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几秒,又默契地扭过头,权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相互搀扶着起来。
“一起进去看看吧。”
门在他们身后立了几百年,往两边滑开时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院子里青苔杂草一样没落,中间留有天井。
纸糊的月亮也往里面撒了点光,不至于让进来的人两眼一摸黑。
走过天井,正堂里,垒好的香案倒了一地,墙上斑驳掉灰,露出泥墙,生出青草。
几支残烛陶碗掉在脚边。
他们应该进的是一座祠堂。
习鸿宇在地上看见了被摔成两截的牌位,不知道是文家的哪位长辈,名字风化得厉害,只能依稀辨别出单个姓氏。
他们把地上掉着的牌位都理了一遍,一溜排开,估摸着文家的祖辈都在这了。
为什么在这个纸扎小城里保留一个祠堂,“这纸人究竟在害怕什么?”
习鸿宇盯着脚边的半截木块,手指不自觉得抠着刻痕。
突然,他眼神一沉,粘贴在脸上的笑意也淡去几分,“这是个,峪字?”
没等他把笔画顺上几遍,就听见邱芮喊了一句。
“过来这里看看。”
隔得有些远,邱芮的声音听着很闷。
她站的角落凝了白霜。
其中一面墙上,干涸的棕红抹开了很大一块。
“这都是那血画的?”习鸿宇来得晚了一步,冷不丁被墙上的画给惊住。
一条街、一栋楼、很多人。
这场景他们很熟悉,就是外面跑过的街道。
也是画室里面,把邱芮带进来的那副。
***
“人都去哪了?”
宁开霁在屋子里逛了大半圈,硬是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他一边走,一边喊着人名,这行为很难不冒着傻气。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这地方失了信号,随便散开都跟迷路一样,喊得久了,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这地方自始自终就是间空屋子,他真的有跟人一块来吗?
这想法只持续了两三秒,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扇没了。
宁开霁吃痛地捂着脸,这地方会影响人的想法,他站在二楼边上,都会突然冒出想往下跳的冲动。
太邪门了。
宁开霁一手敲着栏杆,这位置的漆补得不好,多少有点硌手,他看了几秒,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闵舟子站在楼梯上往下张望,她刚睡醒,往下走就看见有人在扇巴掌,声音脆得直接把她的困意扇没了。
她还没扇过巴掌呢!
闵舟子饶有趣味地盯着人。
落在宁开霁眼里,多少有点被捕猎者盯上的感觉,连靠着的栏杆在这一刻都有点松动不安。
楼梯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落进来的天光将他们划分为两半,闵舟子的身侧罩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立在明亮处,俯瞰着下方化不开的阴暗。
宁开霁试探性地问道:“闵小姐,有见过我的朋友吗?”
闻言,闵舟子不明所以,“他们去玩了。”
去玩?
去哪玩?
这话落在宁开霁耳朵里,大有一种命不久矣的垂危感。
“那他们还回来吗?”他又追问了一句。
似是不解,闵舟子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当然回来,这里是他们的家。”
这对话越问宁开霁越害怕,怎么就成了他们家了。
没等宁开霁给自己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又听见闵舟子提了新的要求。
“你要陪我玩拼图吗?”
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但是宁开霁不敢去赌拒绝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现在就出现了很诡异的一幕,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邬淮”拿着剪刀在枯枝里穿梭。
他的面前摆着一堆的拼图,叫他来玩的人坐在一边。
一副打算看他玩,但是自己不准备动手的架势。
宁开霁手里捏着一块拼图,又抬头看了闵舟子一眼,她生得白,垂眸时总会有点子淡薄的距离感。
就好像不小心走错时空,造了场梦般不真切。
他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在不同的地方看到过。
“闵小姐,你这是在干嘛?”
刚刚他拼图的功夫,闵舟子又往房子里走了一躺,拿出几打金箔纸。
一般都是白事才会用到的东西。
“给自己折点。”闵舟子说的轻巧,在众多的爱好里面,这一个她是真的喜欢。
宁开霁没了声音,心想还不如去拼拼图。
几千块拼图,往面前一堆,绕是还算喜欢的宁开霁也觉得吃力,他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手,”闵小姐,要不然回屋子先?”
