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再次抵达洄湾时,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
和第一次来不同。
这次她不是坐在家里的车后排,也不是因为堵车到夜里才疲惫地推开见潮的玻璃门。她从上海坐高铁过来,贺行简开车过来接她。
车驶过青砾湾附近那段路时,温棠看见远处的海。
夏天的海比记忆里更蓝。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她忍不住拿起相机,拍了一段车窗外的光。
贺行简在开车,偶尔侧一眼看她拍。
“这次还做视频吗?”
“不一定。”温棠说,“可能拍一点,但不一定要发。”
“嗯。”
“我想先好好看看。”
车停在见潮门口时,贺知屿已经在院子里等。
和第一次见面比,见潮变化很明显。
门口的小院重新整理过,停车线画得更清楚,绿植换成了更耐海风的品种。公共区玻璃门擦得很亮,前台有人值守,楼梯边加了行李放置区,墙上的照片也换了一批。
不是完全变成另一家店。
而是原本那种“徒有其表”的漂亮,被慢慢补上了生活里的细节。
贺知屿笑着说:“温老师,欢迎回来验收。”
温棠也笑:“我这次不带差评本。”
“那我放心一点。”
贺行简站在旁边:“你最好还是别放心太早。”
贺知屿看他:“你到底是哪边的?”
“客观那边。”
温棠忍不住看了贺行简一眼。
他也看她。
两个人都想起他之前吃醋还要维持客观评价的样子。
贺知屿没懂他们的眼神,只觉得自己被排除在某种默契之外,轻轻啧了一声。
“行,你们先放行李。晚上祝明漪过来吃饭。”
温棠跟着贺行简上楼。
这次安排的房间在二楼,有电梯。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台小型行李升降设备加改造后的坡道,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至少不再让客人拖着箱子爬三楼。
温棠看见时,认真点头。
“这个改得挺好。”
贺行简说:“完全装电梯成本和结构都不合适,只能先做替代方案。”
“比之前好很多。”
房间也重新维护过。
依然是套房,窗台没有灰,香氛味淡了。床品仍然是白色,但不再白得像样板间,而是更柔和。阳台外能看见海,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
温棠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很快。
她低头笑了一下。
贺行简站在门口:“检查通过?”
“通过。”
“这次不用换房。”
温棠抬头看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很难忘。”
“因为没修好?”
“因为那天第一次见你。”
温棠关掉水龙头,耳朵有一点热。
下午,贺行简带她去了白沙旧码头。
那片地方比照片里更开阔。
旧仓库沿着海岸线排开,墙面斑驳,地面有些地方还没清理干净。远处是渔船和防波堤,海风很大,把温棠的头发吹得乱起来。
贺行简把一顶帽子扣到她头上。
“风大。”
温棠扶住帽檐,是一顶很精致的编织草帽:“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看到的时候觉得很适合你。”
她笑了一下,转头继续看旧码头。
这里不是一眼就适合做高端民宿的地方。
它太粗糙。
周围交通不算成熟,配套不足,改造成本明显不低。可它有海,有出海的设备,有未被过度消费的空间,也有一种很难复制的边界感。
温棠没有急着夸。
她跟贺行简沿着码头走了一圈,问了停车、夜间安全、周边餐饮、淡季客流和当地居民态度。
贺行简一一回答。
答不上来的,他也直接说:“这个还没确认。”
温棠听完,说:“我挺喜欢这里的,但不建议你太快开发。”
贺行简看她:“为什么?”
“因为它的问题和潜力一样明显。”温棠说,“如果只是想做一个出片的民宿,这里很好包装。但你现在想做高端民宿,高端不只是价格和审美,而是让客人觉得每一步都被照顾到。这里交通和服务半径都要补。”
贺行简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那你还带我来看?”
“想听你说。”
温棠看他。
贺行简说:“你会站在客人、内容创作者和真实旅行者的位置看。跟我不一样。”
这是很高的认可。
温棠没有故作谦虚。
“那我的建议是,先做小规模试运营方案。不要一下子铺开。可以先确定一栋的改造模型,做三到五间样板房,再测试客群反应。”
贺行简打开手机备忘录。
温棠看他认真记录,忍不住笑:“你还真记?”
“有用。”
傍晚,祝明漪来了。
她开一辆白色越野车,车上还放着几箱饮料。祝明漪穿吊带和宽松衬衫,头发随意扎着,整个人明亮又利落。
她看见温棠,先抱了抱她。
“终于见到你啦!辛苦了,三所夏令营全拿下。”
温棠笑:“消息传得这么快?”
“贺行简不说,贺知屿会说。”
贺知屿从后面走过来:“我只是合理传递好运。”
祝明漪看他一眼:“又不是你自己拿了优秀营员。”
“那也是我们的人拿了,四舍五入一下。”
温棠被他们逗笑。
她之前就知道祝明漪喜欢贺知屿。
只是贺知屿看起来仍然没完全意识到,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一点,又不太敢确认。
晚饭在见潮露台吃。
海风很舒服。
贺知屿准备了烧烤和几道本地菜。祝明漪坐在他旁边,很自然地帮他把烤焦的那串拿走,又把温棠喜欢的虾推过来。
贺知屿低头看自己被拿走的烤串:“那串也能吃。”
祝明漪说:“能吃和好吃是两回事。”
“你要求越来越高。”
“因为你水平一直没提高。”
两个人斗嘴很自然。
自然到像已经在彼此生活里待了很多年。
温棠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明白贺行简为什么和哥哥关系不差。
贺知屿身上有一种很松的温柔。他不强势,也不急着证明什么。和贺行简不一样,却同样让人觉得可靠。
饭后,贺行简带温棠去海边散步。
夜色慢慢落下来,海面变暗。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第一次见面的那段台阶,而是走到更靠近旧码头的一片沙滩。这里游客少,风也更大。远处有渔船灯火,一点一点浮在海上。
贺行简忽然说:“有件事,之前一直没跟你说。”
温棠转头:“什么?”
