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激发了求生的意志。
习鸿宇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奋力往前一挣,缠绕的纸条竟然真给他挣出一道缝隙。
抓着这个空隙,习鸿宇猛地扑向建筑前的纸狮子。
不是想象中的柔软,一捏就扁,狮子表面锋利而坚固。
习鸿宇用力往前一拽,缠绕的白纸瞬间陷进皮肤,锋利的纸刃要将人切得七零八碎。
见猎物挣脱,白纸越发往后勒死,习鸿宇脸色涨红,往前伸的每一寸都能听见骨头咯吱的抗议声。
终于,鞋见触到了门前的台阶。
建筑前似乎立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就在脚步落地的一刻,纸人呼得一下,尽数退却,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天。
少了往后拉扯的力,两个人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股脑地摔在地上。
在他们身后,火光腾起。
扬起的纸人在半空中燃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半扇门、半个人。
两个顾不上惊惧,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大气都不敢喘。
余下的纸人被火拦住,不敢妄自上前。
白花花的脸在台阶前站了一排,盯着两个外来者。
“他们好像进不来了?”习鸿宇背靠着大门,一颗心脏惊魂未定的。
没了白纸的束缚,邱芮大口喘气,勒了太久的腿有点失去知觉,却也没有摔了一跤的痛感。
这会谁都站不起来,两人干脆就跟纸人面对面,互相谈起遭遇。
“你怎么会来这?”
习鸿宇叹了一口气,这事情说来也吓人得很。
那时候几个人在客厅里分开。
他想了想,剧本最开始就是因为邬淮死亡才出现的,还是得出去探探深浅。
院子里只剩下邬淮一个人,对着一堆枯枝咔咔修建。
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掰断骨头。
但这话习鸿宇只敢在心里想想,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探听消息,泛着冷光的刀尖冷不丁划过瞳孔,停在他鼻尖。
那刀尖利得很啊。
习鸿宇都能看见倒影在刀刃上、自己麻木的一张脸,另一端,邬淮扯着笑,脸皮僵硬地跟扣了张青白面具一样。
他咽了口口水,舌头僵硬得硬是找不到说话的语调。
“这位客人,你有什么事吗?”
邬淮说话一向带着点气人的散漫,配上现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有客人你在做什么死的感觉。
习鸿宇小心往后退了一步,死脑子这一刻转得飞快,“你是从哪里看到招工的消息,现在在岛上无聊,我也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活可以干。”
他说得飞快,脚步不停地拉开一点距离。
话落,邬淮手上的剪刀似乎也放松几分,离得稍微远了些,讲话的语气不似最开始般吓人,“前几日松江晚报上登了信息,我应了下来。”
前几日?
是发生命案的那天吗?
习鸿宇脑子里飞快理着上岛以后的时间线,又听见邬淮问了一句,“报纸上面还有其他的招工信息,你想看吗?”
他站在树下,一张脸被枝桠的影子切割得零零碎碎,偏偏还带着笑。
给人一种胡乱拼凑起来的诡异感。
习鸿宇不敢说不。
走道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工人的房间建在一楼角落,过去有一道狭窄的走廊,窗外临着几棵枯树,底下建了一口水井。
据说是淹死过人。
转过那口井,走道尽头分了三个房间,邬淮在中间的门前停下了。
“这边是住了新来的员工。”
他指着右手边的一间介绍道。
之前怎么说来的,文公馆先后招了六个人,他们也来了六个人。
习鸿宇有点不好的预感。
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
万一他们就是选定好的萝卜呢?
习鸿宇脑子里装着萝卜,毫无阻拦地进了门。
工人房的格局不大,只有他们现在住的一半,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几乎是里面全部的家具。
桌面上这会堆着包裹,应该是邬淮带过来的。
习鸿宇一边琢磨,人已经到了桌子边上,那里还有一架老式的电话机,拨号盘上落着灰尘,应该是新来的主人还来不及整理擦拭。
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自从过了夜,他们的手机就跟见鬼似的,联系不了外界,真联系上了也是些怪里怪气的回复。
习鸿宇的手在离电话两指距离的时候停住了。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房间的主人不在旁边。
他回过头,讪讪地冲着门口扯了扯嘴角。
邬淮还站在门边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依旧是上扬的幅度,可能安脑袋的时候就留下了这一个表情。
反正怪滲人的。
见视线扫过来,邬淮一拍额头,脑袋摇摇晃晃的,脖子上缝上去的几道棉线都有点要往下掉的趋势,他答得语调高昂,颇有遇到几分喜事的感觉。
“哎呀,我忘记拿东西了,你先自己待一会吧。”
话音刚落,门就给他摔在墙上。
力道大得顶上的墙板都有点遭不住要往下掉的意思。
“这是要把我关起来了?”