这会太阳已经移到头顶,虽被树枝挡去了一些,树下也还是有点暑气。
更重要的是,宁开霁真的要拼不动了。
他堪堪拼出来了一个角落,大概能看出是个街景模样,剩下的都还埋在小山堆一样的拼图里面。
“不行哦,”
他听见对面的人这么说。
“要是拼不完的话,你就找不到他们了。”
闵舟子的眼睛看得认真,薄薄的光笼着瞳孔,生生让宁开霁起了一身寒意。
没有别的办法,宁开霁任命地抽出一块。
闵舟子不再去叠金箔纸,只是蹲在一边,视线跟着拼图碎片的位置移动。
地上的图案逐渐有了壮大的趋势。
先是屋檐,又是钟楼。
几块割开的画面大致凑出了松山岛的样子。
“你画的?”宁开霁问道,他见过画室里面的画,相似的笔触风格。
闵舟子点点头,过了一小会又摇了摇头。
是还不是。
宁开霁没有明白。
他合上角落的最后一块,松山岛的一角总算是成了型,那地方他夜里去过,松柏常青,和地下长长久久的人一样。
也许是因为太多人葬在那,宁开霁待得不是很舒服,甚至有些抗拒。
现在再瞧见了,一时间,宁开霁竟挪不开眼神,盯得久了,好像世界骤然颠倒了秩序,失重感极速裹住全身。
他抬起头,看见闵舟子的脸越来越远。
“闵小姐,人都去哪了?”文峪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却不见一个人影,唯一的一个还蹲着,有点像是之前盯着人头的模样。
“在里面呢。”
闵舟子手点着拼图。
她从里面抽出一块,放到没有拼完的位置,那是人的脚,她又往上添了脑袋。
只需要四块拼图的大小,她就把人给补好了。
“你看,拼一个人其实很快的。”
话音落下。
青天白日里突然起了闷雷,闪电亮得晃眼,一时间,闵舟子的脸只剩下一道苍白的轮廓。
乌云聚集,该会有一场大雨了。
雨点砸着青石板路。
宁开霁有点懵,手里的拼图还攥着。
人却不知怎么就到了山脚下,淌成小溪一样的雨水从他脚边流过。
跟他一块的还有五六个人,一身的雨水,看起来就像是走了很久的路一般。
一行人闷头往上走,宁开霁这会像被装在笼子里,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脚步。
他看见文公馆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满墙的花被打得落了一地。
鞋子从那上面碾过去,直到门边。
一旁的门铃也湿答答的,主人明显用心装饰过,上面绘着几个简笔画。
铃声惊扰了屋子的主人。
宁开霁看见一楼的房间里亮起了灯,紧接着,闷声道脚步从台阶上往下跑。
前面的人一身白裙,风一吹好像就会飘走般,撑伞的人大抵也有同样的担忧,手里拿着挡风的披肩。
那两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闵舟子。
另一个是文峪。
“雨太大了,我们想能不能借宿一下。”他听见自己开口道,“当然,我们可以付钱。”
身侧的几个人闻言也附和道。
文峪明显有点为难,没想到开门会是这样一个场景,其实不大方便的,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再住进这么一堆陌生人。
他看向主人家的方向。
只等着她皱眉,他便能开口拒绝。
“算了,也都不容易,进来住着吧。”
这话听得文峪发愣,房主不是个热心肠性子,他是知道的,今天怎么就转了性子,放了一堆陌生人进门。
文峪没想明白,在厨房准备姜茶的时候还是找着机会给文山打了个电话。
“也是怪了,今晚家里留了很多客人。”
他想喊文山快些回来。
总归会安全些。
电话那头吵得很,也不知道听明白没。
文峪挂了电话,这天跟漏了似的,他摇摇头,托着茶盘往外走。
那些外来人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围坐成一圈。
“先喝点姜茶吧。”文峪递过去一杯,文家的小女儿向来体弱,文峪生怕突然的降温给人折腾感冒了。
小姑娘冲他笑笑,一杯姜茶下肚,人总算带了点血色。
宁开霁手里也被塞了一杯,挺烫的,僵了一路的手指好像重新找回知觉。
他的视线被固定在一处,只能凭借声音来辨别旁边的人。
先开口的是邬淮,还是差不多的说辞,诸如采风之类的,把他们来岛上的目的一说。
对面的小姑娘点点头,又听见另一道声音问道:“要怎么称呼你呢?”
“文舟子。”
她笑了笑,文峪出来给她披了件衣服,还不忘提醒夜里冷,早点休息。
话刚落。
画面跳得飞快,宁开霁像是直坠黑暗,一睁眼就被塞进了被子里面。
门口有人窃窃私语,敲门声招呼着他往外。
“晚上文公馆没人,我们可以先拿了画,等第二天早上就搭着客轮走掉。”
邬淮压低声音,领着他往下走。
文公馆这处人少,画室基本上都是开着的,他们很容易就将东西收进行囊,一包装满还不够,他又打起了书房里手稿的主意。
“到时候拿着这些手稿,书一出版,那日子应该是名利双收的。”
邬淮带来的箱子已经装得鼓鼓囊囊,来之前他们就在岛上打听过,房子的主人有才气,但估摸会是个短命鬼。
这才起了歪心思。
邬淮的脸落在窗玻璃上,一时间有些陌生,甚至面目狰狞,宁开霁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没法确认是否现在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嘴脸。
“闵小姐希望你们能帮他找找丢掉的东西。”文峪的话在耳边响起。
他知道了。
三十年前的雨夜,是他们,偷走了文家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