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噼里啪啦敲着窗户,截断了通往山下的路。
本来燥热的天气,被雨打断,空气都潮湿起来,比雨天更烦的是四处乱飞的虫子,一个劲往亮的地方撞。
邱芮只在窗前站了一会就受不了了。
这东西太多了,密密麻麻得还能往各种缝隙里面钻。
“你们谁的东西?”
门开了一道缝,斜飞的雨趁机钻进门口的地毯。
习鸿宇走进来,一手拎着裤腿,外边风大雨大,出去一圈人都要湿透了。
他丢了一个快递在桌上,“丢在门口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说没有。
“这上面地址写着文公馆。”
宁开霁翻过包裹,上面的墨迹被水晕开,只能依稀辨认出个文来,“咱们没人姓文啊。”
这话说完,连“死”了一晚上的邬淮也有了动静。
“打开看看吧。”邬淮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这合适吗?”
“这地方都没住人,东西分明是冲我们来的。”邬淮说得急。
几个人被他的神色吓住了。
眼睛里布满血丝,就跟很久没休息过一样,他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臂在抖,手背上青筋炸起。
“那、晚点跟管理员大叔说一下吧,得罪了。”
宁开霁拿起剪刀,划开箱子上的胶带。
包裹跟泥塘子里捞出来似的,软趴趴的,里面装着一件白裙子。
宁开霁想也没想,把东西提了起来。
裙摆盖住了桌子。
从腰往下,一溜的深褐色印记,皱皱巴巴的。
“这不会是是血吧。”
邱芮盯着那滩痕迹,她想起来那些不小心沾上血的衣物,要搓洗很久才能清干净痕迹。
“这底下还有一张纸。”
纸被水泡开了,有些部分粘在底下,习鸿宇费了点劲拿起纸条。
灯摇摇晃晃的,不稳定的光源落在他身上,落在邬淮眼里,恍惚间看到了另一副沾血的模样。
“下一个会是你吗?”
他的语调平而低沉,一字一顿地往外冒着话,在话音结束的时刻,视线直愣愣抬起,盯着前方的人。
邬淮瞳孔猛地扩大,惊惧在一瞬间掐住了喉咙,
他认出来了,文舟子死的时候,也是穿的一条白裙子。
血从腰腹的伤口流出来,混杂在地上。
雷电接替了顶上的灯光。
客厅瞬时又变成了昨晚的模样,四处都是血,到处都是人。
一双双眼睛对着他。
了无生气。
还是七月半。
邬淮脑子里多了很多混乱的记忆,他好像死过了、又回来了。
杀了人、又被杀了。
窗外的月光明了又暗,圆了又缺。
他挂在院子的树顶。
跌下过高楼。
他踏上过返程的客轮,又被同一艘送回原处。
这一回他藏进了钟楼。
邬淮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扭曲折叠,塞进娃娃里,悬挂在高楼。
他们这群人来来去去,好像从来就没有走出过文公馆。
他是第几次回来了?
混沌的脑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劈开。
邬淮有一种感觉,明天还会是七月半,他得留点东西下来。
“对,留点东西。”他跌跌撞撞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
脚软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又是怎么了?”宁开霁被推倒一边,一头雾水的,这日子可能是真的很适合撞鬼。
“要不然打电话问问管理员,也许他知道这东西哪来的。”许昕然提议道。
“是该跟他说一声。”
习鸿宇提起电话,可惜电话是个哑巴,信号几乎没有,“这电话打不通。”
“那我们这岂不是要成孤岛了。”
邱芮看他挂了电话,外面风雨大了很多,敲在地上的水声有种延绵不绝的感觉。
有了最开始管理员的提醒,几个人并没有很慌张。
宁开霁甚至还有心思打趣道,“一般这种天气,外面都能有个人淋着雨来敲门,浑身湿哒哒的,问能不能借住个一晚的,然后这屋子里的灯一灭。”
似乎配合着他的话,头顶的吊灯适时闪烁了两下。
许昕然连忙叫他别说了。
“你别吓她了,应该是电路的问题,用了太多年了,有时候就会这样闪的。”
舟子牵着她的手安慰道,因为感冒的缘故,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哑意,讲了没几句就开始偏头咳嗽。
她生得白,这会又添了几分倦怠的病气,真有一点让人见到亡魂的感觉。
邱芮觉得自己也是病了,这半天的功夫,看谁都觉得有几分怪异。
倒是陶悦这会很安静,侧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公馆的灯是老式苍白一挂的,往人脸上一打,沟沟壑壑落在脸上,像是照上了另一张脸的感觉。
她盯着前面的几个人,声音压得很轻,“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在响啊?”
屋子里其实还算热闹,厨房里煮着姜茶,水沸腾的声音和着蒸汽飘进屋子。
屋檐蓄着雨水,或急或缓地分出了两道水声。
更遑论电视还开着。
但陶悦的这句话,像是瞬间给屋子里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捕捉到一串叮当作响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杵着地板,一下又一下往地上撞。
又钝又闷。
“是不是在院子里?”邱芮里窗户近,听得也最是清楚。
宁开霁拉了一点窗帘,屋子里的灯光在院子子照出一道直线,随着雨水推至围栏,照出了一道忙活的身影。
那人不算高,贴着墙走,似乎是发现里面的人正往外张望,她抬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刚好对上光源。
足以让宁开霁认出来,“是那婆婆。”
婆婆也看到了屋子里站着的人,屋子里的光落在黑夜里,亮得有些晃眼。
她眯着眼睛,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宁开霁没犹豫,冒雨追了出去,习鸿宇打着手电跟在后头,山路湿滑,一路上没布灯,他们只是往下追了一段,就见不着人影了。
“老太太腿脚还挺好的。”他们还往下找了一段距离,雨太大了,在路上积起到脚踝处的水洼。
光能穿透的地方有限。
这下立在山顶上的房子,真和他们说的一样,成了座孤岛。
“自己拿吧。”
许昕然事先准备的姜茶有了用处,他们一人端着一杯。
邱芮拿出了几个东西摆在桌上。
“这什么东西?是娃娃?”
