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漪在见潮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给贺知屿留下了一个厚到让人沉默的整改清单。
清单第一页写着“立刻改”。
第二页写着“一个月内改”。
第三页写着“想清楚再改”。
贺知屿看见第三个标题时,忍不住笑:“这是什么意思?”
祝明漪坐在公共区长桌边,手边放着电脑和咖啡。她抬头看他:“意思是,有些东西不是花钱买回来就能变好的。你现在最容易犯的错,就是看见什么高级就想往见潮里塞。”
贺知屿低头看清单。
“我有这么严重?”
“你以前更严重。”祝明漪说,“现在至少知道问。”
贺行简坐在旁边整理新房型照片,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贺知屿看他:“你笑什么?”
“她说得对。”
贺知屿把清单放到桌上:“你们两个今天是来帮忙,还是来批斗我的?”
祝明漪端起咖啡:“帮忙批斗。”
贺知屿被她气笑。
见潮整改这件事,表面上是民宿服务和空间调整,实际却把几个人的性格都照了出来。
贺知屿温和,也愿意听意见,但他过去做事有一点“差不多就行”的习惯。图片好看,客人反馈大体不错,平台评分还能维持,他就容易把小问题往后放。
祝明漪恰好相反。
她可以忍受一个空间不够贵,但不能忍受它假装细致。她最讨厌那种只在照片里成立的审美。
“你要做网红民宿,就承认自己是网红民宿。”祝明漪说,“你要做真正让人住得舒服的地方,就不要只盯着出片。两者不是不能兼顾,但不能用前者糊弄后者。”
贺知屿听得很认真。
贺行简也抬了下眼。
这句话和温棠在视频里说过的很多内容很像。
不是语气像。
是底层判断像。
漂亮不是错。
错的是只有漂亮。
祝明漪把第二页清单推给贺知屿:“这些我可以帮你盯,但你自己要决定预算。别到时候一边要质感,一边舍不得运营成本。”
贺知屿点头:“预算我来排。”
祝明漪看他一眼:“真的?”
“真的。”
“别光答应。”
“我什么时候光答应了?”
祝明漪沉默两秒。
贺知屿终于意识到这句话好像不仅仅在说民宿。
他抬头看她。
祝明漪已经低头改图,不再看他。
贺知屿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
贺行简站起身,拿着相机往外走。
“你去哪儿?”贺知屿问。
“拍房型。”
祝明漪没抬头:“顺便把你哥脑子里的水拍出去。”
贺知屿:“……”
贺行简出门时,刚好收到温棠的消息。
温棠:我今天去区文旅现场踩线。
贺行简:和姜颂?
温棠:嗯,还有对方项目负责人。
贺行简:注意安全。
温棠看见这句时,正在南江市一条新规划的步行路线入口。
姜颂在旁边问:“又是贺行简?”
“嗯。”
“他现在存在感很强。”
温棠把手机收起来:“我会尽量控制。”
姜颂看了她一眼:“我不是让你控制。我是说,你要习惯喜欢的人出现在生活里,但不要让他替代生活。”
温棠点头:“我知道。”
这次文旅合作的现场踩线,是她和姜颂第一次以比较正式的合作方身份参与项目。
区文旅那边的陆琪带着两名工作人员一起,一行人从地铁站出发,沿着初版路线走完整个下午。
温棠没有拿着专业术语说很多。
她只记录真实感受。
从地铁站出来第一眼能不能看见指引。
走到第二个点位时会不会觉得累。
中途有没有适合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某个很适合拍照的墙面,旁边是不是有垃圾桶和电动车乱停。
姜颂负责拍素材,也负责记录每一段实际耗时。她们没有急着给结论,而是把每个感受都写下来,等晚上回去再整理。
陆琪看她们一路边走边记,笑着说:“你们比我想象中要更仔细。”
温棠说:“因为观众最后会按这条路真的走一次。”
“如果只是宣传片,可以好看一点就结束。”姜颂补充,“但如果是路线内容,就不能让人照着走以后骂我们。”
陆琪笑了:“你们这点很好。”
温棠没有因为这句夸奖飘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合作不是一条视频火了就能做好的事。它需要沟通、妥协,也需要在对方想要宣传效果时,仍然守住体验的底线。
晚上回学校时,她和姜颂都累得不行。
两人坐在地铁里,谁也没有说话。
温棠低头整理今天的照片,翻到一张街角小广场的图。图里有两个老人坐在树下聊天,旁边的儿童车上挂着一个红色小风车。
她把照片发给贺行简。
温棠:今天看到的。
贺行简过了十几分钟回:
贺行简:比原本的宣传点好。
温棠:你怎么知道这是非宣传点?
贺行简:太真实。
她回:
温棠:我也觉得。
贺行简:你会放进视频?
温棠:会,但不一定放很多。
贺行简:为什么?
温棠:它不是亮点,但它能让这条路像真的有人生活。
同一时间,洄湾的见潮还亮着灯。
祝明漪和贺知屿在前台旁边核对清单。
贺知屿把一项“取消部分纯装饰摆件”划掉,问:“这个真不能留?”
“不能。”祝明漪说,“它只会积灰。”
“可是拍照好看。”
祝明漪抬头:“你是要给客人住,还是给摆件住?”