“你第一次来洄湾那晚,我在台阶边遇到你时,本来想带你去看一个东西。”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吧?”
“所以没说。”
温棠笑:“你还挺有分寸。”
贺行简看向海面:“那段时间附近有蓝眼泪。”
温棠怔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蓝眼泪。
海边某些季节偶尔会出现的蓝色荧光,像夜里的海忽然藏了一片星光。她以前在资料里看过,也知道这种现象不稳定,和海况、天气、潮汐都有关系。
“你当时想带我去看这个?”
“嗯。”贺行简说,“但那天太晚了,而且我们那时候还算不上认识,不合适。”
温棠看着他。
这件事被他放到现在说,反而刚好。
如果第一晚他说,可能太突然。
如果后来在线上说,又像刻意制造浪漫。
直到他们真的重新回到洄湾,站在同一片海边,他才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补上。
“那现在还有吗?”温棠问。
“不一定。”贺行简说,“今晚潮汐和风向还可以,但没人能保证。”
“那看不到怎么办?”
“听海。”
温棠笑了。
这句话他之前在电话里也说过。
可现在站在海边听见,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们沿着沙滩往前走。
海水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回去。温棠低头看脚边的浪,起初什么都没有。走了很久,远处一小片浪花忽然泛起极淡的蓝。
很淡。
不是在视频里见过夸张的大片荧光。
只是浪尖破开的瞬间,像有蓝色火星在水里亮了一下。
温棠停住。
“贺行简。”
贺行简也看见了。
他们没有说话。
那一点蓝很快消失,又在下一次浪涌时重新亮起。
真实的蓝眼泪不如滤镜里盛大。
却因为短暂,而显得更珍贵。
温棠拿起相机,又放下。
贺行简看她。
“不拍?”
“拍不出来。”她说,“而且我想自己看。”
贺行简握住她的手。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他替她拨开。
温棠抬头看他。
夜色里,贺行简的轮廓很近。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洄湾,自己因为不知名的情绪难受,一个人走到海边,遇见这个看起来冷淡的人。
那时候她不会想到,他们会走到现在。
贺行简低声问:“现在补上,可以吗?”
温棠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蓝眼泪。
还有那天晚上没有说出口的邀请。
还有这个夏天所有忙碌之后终于抵达的约定。
她点头。
“可以。”
贺行简低头吻她。
海风很大。
浪花在脚边亮起一点很淡的蓝。
这一次,温棠没有太快闭眼。
她看见贺行简靠近,看见他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然后她闭上眼,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在海边待到很晚。
蓝色荧光只出现了几次,很淡,很短,后来海面又恢复成普通的黑。温棠没有遗憾。她反而觉得这样更真实。
很多被短视频拍成奇观的东西,真实到来时都没有那么盛大。
日出可能被云挡住。
海水可能不够蓝。
蓝眼泪可能只亮一瞬。
可有些意义,有时候恰好就在这些“不够完美”里。它逼着人从滤镜里退出来,承认自己抵达的不是一段被剪好的梦。
回见潮的路上,贺行简骑了一辆黑色摩托。
温棠坐在后座,戴着头盔,手臂环着他的腰。海风从身侧刮过,远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以前没坐过摩托,起初还有点紧张,后来慢慢放松下来。
贺行简在一个路口停下,偏头问:“怕吗?”
温棠的声音隔着头盔有点闷:“还好。”
“抓紧。”
“我已经抓得很紧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
回到见潮时,露台灯还亮着。
祝明漪坐在露台上看手机,贺知屿在旁边核对第二天食材清单。两个人明明各忙各的,却保持着一种很自然的距离。
祝明漪抬头看见他们:“看到了?”
温棠摘下头盔,笑:“看到一点。”
贺知屿说:“一点就不错了。洄湾这东西很看运气。”
祝明漪看他:“你上次不是跟客人说,十有**能看到?”
贺知屿咳了一声:“宣传语需要一点期待管理。”
温棠立刻警觉:“还是不要给客人保证这种话。”
贺行简淡淡补刀:“尤其不适合被她听见。”
贺知屿抬手投降:“行,以后再也不说了。”
几个人坐在露台上小酌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温棠把外套拢紧。贺行简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搭到她肩上。祝明漪看见,笑了笑,却没有多说。
她只是转头问贺知屿:“仓库那边明天几点过去?”
“九点。”
“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上午有事?”
“推了。”
贺知屿停了一下:“不用每次都陪我。”
祝明漪看着他:“谁说我是陪你?我也要看项目。”
贺知屿笑了笑:“行,祝总看项目。”
夜更深时,温棠回房间洗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很多事好像兜了一个圈,又把他们带回这里。
手机震了一下。
贺行简:睡了吗?
温棠:还没有。
贺行简:明天带你看见潮后台。
温棠:老板终于开放商业机密?
贺行简:给顾问看。
温棠:顾问收费。
贺行简:没问题。
这一晚,温棠睡得很好。
窗外有海声。
承认吧!!!你第一次见她就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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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