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落在树梢,是整个夏天最常见的声音,树底下草木茂密,唯一不同的是,地上的拼图已经完全拼好。
闵舟子手指点着画面。
从南到北,熙熙攘攘的街道、荒凉残破的祠堂,两人凑着脑袋。
那图案眼熟得很,是邱芮和习鸿宇,他们准备挖开香案底下的青石板,
起因是邱芮发现那些血滲下去有回声,他们猜测底下有可能是空的。
两个人找了边上的木头充当工具往下扒拉,东西埋得浅,只是一小会的功夫,就已经漏出了一个角落。
“这是什么?”
两个人摸不着头脑,四四方方的,看起来面积不小。
“刨开看看吧。”
又是小半晌的功夫,尘土扬了漫天,两个人一边咳嗽一边把东西往上拖。
“这是画吗?”邱芮拉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放着几个画框。
听到画习鸿宇来了精神,“那岂不是我们已经找到文公馆丢失的藏品了,今天的任务应该能完成了吧。”
总不至于再像昨天晚上一样,来找他拿颗心脏,是个人都经不起这么吓啊。
“拿出来看看。”
看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你确定这个真是、价值连城?”习鸿宇努力找点合适的措辞来形容。
“反正画室里面放的都是这样的。”
不出意外,又是一堆的火柴小人。
这次作者往边上涂了点颜料,橘红一片的,连着边上的房子。
“这是什么意思?”
画的背面,被人留了一个火字,又因放得仓促,字晕开了一大半。
就像是一场火,燎了半个街道。
“这是要让我们放火吗?”
放火这种事谁也没做过。
两人分头行动时还有点生疏。
“我觉得画背面的字在哪里见过。”习鸿宇这话说了不下十遍,“是真的。”
对上邱芮怀疑的眼神,他补充道。
那印象其实很模糊,就好像他来过一样,邱芮说他是这会成了纸人,所以窥探到了一些纸人的记忆。
“要是真能看到就好了。”
习鸿宇叹了一口气,这样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去找起火的东西。
终于,他在供桌底下扒拉出几支残留的火柴,不知道多少年了,上面摸起来还有有点潮湿,不懂能不能点着。
“你行吗?”
说实话刚准备要烧祠堂的时候,邱芮有点担心习鸿宇。
他现在看起来也跟纸人一样,万一一个不小心,把人给点着了,别说跑了,能直接留在这里给他们做伴了。
两人商量过后,放火的重任落在邱芮身上。
他们就着地上的干草捆了一个简易火把。
陈年的火柴不容易点着,邱芮划了好几下才起了火星,白烟绕着干草,瞬间就将两人的脸照得通红。
她赶忙往门外一丢。
那些纸人也不跑,定在原地。
霎那间火光冲天,绵延数里,长街灯火通明,映着残破的祠堂。
眼前的景象终于与画上的橙红重叠。
那坠了满街的灯火不是在祈福。
是被点燃的、烧了一整晚的旧祠堂。
月亮在火光中坠落,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座纸扎的小城被火裹挟着即将消亡。
越来越多的纸人走出房门,聚集在祠堂门口。
“那些纸人,是不是要长出脸了?”邱芮犹豫着,纸面上的起伏隆起了五官,有些被烧透的地方,带着灰往下掉。
他们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是他们。
是闵舟子。
是文峪、文山。
是住在文公馆里的每一位。
他们挣开白纸的束缚。
少顷又被火舌吞没。
循环往复,直到祠堂开始崩塌,远处天光大亮。
两人不再有逃不开的情况,四周辽阔,任何方向都是坦途。
“走吧。”邱芮说了一句。
“往哪走呢?”
“前面吧。”
前面还有没灭的火,洋洋洒洒开出一条往前的路。
灰烬上带着没有熄灭的火星,在擦过他们身侧时,两人听到了一声,“谢谢。”
光笼罩着他们的身体,无数张与他们一致的脸飞快后退,或哭或笑,最终都碎在泥里。
来年风一吹,又是草木葱茏。
邱芮再睁眼,依旧是那间画室。
窗户没有关上,放进了微凉的晚风,眼角被风吹得竟然挤出了几分湿意。
小镇坍塌的一刻,太多情绪冲进她的脑子里。
她像一个容器,经年累月的记忆翻涌、交杂,她看见眼前一幅幅画有了新的变化。
某年冬天,文公馆前,一群人端坐成排,中间的老人抱着一个婴儿,画上注有舟子。
草木蔓发,牙牙学语的婴孩扶着树干,想去抓住新开的迎春花。
荷花又开一轮,青草池塘,绿树浓荫,娃娃拽着风筝,穿过了夏天。
落叶归根,孩子趴在坟前,手里的笔没有停下。
忽而风吹过,那些文字便有了模样。
*
文公馆里寒来暑往,总会遇上一些意料之外的客人。
这年夏天,岛上又来了一群人。
“还没到嘛?”
