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后去了贺行简说的那家海鲜面。
原因很简单。
大家都不想再走远。
民宿门口左转,沿着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往前走不到三分钟,就能看见一间亮着白炽灯的小店。招牌写着“阿婆海鲜面”,门口挂了两串风干鱼,旁边摆着几张塑料凳。
普通的社区小店即视感。
许柚走在温棠旁边,小声说:“姐,帅哥推荐的店靠谱吗?”
温棠纠正她:“民宿家属。”
“那民宿家属推荐的店靠谱吗?”
“他说能吃。”
“这评价也太克制了。”
温棠笑了下:“克制比乱夸可信。”
店里人不少,都是附近住客和本地人混在一起。老板娘嗓门很大,招呼他们坐下,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几碗?海鲜面还是鱼丸汤?今天蟹黄面也有,招牌的。”
温棠想起贺行简的话。
“不要蟹黄面。”她说,“五碗海鲜面,三碗鱼丸汤,再加一份炒蛤蜊。”
老板娘看她一眼,笑:“小姑娘会点。”
许柚眼睛一亮:“姐,你是不是提前看攻略了?”
温棠把包放到旁边椅子上:“算是。”
她没有说“民宿家属攻略”。
长途坐车后,温棠其实没什么胃口。
一天的热气、堵车、找路、搬行李、洗手池故障、换房,像一层层叠在身上的薄布,单独一层不重,叠多了就让人透不过气。
可她还是点了面。
一家人出来玩,饭桌不能只看自己有没有胃口。
面端上来很快。
汤底是清的,里面有虾、蛤蜊和几片鱼肉,味道比店面看起来好。许柚吃了两口,立刻说:“还不错诶。”
舅妈也点头:“比我想的好。”
舅舅看了眼店外的街:“就是这一路折腾下来,到现在才吃上晚饭。”
这句话说得不算抱怨。
但饭桌上的气氛稍微顿了一下。
温棠低头喝了口汤。
汤很热,热气往上冒,她却觉得胃里还是空的。
爸爸说:“出来玩嘛,路上总会有点状况。”
舅舅笑了笑:“也是。主要今天堵车太久了,人都堵疲了。”
舅妈接话:“不过民宿那个前台没人,确实不太方便。要是年轻人来还好,带着行李和孩子,就有点麻烦。”
温棠点头:“这个我会写进体验里。”
许柚立刻看她:“姐,你不会把它写得很差吧?”
“不会。”温棠说,“好和不好都写。”
舅妈说:“其实房间还挺漂亮的。后来换的那个就很好。”
“嗯。”温棠把筷子放下,“所以它不是差,是有落差。”
舅舅想了想:“这话挺准。照片上那种地方,看着跟电影一样。到了现场才发现,也就是那么回事。”
许柚不服:“可是电影也要有人拍才好看啊。”
温棠被她逗笑了一下。
舅舅也笑:“行行行,你姐拍得肯定好。”
他顿了顿,又像随口说起:“不过棠棠,你们做这种视频,是不是也挺累?到哪儿都要拍,都要记,玩也玩不踏实。”
温棠说:“习惯了。”
“以后毕业还打算继续做这个?”
这个问题来得很自然。
自然到没有人觉得它会造成什么压力。
温棠垂眼看着碗里的面汤,轻声说:“想继续做。”
舅舅点点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就是这行吧,不太稳。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肯定也希望你以后轻松点。”
他说得很平和。
也不算错。
可温棠那一刻忽然有点累。
她不想在饿了一天、坐了一天车、刚处理完民宿问题之后,再解释一次自己为什么想继续做内容。
她也不想把一顿晚饭变成职业规划答辩。
妈妈看了她一眼,给她夹了一只虾:“先吃饭,别聊工作了。”
爸爸也说:“她自己有想法。我们出来玩,今天的主题是吃饱。”
许柚举起勺子:“我支持这个主题。”
话题被轻轻带开。
温棠低头把虾吃了。
虾肉很鲜。
可她还是没有胃口。
饭后,大家沿着原路往回走。
青砾湾的夜晚比白天凉,路边小摊亮着灯,有人在卖烤鱿鱼和椰子冻。许柚拉着舅妈去买小吃,爸爸和舅舅在后面慢慢走,妈妈问温棠要不要喝椰子水。
温棠摇头:“不喝了。”
“不舒服?”
“有点累。”
妈妈摸了摸她的额头:“回去早点睡。明天日出看不到也没关系。”
温棠笑:“我还没去呢,你就先安慰我了。”
“我这是提前降低你的心理负担。”
这句话把温棠逗笑了。
可笑完之后,那点闷意还是没完全散。
回到民宿,许柚兴致勃勃地整理刚才拍的照片。温棠坐在沙发上,把饭店的信息记下来。
阿婆海鲜面。
优点:近,出餐快,味道稳定。
提醒:不要点套餐,招牌蟹黄面性价比存疑。
写完最后一行,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脑子里却不是面。
是舅舅那句“不太稳”。
她知道他们不是不认可她。
至少不是恶意的不认可。
他们只是习惯把“稳定”看得很重。房子、车、学校、工作、收入,最好都有一个能被说清楚的标准。
而她做的事,到现在为止仍然像一片潮湿的海风。
有感觉。
有方向。
但握不住。
温棠把手机放到一边。
许柚问:“姐,你不剪视频吗?”
“不剪了。”
“那你干吗?”
“出去透口气。”
许柚抬头:“这么晚?”
“就在门口。”
她拿了房卡和手机,推门出去。
民宿公共区的香氛味仍然很明显。
漂亮,但有点重。
她走出玻璃门。
海风扑过来的一瞬间,温棠才觉得胸口那点闷意松了一点。
她没有去门口。
而是沿着民宿后面那条小路,慢慢往海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