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后面的小路很窄。
白天应该能看见两边的野草和石墙,夜里只剩下几盏隔得很远的路灯。灯光被海风吹得有点晃,落在地上,像一段一段淡黄色的水痕。
温棠沿着小路往下走。
海声越来越近。
她原本只是想透口气。
走到海边的台阶时,却忽然不想回去了。
台阶不高,石面被潮气浸得有些凉。她坐下来,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今天的记录页面。
见潮民宿
公共区审美在线,维护一般。
无电梯,对家庭客群不友好。
夜间入住流程偏自助化。
房间漂亮,细节跟不上。
故障响应及时,但维修能力不足。
换房补救有效。
她看着这些句子,觉得它们都对。
但又都不够。
一趟旅行真正让人疲惫的部分,往往不在这些可以被条理化记录的地方。
不是“无电梯”三个字。
而是长途坐车后提着行李上楼时,大家嘴里没说出口的烦。
不是“维修能力不足”。
而是房间里所有人等着她沟通问题时,那种她又变成负责人的感觉。
不是“自媒体不稳定”。
而是这句话明明没有恶意,却会让她在饭桌上忽然失去胃口。
温棠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夜里的海并不好看。
看不清颜色,也看不清边界,只能听见浪一下下推上来,像某种不急不缓的提醒。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声。
像打火机开合。
温棠回头。
贺行简站在几步外。
他换了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银色打火机,但没有点烟。路灯在他肩侧落下一点光,显得那张脸更冷。
他看见温棠,也没显得多意外。
“迷路?”他问。
温棠把手机收起来:“出来透气。”
贺行简看了眼她坐着的台阶:“这里风大。”
“你们民宿家属下班后还负责巡海?”
他垂眼,似乎笑了一下,但不明显。
“你们游客投诉前都要先对着海整理措辞?”
温棠怔了怔。
然后真的笑了。
今晚她笑得最轻松的一次,居然是被一个修不好洗手池的人呛出来的。
“我不是在写投诉。”她说。
贺行简走近两步,但没有坐得太近。他在另一侧台阶坐下,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写什么?”
“旅行记录。”
“出来玩还写这个?”
“习惯了。”
贺行简没说话。
温棠看向海面。
他们其实不熟。
严格来说,他还是这场入住问题的相关人员。她不应该对他说太多,也没必要解释太多。
可也许是因为夜色把白天的礼貌都削弱了,也许是因为海声太重,人很容易在这种地方把话说得比平时真一点。
温棠忽然说:“今天最烦的不是民宿。”
贺行简侧头看她。
她声音很轻:“是我一直在判断,它到底算不算问题。然后别人问我,我又要判断怎么解释,怎么处理,怎么让大家都舒服一点。”
她停了停,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挺累的。”
贺行简手里的打火机开了又合。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不让大家都舒服。”
温棠看他。
这句话和她预想里的安慰完全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辛苦了”,或者“民宿确实有问题”。但他说的是,你可以不让大家都舒服。
很直接。
也有点不讲情面。
温棠低头笑:“你说话一直这么有建设性吗?”
“分人。”
“那我算什么?”
“你像会听的人。”
这句话让温棠短暂地安静下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贺行简也没有继续。
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过了一会儿,温棠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问完就觉得有点越界。
但贺行简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看着海,很久才说:“刚接了个电话。”
温棠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继续问是谁。
这已经不是游客和民宿家属之间该聊的范围。
可贺行简像是自己也不太在意被她听见,或者今晚确实需要一个不熟的人听一句话。
他说:“被人提醒了一下。”
温棠问:“提醒什么?”
“我现在这样挺没意义。”
温棠抱着膝盖:“那你觉得呢?”
贺行简没有马上回答。
夜风把他的额发吹乱,露出眉骨和很深的眼窝。他侧脸线条干净,冷光下有种近乎锋利的好看。
很久之后,他说:“不知道。”
温棠原本以为他会说“关你什么事”,或者“可能吧”。
但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说明他不是完全无所谓。
只是暂时找不到答案。
温棠看着海面:“不知道也不算最坏。”
贺行简偏头:“最坏是什么?”
“明明不知道,还假装自己特别清楚。”
他安静片刻,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然后他说:“你们做记录的人都这么会总结?”
“你怎么知道我是做记录的?”
“你家里人说的。”贺行简说,“攻略,视频,专业。”
温棠笑了下:“他们把这些词混着用。”
“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棠想了想:“攻略是结果,视频是形式,专业是标准。”
贺行简看她一眼。
温棠说完自己也笑了:“听起来很像答辩。”
“挺清楚。”
他语气很淡。
但温棠听出他不是客套。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有点奇怪。
她和贺行简从洗手池聊到旅行记录,从饭桌上的疲惫聊到浪费人生。说了很多不该和陌生人说的话,却又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部分。
像两条原本不会相交的线,在某个海风很重的夜里,短暂擦了一下边。
远处有人放烟花。
很小一簇,没升多高就散了。
许柚的电话打来。
温棠接起:“我马上回去。”
许柚声音很小:“姐,妈妈问你要不要吃椰子冻。”
温棠笑:“不吃了。”
挂断电话,她站起来。
贺行简也起身。
两人沿着小路往民宿走。
快到门口时,温棠停下:“今晚谢谢你。”
贺行简看她:“谢什么?”
“换房。”她说,“还有……排雷晚饭。”
“那家不难吃。”
“嗯。”温棠认真评价,“确实不难吃。”
贺行简似乎对这个反馈还算满意。
温棠推开玻璃门前,又回头:“水龙头不会修也不用太有心理负担。”
贺行简看她。
她一本正经:“毕竟你不像维修工。”
他眉梢微动。
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最后只丢下一句:“你也不像普通游客。”
温棠笑了下,没有接。
玻璃门合上前,她看见贺行简还站在门外,低头把那只打火机收进口袋。
他没有点烟。
也没有立刻走。
第一次单独相处怎么有点像小学鸡吵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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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