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简离开南城那天,是周日下午。
他提前一天告诉温棠。
贺行简:明天下午回洄湾。
温棠看到消息时,正在和姜颂一起整理南江本地选题。桌上摊着地图、便利贴、几本她从图书馆借来的城市随笔,还有两杯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拿铁。
她把手机放下,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温棠:回见潮?
贺行简:嗯。
温棠:导师那边谈完了?
贺行简:先这样。
温棠看着屏幕,心里有一点轻微的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忽然说“我决定复学了”?期待他告诉她“我这次回南城很有意义”?还是期待他不要那么快离开南城?
都不太合适。
他们还没有到可以把对方行程看成自己生活安排的程度。
可喜欢这种东西,常常不等关系许可。
姜颂从一堆便利贴里抬头:“他要走了?”
温棠没有否认:“回洄湾。”
姜颂点头:“正常。他现在还在休学,见潮那边也需要人。”
温棠看她:“你怎么这么冷静?”
“因为我不是你。”姜颂说,“我没有把一个人的地理位置和我的心情绑定。”
温棠被她说中,有点无言。
姜颂又把一张便利贴贴到地图上:“不过你要是想见,就见。别装成不想。”
温棠垂眼看地图。
从南城大学到西门外的那条路不长。
从西门外到车站,也只是半小时。
她如果现在问一句“明天要不要见一面”,并不算越界。
可她还是犹豫了很久。
最后是贺行简先发来消息。
贺行简:你明天在学校?
温棠心口微微一跳。
温棠:在。
贺行简:有个U盘在我这里,讲座备份资料。明天给你?
这个理由像一张很薄的纸。
薄到两个人都知道它不够必要。
温棠看着那句话,笑了下。
温棠:好。几点?
贺行简:一点半,西门边上的长廊。
第二天南城天气很好。
温棠上午有课,课间收到贺行简发来的消息。
贺行简:我到了。
时间是 13:17。
比约定早了十三分钟。
温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手机屏幕。
她回:
温棠: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贺行简:怕你说我作息没有说服力。
温棠抿住唇角。
她下课后往西门走。
校园里春光正好,路边的树刚长出新叶,学生推着自行车经过,广播里放着一首很旧的歌。温棠穿着浅蓝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裙,背着电脑包,走得不快。
她远远看见贺行简站在西门外的树下。
黑色外套,灰色长裤,身边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他太高,也太好看,哪怕只是低头看手机,也很容易吸引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温棠走过去:“等很久了?”
“没有。”
贺行简把U盘递给她。
温棠接过,发现U盘外面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讲座备份”。字迹很简洁,像他本人。
“谢谢。”她说。
两人并肩往校门方向走。
温棠本来没打算送太远,可贺行简的行李箱滚轮声慢慢响在她身侧,她也没有立刻停下。
“你回洄湾以后,还会在见潮帮忙吗?”她问。
“会待一阵。”贺行简说,“我哥那边要重新调整服务流程,人手不够。”
“那你导师呢?”
“资料先补完。复学的事,下个月再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复学”两个字。
温棠脚步停了半秒,很快又继续走。
她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只问:“你想复学了?”
贺行简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一直这样。”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温棠耳边的碎发吹乱。
她低头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很轻:“这样是哪样?”
贺行简看着前方。
“不在任何地方。”
温棠没有立刻接话。
她忽然想起他在洄湾的那些日子。凌晨修前台指引,下午醒来回消息,明明能看出问题,却像把自己放在所有事情之外。
不在学校。
也不真正属于见潮。
不想回家。
也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她以前说他“飘着”,现在听见他自己说“不在任何地方”,心口忽然有点酸。
“那就先回到一个地方。”温棠说。
贺行简偏头看她。
温棠笑了一下:“不一定非要一步到位。你这次不是已经回过南城了吗?”
贺行简看了她几秒。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很乱的事说得像可以整理。”
温棠想了想:“因为有些事确实可以整理。只是整理完以后要不要做,还是看你自己。”
这句话不是安慰。
也不是催促。
贺行简听懂了。
他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温棠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不是冷淡的、被逗出来的一点弧度,而是真的有一点松动。
到了校门口,温棠停下。
“我不出去了。”
“嗯。”
贺行简握着行李箱拉杆,像还想说什么。
温棠等了一会儿。
他最后只说:“回去吧。”
温棠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这个人连告别都说得像天气提醒。
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给你发消息。”
温棠抬眼。
贺行简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比平时多了一点,神色很平静,耳尖却被午后的光照得有些红。
温棠没有拆穿。
“好。”
她转身往学校走。
走出几步后,手机震了一下。
贺行简:温棠。
她回头。
贺行简还站在车站门口,隔着来往的人群看她。
他没有走近,只是发来第二条消息。
贺行简:下次来洄湾,不只是测评也可以。
温棠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这句话。
阳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有一点反光。
她抬头看他。
很远。
又好像不那么远。
温棠没有立刻回。
贺行简也没有催。
最后她低头打字:
温棠:看你表现。
这句话发出去后,她看见校门口的贺行简低头看手机。
然后,他笑了。
很淡。
但温棠看见了。
那天傍晚,贺行简到洄湾后,真的给她发了消息。
贺行简:到了。
下面附了一张见潮门口的照片。
照片里,白色小楼在傍晚光线里显得比温棠第一次见时安静许多。门口绿植被重新摆正,木质招牌擦得很干净,前台旁边多了一个暖黄色灯牌。
温棠回:
温棠:看起来变好了。
贺行简:我哥说你有空可以远程验收。
温棠:他这么会使唤人?
