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民宿后面的小路很窄。

白天应该能看见两边的野草和石墙,夜里只剩下几盏隔得很远的路灯。灯光被海风吹得有点晃,落在地上,像一段一段淡黄色的水痕。

温棠沿着小路往下走。

海声越来越近。

她原本只是想透口气。

走到海边的台阶时,却忽然不想回去了。

台阶不高,石面被潮气浸得有些凉。她坐下来,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今天的记录页面。

见潮民宿

公共区审美在线,维护一般。

无电梯,对家庭客群不友好。

夜间入住流程偏自助化。

房间漂亮,细节跟不上。

故障响应及时,但维修能力不足。

换房补救有效。

她看着这些句子,觉得它们都对。

但又都不够。

一趟旅行真正让人疲惫的部分,往往不在这些可以被条理化记录的地方。

不是“无电梯”三个字。

而是长途坐车后提着行李上楼时,大家嘴里没说出口的烦。

不是“维修能力不足”。

而是房间里所有人等着她沟通问题时,那种她又变成负责人的感觉。

不是“自媒体不稳定”。

而是这句话明明没有恶意,却会让她在饭桌上忽然失去胃口。

温棠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夜里的海并不好看。

看不清颜色,也看不清边界,只能听见浪一下下推上来,像某种不急不缓的提醒。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声。

像打火机开合。

温棠回头。

贺行简站在几步外。

他换了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银色打火机,但没有点烟。路灯在他肩侧落下一点光,显得那张脸更冷。

他看见温棠,也没显得多意外。

“迷路?”他问。

温棠把手机收起来:“出来透气。”

贺行简看了眼她坐着的台阶:“这里风大。”

“你们民宿家属下班后还负责巡海?”

他垂眼,似乎笑了一下,但不明显。

“你们游客投诉前都要先对着海整理措辞?”

温棠怔了怔。

然后真的笑了。

今晚她笑得最轻松的一次,居然是被一个修不好洗手池的人呛出来的。

“我不是在写投诉。”她说。

贺行简走近两步,但没有坐得太近。他在另一侧台阶坐下,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写什么?”

“旅行记录。”

“出来玩还写这个?”

“习惯了。”

贺行简没说话。

温棠看向海面。

他们其实不熟。

严格来说,他还是这场入住问题的相关人员。她不应该对他说太多,也没必要解释太多。

可也许是因为夜色把白天的礼貌都削弱了,也许是因为海声太重,人很容易在这种地方把话说得比平时真一点。

温棠忽然说:“今天最烦的不是民宿。”

贺行简侧头看她。

她声音很轻:“是我一直在判断,它到底算不算问题。然后别人问我,我又要判断怎么解释,怎么处理,怎么让大家都舒服一点。”

她停了停,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挺累的。”

贺行简手里的打火机开了又合。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不让大家都舒服。”

温棠看他。

这句话和她预想里的安慰完全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辛苦了”,或者“民宿确实有问题”。但他说的是,你可以不让大家都舒服。

很直接。

也有点不讲情面。

温棠低头笑:“你说话一直这么有建设性吗?”

“分人。”

“那我算什么?”

“你像会听的人。”

这句话让温棠短暂地安静下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贺行简也没有继续。

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过了一会儿,温棠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问完就觉得有点越界。

但贺行简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看着海,很久才说:“刚接了个电话。”

温棠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继续问是谁。

这已经不是游客和民宿家属之间该聊的范围。

可贺行简像是自己也不太在意被她听见,或者今晚确实需要一个不熟的人听一句话。

他说:“被人提醒了一下。”

温棠问:“提醒什么?”

“我现在这样挺没意义。”

温棠抱着膝盖:“那你觉得呢?”

贺行简没有马上回答。

夜风把他的额发吹乱,露出眉骨和很深的眼窝。他侧脸线条干净,冷光下有种近乎锋利的好看。

很久之后,他说:“不知道。”

温棠原本以为他会说“关你什么事”,或者“可能吧”。

但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说明他不是完全无所谓。

只是暂时找不到答案。

温棠看着海面:“不知道也不算最坏。”

贺行简偏头:“最坏是什么?”

“明明不知道,还假装自己特别清楚。”

他安静片刻,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然后他说:“你们做记录的人都这么会总结?”

“你怎么知道我是做记录的?”

“你家里人说的。”贺行简说,“攻略,视频,专业。”

温棠笑了下:“他们把这些词混着用。”

“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棠想了想:“攻略是结果,视频是形式,专业是标准。”

贺行简看她一眼。

温棠说完自己也笑了:“听起来很像答辩。”

“挺清楚。”

他语气很淡。

但温棠听出他不是客套。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有点奇怪。

她和贺行简从洗手池聊到旅行记录,从饭桌上的疲惫聊到浪费人生。说了很多不该和陌生人说的话,却又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部分。

像两条原本不会相交的线,在某个海风很重的夜里,短暂擦了一下边。

远处有人放烟花。

很小一簇,没升多高就散了。

许柚的电话打来。

温棠接起:“我马上回去。”

许柚声音很小:“姐,妈妈问你要不要吃椰子冻。”

温棠笑:“不吃了。”

挂断电话,她站起来。

贺行简也起身。

两人沿着小路往民宿走。

快到门口时,温棠停下:“今晚谢谢你。”

贺行简看她:“谢什么?”

“换房。”她说,“还有……排雷晚饭。”

“那家不难吃。”

“嗯。”温棠认真评价,“确实不难吃。”

贺行简似乎对这个反馈还算满意。

温棠推开玻璃门前,又回头:“水龙头不会修也不用太有心理负担。”

贺行简看她。

她一本正经:“毕竟你不像维修工。”

他眉梢微动。

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最后只丢下一句:“你也不像普通游客。”

温棠笑了下,没有接。

玻璃门合上前,她看见贺行简还站在门外,低头把那只打火机收进口袋。

他没有点烟。

也没有立刻走。

第一次单独相处怎么有点像小学鸡吵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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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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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已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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