这林子很密,脚步一抬就是些沙沙声。
邱芮踮着脚尖,那头的树梢已经染上一些橙红。
鸽子成群,在天边打了一个转。
他们这回定的是一间山顶的房子,等几人到快到山顶时,晚霞已经掠过头顶,铺满天际。
“好美啊。”
邱芮抬着头,天空橙红得像是稀释过后的血液。
金光交错,山林在苍穹下只留有黑色的影子。
“台风前的天都好看。”宁开霁拎着东西从她旁边路过。
他们在客轮上时才知道未来几天岛上会有台风,这段时间都要停航。
人是走不了了。
所以几个人去山下囤了些食物、药品,准备应付过这几天。
邱芮也想起来这事,没了兴致。
山道上路窄,两人并行时总免不了擦肩。
邱芮闷头往前走,一时不察,竟直接跟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摔得比她还惨,黄符纸钱掉了一地,有些个蜡烛还滚到邱芮脚边。
“婆婆你有没有摔到哪?”走在前头的人也被这动静拉停脚步。
邱芮反应慢了几步,老婆婆已经被他们几个给扶起来了,她赶紧拢了地上的东西往篮子里一塞,拎到老人跟前。
老人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像是盛满了天上的云,“又回来了。”
她穿着件红色的新褂子,一双手像干枯的老树皮,动作却敏捷地很。
邱芮只觉得手指被什么东西划过,手里一轻,那篮子已经回到老人手上了。
“婆婆你要下山嘛?”许昕然扶着她的手臂,想说送她下去。
婆婆没领情。
几个脚步的功夫,路上就没了人影。
“她走路怎么没声呢?”
习鸿宇觉得怪,他这一踩就是一段白噪音的。
等到山顶时,人都开始发困了。
不过这困意也没能持续很久,就被前边人的尖叫给吵醒了。
“谁在这门口烧纸。”
陶悦喊得大声,声音曲折得就跟地上腾起、还没消散的青烟一样。
习鸿宇赶到她身后,就见着一堆没燃干净的灰,紧挨着文公馆的大门。
几张黄纸被吹到院子里,上下飘曳的,映着墙上枯死的爬山虎,真有点鬼屋的意思。
“那个老婆婆是来着烧纸的?”宁开霁猜测道。
这条山路走到底,就这一座建筑,不怪他们这么怀疑。
“要不然把这堆东西清了?”
几个人看得都不太舒服,正好堵着他们回去的路,就跟走不了似的。
清理的时候他们还在讨论,这家人在岛上也没住什么亲戚。
不该有人来祭扫的。
“烧给孤魂野鬼吧。”
习鸿宇顺口附和道,话刚说,头上就被人敲了一下。
“我们晚上还要住这呢。”
陶悦拎了东西往里面走,一边小声说,“邬淮是不是不大对啊?”
从下客轮开始,他就奇奇怪怪的,一副不太想跟他们走,又没什么办法的样子。
这会人先上了楼。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从院子里只能望见一块深色的玻璃。
“你别说,他刚刚看我的眼神,就跟见了鬼一样。”
说起这话,宁开霁也能插上一两句,他现在手肘还觉得有点疼,就早晨被推搡到椅背时候磕的,现在都已经青出一块。
晚霞已经散了个干净,天边堆着云,底下树影漆黑,还有不知道哪个方向刮来的灰,飘进院子里,大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六点了吧。”
宁开霁抬头看着顶上的钟楼,被夜色挡着,看得不太明晰。
他们进屋时,陶悦刚放下电话。
“是管理员打过来的,说晚上可能会下暴雨,让我们注意点关上窗户,他还说,岛上这两天信号可能会不太好,让我们遇到了别太着急。”
几个人分头检查了窗户、电源,又把院子里容易被风刮跑的东西提前收了起来。
“那边的几扇窗玻璃都有裂缝。”宁开霁转了一圈,只能那拿胶布简单对付一下。
“希望今天晚上不会给风刮没了。”
玻璃映着屋子里昏黄的灯火,人影在汩汩水流里氤氲不清。
一抬头,仿佛就是很多年的光景。
许昕然分好碗筷,问了声,“舟子下来了嘛?”
这房子上了年纪,楼梯一踩都带着声。
她抬头看向楼梯口,一截白裙子慢悠悠飘下来,睡久了有几根头发支棱在后脑勺的位置。
“都不先理理头发。”许昕然顺手给她抚平了。
邬淮跟在舟子后面,一张脸煞白的,在许昕然眼里,人就是飘进餐桌的。
“你真没事吧?”许昕然关心了一句。
邬淮摇摇头,贴着椅背盯着头顶发呆,文公馆一夕之间又恢复了原状。
摔了一地的人也都活生生站着。
分不清是人是鬼。
邬淮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要跑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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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跑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