贺知屿笑:“好,听你的。”
祝明漪手指停住。
听你的。
这三个字从贺知屿嘴里说出来,太轻易了。
轻易到她差一点就要当真。
她低下头,在清单上写下下一项。
“别听我的。”她说,“听客人的。”
贺知屿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晚有点不一样。
不是不一样的漂亮。
祝明漪一直漂亮。
是她好像把某些话压回去了。
他想了想,问:“明漪,你是不是不高兴?”
祝明漪抬头,笑得很自然:“没有。”
贺知屿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被她糊弄过去。
“因为我提其他人,温棠?”
祝明漪手里的笔轻轻一顿。
贺知屿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点迟来的猜测。
很模糊。
却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祝明漪把笔放下:“贺知屿,你先把民宿做好吧。”
“其他事,等你脑子不乱的时候再说。”
她说完,拿起电脑往楼上走。
贺知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很多东西。
海风穿过公共区。
见潮的新灯牌亮着。
一切都在慢慢调整。
不只是民宿。
也包括那些被拖延了很久的心事。
第二天上午,祝明漪准备回南江。
她把电脑包放进后备箱时,贺知屿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袋见潮附近老店的鱼丸。
“路上吃。”他说。
祝明漪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准备这些?”
“昨天路过买的。”
“昨天买的,今天给我?”
贺知屿顿了下:“今天早上又去买了一袋。”
祝明漪被他这句解释弄得有点想笑。
她接过袋子:“谢谢。”
两个人站在车边,短暂地没说话。
他们认识太久,久到很多关心都被归类成理所当然。贺知屿以前也会送她东西,也会在她来洄湾时给她留房间,可那些都太像朋友之间自然的照顾。
祝明漪已经学会不多想。
可今天,贺知屿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像终于开始分辨,什么是习惯,什么是舍不得。
“明漪。”他叫她。
祝明漪抬头:“嗯?”
贺知屿像是组织了很久语言,最后却只说:“这次谢谢你。”
祝明漪笑了一下。
“工作感谢已经说过了。”
“不是只说工作。”
这句话落下来,祝明漪握着袋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看着贺知屿。
贺知屿明显有些不自在,却没有移开视线。
祝明漪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喜欢一个迟钝的人很累。
更累的是,你已经决定不要再期待时,他偏偏开始醒。
她没有接那句话,只说:“那你想清楚再说。”
贺知屿点头:“好。”
“别让我等太久。”
这次贺知屿听懂了。
他神色认真下来:“不会。”
车开走后,贺知屿站在原地很久。
贺行简从门口出来,看他还没动,问:“后悔以前迟钝?”
贺知屿转头:“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这么准?”
“不能。”
贺知屿叹气:“你追温棠也这样?”
贺行简看他一眼:“我比你快。”
贺知屿被噎住。
兄弟情在这一刻显得非常有限。
贺行简低头给温棠发消息。
贺行简:明漪回南江了。
温棠:你哥有进展吗?
贺行简:他开始长脑子了。
温棠:你对你哥真的很不留情。
贺行简:事实。
温棠笑了笑,回:
温棠:那你呢?
贺行简:我?
温棠:你长了吗?
贺行简沉默了几分钟。
贺行简:在长。
温棠看着这两个字,笑意慢慢浮上来。
这就是贺行简式的回答。
洄湾的海风很大。
南江的春天还要多久才会到。
他们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处理自己的生活,却又在同一个聊天框里,把变化一点点告诉对方。
温棠越来越喜欢这种状态。
当天晚上,祝明漪主动加了温棠微信。
验证消息写得很简单:
“祝明漪,见潮顾问。”
温棠通过后,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祝明漪:听行简说,你对见潮整改提过很多建议。方便的话,我想看看你之前做的那份住宿体验记录。
温棠看着“听行简说”四个字,停了两秒。
她回:可以。我整理一版发你。
祝明漪:谢谢。不是白看,后面如果采用,我会让贺知屿付顾问费。
温棠笑了。
温棠:你们都很执着于顾问费。
祝明漪:因为贺知屿以前太会免费使用身边资源。
这句话带着一点玩笑,也带着一点真实的不满。
温棠忽然对祝明漪生出好感。
她不是那种只会围着暗恋对象转的女生。她有自己的专业判断,也有清楚的边界。喜欢贺知屿是一回事,看不惯他经营上的问题是另一回事。她不会因为喜欢就把所有东西都变成无偿付出。
温棠把自己当时做的见潮体验表重新整理了一下。
优点、问题、适合客群、不适合客群、二次入住观察点。
她没有加太多情绪,也没有因为和贺行简关系变近就美化见潮。
祝明漪收到后,隔了十几分钟回:
祝明漪:难怪贺行简喜欢你。
温棠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热了。
温棠:他跟你说了?
祝明漪:他不用说,长眼睛都看得出来。
温棠不知道该怎么回。
祝明漪又发: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打探八卦的。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和他认识。
温棠:为什么?
祝明漪:因为你看问题不糊弄,还很温柔。
温棠盯着这句话,心里轻轻一动。
她回:谢谢。你也是。
祝明漪:我不温柔。
温棠笑了。
温棠:但你也不糊弄。
屏幕那边,祝明漪坐在南江回程车上,看见这句话,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贺行简会喜欢温棠。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软,却有自己的骨头。
而贺行简那种看起来冷、实际上满身旧伤的人,偏偏最需要这样的人。
哥哥的感情线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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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