贺行简:我替你拒绝?
温棠:不用。我对整改有兴趣。
贺行简:对人没兴趣?
温棠盯着这句话。
贺行简的直球来得总是很突然。
不多。
但够让人心跳失序。
她没有正面回,只发:
温棠:你哥吗?
对面安静了很久。
贺行简:不是。
温棠笑得趴在桌上。
姜颂从床上探头:“又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基本都很有什么。”
温棠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耳朵有点热。
洄湾那边,贺行简站在见潮门口。
贺知屿从屋里出来,见他低头看手机,停了两秒。
“和温小姐聊天?”
贺行简把手机收起来:“嗯。”
贺知屿笑了笑:“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认真。”
贺行简没接。
贺知屿又说:“明漪明天过来,帮忙看软装和服务动线。你别一直摆着那张脸,吓到人。”
“她认识我多少年了。”
“所以才更容易嫌弃你。”
贺行简看向他:“她嫌弃的是你。”
贺知屿愣了一下:“我?”
贺行简没解释,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第二天上午,祝明漪到了见潮。
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长发挽得松松的,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大沓色卡。她进门后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看着前台灯牌说:“贺知屿,你终于舍得把那个熏得人头疼的香薰撤了?”
贺知屿笑:“多亏之前有专业的博主提醒。”
祝明漪挑眉:“你倒是很会把功劳记到别人身上。”
贺知屿没听出别的,只说:“她确实专业。”
祝明漪低头翻色卡,声音淡淡:“是啊,漂亮又专业。”
贺知屿看她:“你语气怎么怪怪的?”
“没有。”祝明漪抬头,笑得很得体,“我只是替你高兴,终于知道听人劝了。”
贺行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听到这里,很轻地嗤了一声。
贺知屿一脸莫名:“你们两个今天都怎么回事?”
祝明漪合上色卡:“没事。开始工作吧,贺老板。”
她叫他贺老板时,语气很轻。
轻到像玩笑。
见潮的海风从门口吹进来。
贺行简低头给温棠发消息。
贺行简:有个朋友来了。
温棠:谁?
贺行简:我哥发小,做品牌和空间顾问。
温棠:哦。
贺行简:她喜欢我哥。
温棠差点被水呛到。
温棠:你就这么直接告诉我?
贺行简:事实。
温棠:你哥知道吗?
贺行简:不知道。
温棠:你们家男生是不是都不太会看感情线?
这次贺行简回得很快。
贺行简:我会。
温棠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忽然空了一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只能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南城阳光很好。
而洄湾那边的海风,已经隔着屏幕吹进了她的房间里。
那天下午,祝明漪真的开始工作。
她工作时和开玩笑时完全不同。
前一秒还在阴阳怪气贺知屿迟钝,下一秒就能把见潮现有房型的缺点一条条列出来。哪间房适合情侣,哪间房更适合家庭,哪条走廊夜里容易让客人觉得不安心,哪些装饰只是为了拍照却增加清洁成本,她都说得很清楚。
贺知屿站在旁边听,手里拿着笔,记得很认真。
祝明漪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你真的在记?”
贺知屿抬头:“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说先放着。”
贺知屿笑了笑:“以前是我的问题。”
这句话太直白,祝明漪反而愣了一下。
她低头翻资料,声音轻了些:“也没有那么严重。”
贺行简坐在窗边,看着两个人的互动,觉得有点好笑。
祝明漪喜欢贺知屿这件事,认识他们的人里大概只有贺知屿不知道。她嘴上挑剔,做事却比谁都上心。贺知屿每次都能感受到她的专业,却偏偏感受不到专业下面那点藏了很多年的偏心。
贺行简不打算提醒。
有些迟钝,别人提醒也没用。
就像他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温棠不回消息时反复看手机。
直到陈序说:“你这不是等消息,你这是等人。”
他才觉得烦。
烦的不是陈序。
是陈序说对了。
傍晚,见潮露台重新摆了桌椅。
祝明漪站在露台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贺知屿拿着一瓶水走过去,递给她。
“辛苦了。”
祝明漪接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做人?”
“我以前很不会?”
祝明漪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要听真话吗?”
贺知屿被她笑得有些无奈:“算了。”
他转身去接电话。
祝明漪低头看着那瓶水,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喜欢贺知屿很多年了。
久到这份喜欢已经不像少女心事,反而像一种习惯。她可以自然地出现在他身边,帮他挑软装,骂他审美飘,替他处理见潮的品牌问题,也可以在他提起别的女生时笑得很漂亮。
只是习惯久了,也会累。
贺行简经过时,祝明漪忽然说:“别学你哥。”
贺行简停下:“哪方面?”
“感情方面。”
贺行简看她一眼:“我没那么迟钝。”
祝明漪轻哼:“最好是。”
贺行简低头看手机。
温棠还没有回他那句“我会”。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未必有资格笑贺知屿。
有些话看得明白是一回事,说不说得出口,是另一回事。
尤其面对自己真正想靠近的人时。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终于没再追问。
海风从露台那边吹过来,把没说出口的话暂时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