习鸿宇捏着娃娃,对着光打量,断手断脚的,看着是不太讨喜。
凑近一闻,上面还带着一些香火的味道。
“我们刚刚在围墙外找到的,地上挖了个坑,这些就丢在里面。”
她们在两人追出去以后,也往外找了一段了。
“这老太太冒雨就是为了来埋这个东西?”
宁开霁没想通,这雨点打得人脸都疼了,一老太太怎么这么有精神,冒着雨出来闹鬼。可惜这会管理员联系不上,不然也能跟着打听点线索。
“会不会那裙子也是老婆婆送来的?”
陶悦窝在一边打沙发上,挨着舟子坐下,她身上凉得很,一点点冷意贴着衣物传到陶悦身上。
那几个娃娃看久了都有点眼熟,有点像他们自己。
宁开霁打了个喷嚏,雨淋久了都淋出幻觉了,几个没脸的泥娃娃都能给他看出几分相似。
习鸿宇仰头靠在沙发上。
头越来越沉了,甚至带了点痛意。房子里的说话声被隔绝在耳朵外面。
顶上的灯被关了两盏,只留下堪堪能够照亮沙发一圈的光源,这个场景在一瞬间变得很陈旧。
许昕然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时候,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跟钟楼的报时声重合,莫名会给人一种错觉,是这座房子的主人走出来了。
这种微妙的感觉只闪过了一瞬,就被她兴奋的声音破坏了。
“你们看,我在书房里面找到了什么东西。”
她摊开手掌,是一台老式的相机。
事先管理员有说过,房子里放在外面的东西他们都可以使用。
于是许昕然找到的时候,格外高兴。
“这会也没事,来拍个合照呗,也是难得遇到这种极端天气了。”
她兴头高,其他几个也不是扫兴的人,当即就着沙发围了一圈,定时拍了一张。
“看看看看,效果怎么样?”
几件怪事带来的异样感被冲淡了几分,几个女生围着屏幕。
“给我单独拍几张吧。”许昕然挑了一张椅子坐下。
邱芮替她两拍照,换了好几个场景。
“我看看拍得怎么样先。”
她往前翻相机里面的照片,相机的画质算不上特别好,成片有种几十年前的老旧感。
邱芮一张张往前翻,照片出来得有些慢,总是隔一会,才冒出一张新的。
除了她们刚刚拍的照片,她还看到了一些相机主人留下来的生活影像。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不小心走错了时空,真正窥到了这座房子还活着的时候。
就在她又按下一次的时候,屏幕闪烁,隔了好一会,上面的雪花才散去,一张意想不到的脸逐渐显出来。
邱芮想起来很早之前看到的一件事。
有人在网上发帖,想要为一张老照片找到主人。
她在帖子里面写道,旅游的时候淘到了一架老相机,清理的时竟然发现里面还留存着一张几十年前的照片。
那位女士笑得开心,隔着几十年的时光、隔着大陆上万里的距离,猝不及防地与新的主人碰面。
现在也是这样的情况,邱芮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舟子。
她笑得安静,侧着头看着陶悦和许昕然说话。
光落在她的发梢,柔和得就和照片上一样。
为什么几十年前的相机里,会留有这样一张照片。
邱芮的脑子里有点懵,时间变得混淆,有什么东西在蒙骗她。
她的记忆好像并不连贯,就跟缺失了很多的拼图,一看细节,全都是窟窿。
舟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不解冲她笑笑。
这一刻,时间回溯到了花园里的午后,有人也是这么对着突然冒出的镜头,弯了一下嘴角。
肩上落着花瓣,裙摆带着阳光。
邱芮抵着拍摄键的手指,往下一按。
闪光灯亮起。】
繁茂的树枝挡住了阳光,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文公馆的院子里按着季节开着花。
有时候风一吹,就会落到路过的人身上。
文峪拂开肩上的花瓣,一手拎着晾在外面的东西,这些老物件总是容易带点霉味,时不时就需要那外面晒晒。
“闵小姐,你又在干什么?”
他在院子里看见了同样晒太阳的“新东西”。
“写点故事。”
闵舟子头也不抬,趴在草地上,本子翻了好多页,一张照片被她放在旁边。
“这是你之前说要回来拜访的朋友嘛?”文峪在旁边站了片刻,拿起相框。
上面有着闵舟子,几个人围坐一圈。
照片感觉放了很久,边角都有些破损,剩下的几张脸不是很清晰,对于文峪来说,只能看到有几个脑袋坐在边上。
“他们已经来了。”闵舟子又翻过一页,笔尖唰唰往下。
家里多了几个新员工,文峪身上的担子轻了很多。
这会他也在闵舟子边上坐下。
“你折的那些金元宝去哪了?”
文峪看见边上空荡荡的篓子愣了一下,之前闵舟子把这里满堆得满满当当的,一时间没了,说实话还有点不习惯。
“送出去了,不然他们来不了呢。”
闵舟子说得慢,注意力还留在她的本子上,她得想想,这回又让他们干点什么。
文峪没再说话,捏着地上修完的枯枝,“今年的树枯得早啊。”
好像一个夏天马上就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