习鸿宇嘟囔着,拧把手的动作一点没松,“不能是从外面锁死了吧。”
他又打起了窗户的主意。
屋里采光差,窗户只留了半扇,就算是白天点着灯,也有几分昏暗。
习鸿宇折腾了好一会,终于发现为什么都念着以前老物件的好质量了,这窗户可真是太难拆了。
人是一身汗,东西还纹丝不动的。
房间里唯一能拆的只剩下邬淮的包裹。
“反正都要死了,看看再说。”
包裹包得也不讲究,就是扯了一块破布,上面的纹样习鸿宇看久了竟然觉得有点眼熟,有点像是邬淮走之前穿的衣服,拎着两个袖子拽了个结出来。
他小心往外剥。
布料上不知道黏着什么,一扯就带着点布条撕裂的声音,落在安静无人的房间里,有点让人犯怵。
习鸿宇一边留心走廊上的动静,一边跟剥橙子一样,一点点把东西分离、展平。
说实话这东西的味道很怪。
带着陈年的霉味,触感又有点韧性,总之是有点熟悉,但他脑子里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跟它对应。
终于,在怪味攻陷他的脑子前,他把东西拆出来了,平整地摊在地板上。
这一摊,人是傻眼了。
地上摆的是一张完整的、穿着邬淮衣服的人皮。
人皮中央,一本本子四四方方地留在那。
习鸿宇的手在抖,指尖怪异的触感麻痹了大脑,好像在这之前他也这么做过。
亲手剥下过人皮。
“打住。”
他不敢往下想了,甩来甩脑袋试图把这些念头抛出去。
心脏跳得很快,习鸿宇似乎从这跳跃间读出来几分兴奋的意味。
他伸手拿起放在中央的本子,手上出了汗,黏腻腻地贴着封面。
本子的边角打着卷,看起来有过很多年头的样子。
封皮褪了色,又鼓鼓囊囊地鼓着小包,大有泡过水的架势。
习鸿宇翻开第一页。
落款的名字是邬淮,他习惯写完字就在边上标上日期。
不出意外,他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字样。
8月16日
今天恰好是农历七月十四,登船时邻座的人告诉我们,松山岛上的人一般会在这天在家里摆桌席子,用来祭奠先人。
我们来的也巧,刚上岛就看见人挨着一口废弃铁锅,往里面丢纸钱。
这天气热,火一燎,汗就直往下滴,烟往上飘,四面八方的,吹得岛上都是。
有时候还会有些黑色的灰烬飘过来。
我的衣服也沾了些,清理的时候没注意好力道,都还碎在衣服上了。
来得一路风大浪大的,我们几个多少都有点不舒服。
但这天确实也不凑巧,定好的民宿赶上老人新丧,门厅的位置撤了,挂上白幡布了灵堂。
我们一行人彻底没了住处,多少有点发愁,眼见着天都暗下来了,还是一堆行李留在身边的,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岛上这个日子不大爱让人留宿。
轮渡的位置又没了回去的船,这一下子真的是有点捉襟见肘了。
好在我们的运气到底不算太差,赶着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遇上了文小姐,这是文公馆的主人,这次来本也是打算去拜访她的。
她领着我们逛完了房子,又去了画室,那几幅画我们曾经在画展上见过,现在近距离再看,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8月20日
我们在文公馆住了5天,房子的上上下下我们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下午文小姐出了趟门,去了岛另一边的陵园。
这天岛上很热闹,锣鼓唢呐响了一整天,长桌宴席也摆了一条街。
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想向文小姐买下几幅画。
8月25日
出乎我们的意料,文小姐拒绝了我们的要求。
岛上的很多人都说,文公馆是个鬼屋。文小姐是躲在房子里的恶鬼。】
邬淮似乎想起来了,就往日记里面添上几笔。
记录一直持续到九月初,邬淮留了一行没头没尾的话,文小姐不见了,岛上的人都说,文公馆是不住人的。
我们都很害怕,之前见到的人是谁呢。
后面的日记被裁得乱七八糟,习鸿宇往下翻都簌簌往下掉纸屑,只能依稀从页面里看出只言片语。
在岛上待了将近一个月,几个人变得很惊慌。
有一天的日记里,邬淮写到他们去了岛那边的墓园,文家人都葬在那里。
“他们说的不对,文家是有一位叫做舟子的女儿。只不过她死在了前一年的了7月14日,我们那天路过的火烛纸钱,就是烧给她的。”
文舟子。
跟现任文公馆的主人名字大差不差的。
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联嘛?
