,没有下次…小林姐最好了!我现在就去贵宾室!要开船了记得call我!”
他跟林弃北俩人都是环海理工大学的在校生,此次出校是应邀去内陆学校开讲座,跟别校同学交流经验。
环海理工大学,简称海理。海理建在地球南面海洋中心的一座私人小岛上,这里生活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学子,无一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夏听暮睡眠浅,出远门随身携带专业隔音耳罩及升级版可塑硅胶耳塞,眼罩一定要百分百遮光。如此齐全的装备悉数上阵,广播根本叫不醒,出门在外只能仰仗他唯一的姐——林弃北,否则只能落得被抛弃在异国他乡的下场。
“去吧去吧,”林弃北摆摆手,很不淑女地朝他翻白眼。“我还不知道你?去睡一觉,你都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从二十年前开始(算来正好是夏听暮出生那年),深海之下传来阵阵啸声,似是机械相互撞击的声音,又像某种未知深海怪物发出的低语。
一种人类闻所未闻的生物幽灵一般从海底爬出,入侵人类世界。
世界各地陷入恐慌,关于这类“深海怪物”的分析技术被提上高校课程。
夏听暮的耳朵自小对声音敏感,时至今日长大成人,依然能听到部分处于人耳接收范围外的高频或低频声音。进入大学后,他依据自己的特长选择了声纹分析专业,以优异的成绩和科研成果被“深海怪物研究所”组织收编,一边留校继续学习一边工作领钱,过着两点一线的平静生活,是所有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以睡眠为代价。
夏听暮跟随路标指引顺利到达贵宾室。推开门,入目是海景落地窗与飞扬的白色纱帘,地板上铺着洁白的橡胶床垫,只需要在门口褪去鞋子,合上门,躺下,便可以在整个房间内滚来滚去,因为床垫足够大,房间内不见地板踪迹。
夏听暮扑到床上,将脸埋入枕头,神情无比放松,侧身欣赏窗外的大海。
“滋滋滋…咔咔…滋…咔…”
耳边传出一阵类似电流的声音,越靠近海就越响亮,吵得他难以入眠。
夏听暮从被窝里探头出来,露出一只眼睛,将视线投入目光所及之处最远的海平线。阳光照到他脸上,显露出一双重瞳:
一只眼珠与人类别无二致,是晶亮的红色;另一只眼珠通常藏在眼皮底下,略小一圈,是半深不浅的亮橙黄色,同他发尾颜色相似。
同学问起夏听暮这头奇异的发,他对外称这几簇毛由理发店挑染而来;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异样的发色和眼瞳自他出生起就常伴身侧。
他曾试过将头发全部染黑,可只需要半月时间,染上去的颜色便会褪去、变回原来的样子。
夏听暮无计可施,只得随头发长去。一双重瞳倒是很好藏,他能将这对另类的畸形眼珠藏在眼皮之下,只在极端放松、或情绪剧烈波动的情况下才会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窗外是生机勃勃的大海。船只即将靠岸,他很快就能回到温馨舒适的宿舍,享受开门转弯就能进入实验室的美好生活。
内陆高校都是老牌建筑,风格与海理截然不同,校内开着白净的玉兰花,还有巴掌一样的梧桐树。这些都是海理见不到的。
除了实验环境不好、他在讲座上差点没能复现论文成果外,别的哪哪都好。
按部就班佩戴好睡眠装备,将被子拉到最上方牢牢盖住脖子,只有一张小而精致的脸露在外面,夏听暮沉沉睡去。
“滋滋滋…咔咔…滋…咔…”
眼皮之下的亮橙色眼瞳疯狂转动着,似乎要撑破眼皮、从人类的眼眶中跳出来。
“暮暮……”
“尊贵的王子殿下……我将这双眼瞳交予您,连带我的爱恋、忠诚一起。”
“您是我的全部,我愿将一切奉献给您。”
“假如您愿意施舍给我,哪怕只一点的垂爱。”
窗外天地色变,蓝天被乌云掩盖,风浪沉甸甸压来。夏听暮深陷梦魇,坠入一个似真实又似虚幻的雪原。
夏听暮在这样风浪中陷入深眠。窗外的阳光彻底消失,更多的乌云飘荡集结、遮蔽天日。海天之间,浪花越来越大,拍打在海岸礁石上溅起阵阵白雾。
更加浓厚的雾气从海平线那端飘过来,海鸥的叫声惊慌失措,远方沙滩上玩耍的人群被警卫驱赶、勒令他们远离。
一瞬之间黑云压境,带来不详的讯息。
夏听暮在一阵喧闹嘈杂的人声中醒来。隔壁传来婴孩的哭叫声,呕哑嘲哳,好似受惊的怪物,叫夏听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没睡好,起床气重,坏脾气地扯下眼罩重重砸向门板,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嘴角下压,仍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
“请贵宾室的游客立刻离开!请贵宾室的游客立刻离开!请大家保持冷静,找到离自己最近的掩体…”
什么东西?瞎叫唤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夏听暮疲倦地掀开被子,下一秒却立刻将被子重新盖在身上。
无论什么时代,胆小的孩子总产生过这样的幻想:
黑暗的房间里自己孤身一人躺在床上。房门半掩,隐约露出一个人影。窗帘不知是没拉好还是被人掀开一角,露出透明的窗玻璃。玻璃外面,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正盯着床上的人看。
这是鬼故事里常见的桥段,当然不会在现实世界发生。所以即使害怕,胆小的孩子只要将被子把自己整个人遮住,就会得到被窝仙子的庇佑,从光怪陆离的想象世界逃脱。
但是现在这法子不行。夏听暮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很疼,他不在梦里,不在幻境里,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的。
窗外出现了无数根钢铁质地的触肢,像极了放大版蜘蛛的腿,呈现出节肢动物独有的特性。可是从它坚硬的表层节肢壳来看,这玩意又像热播的科幻片中出现的新科技怪物。
此时此刻,这只怪物展现在人们面前的只有无数双挥动的节肢触手,那些钢铁材质的锐利节肢轻松穿透玻璃,在玻璃上戳出一个个光滑的孔洞,用力扎向逃窜的人群。
一段节肢刺穿休息室的墙壁,成功来到夏听暮面前,距他鼻尖仅有一厘米的距离。在他身侧,五六断节肢蠢蠢欲动,挥舞着一起扑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