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温棠醒来时,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姜颂。
姜颂:昨晚你睡前笑了三次。我听到了!
一条来自许柚。
许柚:姐!开学生活怎么样!我昨晚梦见你拉我去海边补课,好怪。
最后一条来自贺行简。
贺行简:昨天的讲座资料,梁老师说可以发给学生会留档。
温棠躺在床上,看着这三条消息,短暂地闭了闭眼。
每个人的关注点都很准确。
姜颂负责抓她的情绪,许柚负责把她的人生拍成奇怪短剧,贺行简负责把暧昧重新拉回教务流程。
温棠先回贺行简。
温棠:好。我会单独整理一版。
贺行简:辛苦。
温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和贺行简刚认识时,他大部分回复都像从某个极简词库里随机抽取出来的,“嗯”“可以”“不知道”“别吃”。后来他开始给她发洄湾的小店、日出照片、见潮整改图,也仍然很少说这种像样的客气话。
温棠回了一个“收到”,起床洗漱。
姜颂已经坐在桌前剪视频,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着,桌上放着半杯冰美式和一堆素材硬盘。她听见温棠下床的声音,连头都没抬。
“今天你有课吗?”
“上午没有,下午有一节。”
“那正好。”姜颂把耳机摘下来,“我昨晚把你讲座部分的素材粗剪了一下,先声明,我没有剪贺行简正脸。”
温棠走过去看屏幕。
姜颂截取的是温棠站在报告厅侧边讲“旅行内容里的真实体验”的片段,镜头避开了贺行简,只在切换画面时给了一秒他的手和PPT边缘。画面里能看出有人在台上讲,却看不清脸。
温棠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放他?”
姜颂终于抬头:“你昨晚回来的状态像刚捡到一张彩票,嘴上说不重要,手里却攥得很紧。既然你不想拿他当内容素材,我当然不剪。”
温棠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也没有授权。”
“行。”姜颂点头,“我们温老师讲究新闻伦理。”
温棠轻轻推了她一下。
这条讲座花絮最后只做成了账号动态,没有剪成长视频。温棠写了一段很短的配文:
“旅行不是从好看的画面开始,也不止于好看的画面。抵达、等待、住宿和离开,都会成为城市留给人的印象。”
她发完后,数据涨得不算快。
这种内容本来就不如民宿测评热闹。
没有爆点,没有反转,也没有“千万别来”或“人生必去”这样的标题。
可评论区很干净。
有人说:“喜欢这种不吵的表达。”
有人问:“姐姐什么时候继续做南江本地内容?”
也有人留言:“感觉你的视频不是攻略,更像把一个地方拆开给人看。”
下午上完课,温棠从传媒学院出来,路过公告栏时,看见讲座海报还贴在最上方。贺行简的名字安静地印在海报中间,没有照片,却因为空白过多反而更显眼。
她停了两秒。
身后有人叫她:“温棠。”
温棠转头,程予白抱着几本书走过来。
“昨天讲座辛苦了。”他说,“梁老师刚在群里夸你,说资料整理得很完整。”
“你也辛苦。”温棠笑了笑,“现场流程多亏你盯着。”
程予白看向公告栏:“贺行简讲得不错。”
温棠点头:“嗯。”
程予白停了半秒,语气仍然温和:“他以前很少参加这种活动。昨天愿意来,挺意外的。”
温棠没有接“因为谁”这类话。
她只是说:“主题刚好合适。”
程予白笑了下:“你们都这么说。”
她和贺行简已经被旁人放在一个复数里了。
这个认知让人有点慌,也有一点隐秘的高兴。
晚上,贺行简发来消息,说他这几天暂时住在南城。
温棠看到这句,先问:
温棠:学校宿舍?
贺行简:不是。西门外以前租的房子,还没退。
温棠:你休学以后一直空着?
贺行简:嗯。
温棠想象了一下那间房。
大概率窗帘拉着,桌上有图纸和没收好的书,作息完全靠身体自己硬撑。
贺行简隔了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便利店饭团和一瓶水。
贺行简:吃了。
温棠看着照片,沉默了足足十秒。
温棠:这叫吃了?
贺行简:不算?
温棠:算活着。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贺行简:那你觉得吃什么算吃饭?
温棠被问住了。
她知道这很可能只是贺行简随口一句,也可能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把“吃饭”安排得多正式。可这句话落到她这里,竟然像一个很笨拙的邀请。
温棠:至少有热的东西。
贺行简:知道。
温棠:你明天还在南城?
贺行简:在。下午找导师。
温棠:那你自己找点热的吃。
贺行简:你推荐?
温棠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忽然有点不争气。
她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回来还是忍不住笑。
温棠:西门外第三家砂锅粥,能吃。
贺行简:学我?
温棠:我这是客观描述。
贺行简:明天试试。
第二天中午,贺行简真的发来一张砂锅粥的照片。
没有滤镜。
没有角度。
碗拍得很近,像一张证据照片。
贺行简:热的。
温棠在图书馆门口看到这条消息,差点笑出声。
她回:
温棠:很好,生存质量提高。
贺行简:评价?