邬淮对文舟子的叙述不多,只说着他们要想办法离开岛上。
习鸿宇盯着上面的文字,莫名其妙读出了一点违和的感觉。
明明是很凌乱的思绪,偏偏文字横平竖直,不带一点慌乱。他又往后接着翻,不知道是不是没了记东西,一连几页都是空白、被裁剪掉的页面。
一本日记翻到底,终于又让习鸿宇找到了几行新的文字。
还是四平八稳的字迹。
上面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在松江晚报上看到了文公馆招人的讯息,终于,我成为了文公馆的一份子,小邱来得比我早,住在隔壁可以看到水井的房间里。】
到这里,邬淮的日记结束。
习鸿宇合上日记,疑惑只增不减。
中间发生了什么导致邬淮变成了文公馆的园丁。
日记里没有写到的其他人又去了哪。
几行字凑成了一桶冷水,兜头往下,浇得人浑身发凉。
习鸿宇的视线在房间里胡乱瞟着,最终留在床头的抽屉上。
那抽屉留着一道缝隙,应该是邬淮出门前没关好,想必里面会有点信息。
柜子上了年纪,往外抽时卡顿地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
一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前往松山岛的船票被丢在抽屉最深处,上面的出发时间固定在7月14日。
主人应该是认真整理过,按日期排开。
“没有返程的票吗?”
习鸿宇将船票翻到底,也没见到一张出发地是松山岛的船票。
他是不回去了,还是回不去了?
正当他琢磨这堆船票到底有什么用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
炸得习鸿宇一个措手不及。
这老古董竟然还真能用!
不仅如此,还一个劲地闹鬼。
铃声停了,又往复响起。
犹豫片刻,习鸿宇还是伸出手。
刺啦的电流声充斥着耳廓,呼吸声扑在听筒上,习鸿宇能听到对面的人在狂奔,他一个劲地喊能听见吗。
“……是你吗?”
“喂、习鸿宇是你吗?”
对方套了好几个名字。
声音刺耳,夹在电流声里,依稀能辨别出是邬淮的声音。
“快跑,文公馆不能待。”
“你听我说,我被困在文公馆里了,这里有鬼啊。”
习鸿宇想回他,是啊,你不就是嘛!
“有人要杀我。”
他慌乱地语无伦次,“就在我们里面,你记得那个跟我们一起搭船的闵舟子吧,她……”
嘟——
话筒里只剩下拉长的忙音,一只手指正按着听筒位置的小方块。
习鸿宇正对着窗子,那处玻璃磨花了,只能依稀窥见点深色的影子,站在身后。
门什么时候开了呀。
“我说忘记拿什么了。”
声音阴森森地,划过脖颈。
邬淮笑意盈盈地盯着习鸿宇,手里的剪刀应该是重新打磨过,咔呲咔呲的声音格外清脆。
习鸿宇想到了被剪碎的日记内页。
崎岖不平的粗砺痕迹摸起来有点硌手,一不小心就会划伤人了。
说到这里,习鸿宇歪过头,盯着邱芮。
他的脸苍白的跟外面的纸人无二,仔细盯久了,就会发现他身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糊成一段,连接处修整地不太美观,甚至漏出一点胶水的感觉。
就连现在脸上带着的笑意,都是被牵扯着往上固定起来。
像极了拼凑出来的纸人。
“邬淮还说,文公馆盛产怪物。”
习鸿宇虽然笑着,但是话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邱芮闻言只是回看了一眼,低头将裤脚往上拉了几分,漏出底下的皮肤。
本该生着血肉的地方,现在是一段棕色的泥,一溜金边顺着肌肉的走势流动。
邱芮的脸藏在檐下的阴影处,她也学着习鸿宇的样子,歪过脑袋。
一双眼睛盛不住光,阴冷冷地盯着碎纸般的脸。
都变成怪物了,谁会害怕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