温棠:你先说。
对面隔了几分钟。
贺行简:比饭团好。
温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温棠:你真的需要学习评价体系。
贺行简:等你教。
这次轮到温棠不回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往图书馆里走。可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好像把“下次我教你”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到贺行简真的接住了。
而她也没有后悔。
南城的春天慢慢暖起来。
贺行简在学校附近停留的几天里,没有突然变成一个积极的人。
他仍然回复很慢,仍然会在凌晨发消息,也仍然不太爱解释自己和导师谈了什么。可温棠能感觉到,他和南城之间的联系被重新接上了一点。
陈序开始在朋友圈发和他有关的内容。
“失踪人口短暂出现。”
“组会旁听人员竟然提出了三条有效意见。”
“贺行简终于知道学校食堂还没倒闭。”
温棠刷到时,没点赞。
但她把最后一条截图发给姜颂。
姜颂:你看,朋友出场以后,人设可信多了。
温棠:什么人设?
姜颂:不是天降冷面男,像活在漫画里。
温棠看着这句话,觉得很对。
人如果只存在于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很容易被想象放大。
可当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出现,当他有同门、导师、哥哥、有没退的出租屋和会被朋友调侃的过去,他就从一个让人心动的符号,慢慢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真实的人会更复杂。
也更难轻易喜欢。
可是温棠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退后。
周五晚上,贺知屿在见潮的工作群里发了一张新前台指引图,又单独发给温棠。
贺知屿:按你视频里提的意见改了一版。你有空帮忙看看,不急。
温棠点开。
照片里的见潮公共区比之前清爽很多,香氛瓶撤掉了,房卡自取流程写得更清楚,楼梯口加了小夜灯和行李暂放区。
她认真看完,回复了几条建议。
贺知屿很快回:收到。你比我请的顾问还细。
温棠还没回,贺行简的消息跳出来。
贺行简:我哥让你看见潮?
温棠:嗯。
贺行简:他没给顾问费?
温棠笑了。
温棠:你替我讨?
贺行简:可以。
温棠:不用,我让他折成下次住宿优惠。
贺行简:你还来?
温棠看着这句。
还来。
好像她回到洄湾这件事,也被他轻轻放进了某个未来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几分钟后,她回:
温棠:如果见潮真的变好了,可以再来测评一次。
贺行简:只是测评?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
温棠:不然呢?
对面没有再回。
周六傍晚,陈序在一个临时拉起的小群里发消息。
群名叫“讲座售后小组”,成员只有四个人。
陈序、贺行简、温棠和姜颂。
温棠看到群名时,沉默了好几秒。
姜颂在宿舍另一头笑出声:“陈序这人能处,群名起得很有剧情意识。”
陈序:为了庆祝讲座没有翻车,也为了庆祝贺行简重返人类作息,今晚有人吃饭吗?
姜颂:你这两个庆祝点都很冒犯。
陈序:谢谢,我的优点就是准确。
贺行简:你可以闭嘴。
陈序:你看,活跃气氛还得靠我。
温棠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这种多人聊天和她与贺行简单独聊天完全不一样。
单独聊天时,他的话少得像被海风吹散;可在朋友面前,他的沉默有了具体的对象,也有了被调侃的来处。
她忽然更能想象贺行简原本在学校里的样子。
最后饭没有约成。
姜颂晚上要出门一趟,温棠也要剪讲座花絮,贺行简则被导师临时叫去补材料。
陈序在群里发了一串叹号,说:“你们这届年轻人太忙了。”
姜颂回:“你不是年轻人?”
陈序:“我是负责给年轻人制造松弛感的人。”
温棠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轻松。
她以前总担心一段关系只有两个人时会被想象推得太快,可现在,姜颂和陈序像在中间铺了一层生活化的缓冲。
有朋友在,暧昧不会时时刻刻绷得太紧。
它可以被开玩笑,可以被打断,也可以在一群人的插科打诨里慢慢长出真实的边界。
那天夜里,贺行简忙完后在群里发了一张食堂小票。
时间是 20:13。
陈序立刻回复:“奇迹,贺行简在人类饭点吃饭。”
姜颂:“截图留证。”
温棠没有跟着起哄。
她只是单独给贺行简发了一句:
温棠:不错,继续保持。
贺行简:你也截图?
温棠:不,我记账。
贺行简:记什么账?
温棠:看你能坚持几天。
贺行简隔了很久才回:
贺行简:那你多记几天。
温棠看着这句话,心里一软。
她把它也放进了那个没有写名字的未来里。
这个未来还很模糊。
模糊到不能拿出来给任何人看,也不能写进行程表里。
可它已经不像洄湾那几天一样,只是一场旅行里的意外。它开始有朋友的玩笑,有群聊里的废话,有某个人在晚上八点认真吃下去的一顿饭。
温棠发现,自己喜欢这种落地。
比突然心动更让人安心。
因为安心意味着,她不是在一个人幻想。
而是有人也在慢慢走近。
哪怕走得很慢,也没有停在原地。
这就已经很好。
至少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