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越长越绿了，她们家里天天都很热闹。
“周老师，你来了。”蓝绾打开门，推一把眼镜，给余淼的一对一老师送来拖鞋，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半个月，成了惯例。
余淼还在阳台架画板，没有来欢迎老师。
周沁弯腰，换好了鞋与蓝绾交流：“小绾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昨晚我已经把教学内容发给你了，但你没有给我答复，是因为太晚了吗？”
蓝绾愣在原地，昨晚好像确实是没看手机……
“啊，对，那会我睡着了。”
周沁扬唇微笑，打趣她：“昼夜颠倒的蓝绾也学会了十点入睡啊，看来妹妹的监督还是有用的。”
蓝绾想起好几个月前发的那条被嘲笑得很狠的朋友圈，那时候周沁也看到了，还转头私聊她朋友圈的来历，她没多想就一五一十地交代全部。
谁曾想，还有被线下调侃的这一天。
余淼架好画板，慢吞吞走过来，恭谨鞠躬，但看见蓝绾开始和周沁叙旧，一副很熟络的样子，聊着以前，余淼毫不知情的蓝绾大学生活。
“好了好了，不聊了，海音最受欢迎的青丝学姐～”
周沁没忍住对着空气又是一声笑，留着面红耳赤的蓝绾在原地紧闭双眼。
余淼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了解蓝绾的机会。
机械女声：“周老师，为什么是青丝学姐？”
蓝绾真想上去堵住周沁的嘴，但很可惜，周沁一把就冲到余淼身边搂着她的肩把人带走，清朗女声在空气里响个没停。
“诶，小余同学，我告诉你……”
周沁大摇大摆离开。
直到坐在属于师生的位置，不正经的周老师才开始在课前聊小八卦。
“有首诗里这么说：‘绾绾青丝’，下一句是什么我忘了，大学不是要自我介绍吗？蓝绾就用的这句诗。在大家都沉迷于千禧风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写歌的时候融合中西元素了，又古风又rock，特别神，自此以后大家就说她是青丝学姐了。”
“蓝绾这个人真的很厉害，长得漂亮有才华，我记得每次她的露天演出都人挤人，还有粉丝后援会，可以说当歌手都绰绰有余。”
“但后面她说她不想天天被人围着，觉得很苦恼，你听听看，这是不是很凡尔赛？”
余淼点头，蓝绾过去的形象在原有轮廓上被填注了新色彩，多了两笔桀骜自恃的彩色。
“所以她就做幕后了，中路弯道去制曲，但是可能有才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吧，蓝绾这个人做什么都厉害。”
余淼回头看一眼又戴上了眼镜和耳机琢磨demo的蓝绾，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里填满，又长长呼出。
可是并不是有才华就能成功的，姐姐的光鲜被她大方展示在外，而落败的瞬间连自己也未曾看到过。
也许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失败，毕竟她是蓝绾，制曲天才，高傲自给，不依赖任何资本，在这条路上自己杀出来的狠人。
“余同学，你再盯着你姐姐看我今天就给你布置十张课余作业咯？”周沁纯恐吓，开着没一点可信度的玩笑。
余淼回过神，连忙转身看向摆好的石膏像。
石膏头骨与肌肉解剖模型立在画架旁，她面前铺着4开素描纸，已完成初步起形。
这是第十节一对一专业课，今天的教学内容是头像造型核心。
周沁站在画板一侧，指尖点在头骨模型的关键骨点上，开始授课。
“前九节课你已经掌握基础形体与五官塑造，这节课解决头像根本问题，结构支撑与主观光影。首先，牢记面部五大支撑骨点：额结节、眉弓、颧骨、下颌角、颏结节，所有面部肌肉均依附骨骼生长，而非平铺表面，画头像先立骨架，再填肌肉，避免形体松软。”
周沁拿着碳素笔在余淼勾好形的纸上点了几个关键点，示意她着重这几个点的骨点塑造。
余淼点头，照着自己的理解继续优化细节。
周沁惊呼：“不错。”
感觉时机差不多了，随即转向光影教学：“联考与校考高频考察侧光、顶光，你要建立光影秩序，而非照搬对象。”
“亮部突出骨点高光，控制虚实层级，灰部归纳大面，杜绝细碎杂乱，暗部收紧投影形状，依据结构卡点，投影轻重虚实随形体转折变化。画面黑白灰大关系优先于局部细节。”
余淼有了困惑，低头在朗读软件上打字。
键盘密集敲击声后，阳台上传声：“所以我应该更关注整体而不是细节吗？”
周沁：“对，而且你的线条太死了，这样整体的美感会降低。”
余淼明了，拿了块三角硬橡皮，在她提到的那些转折点小心翼翼地擦，提高画面亮度。
“对，是这样。”周沁抱臂盯着她的画板面，观察着她的每一笔，由衷觉得这个学生很有悟性。
往蓝绾方向瞟过去，才发现她已经停了手中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余淼的背影，眉头皱得很紧，像在思索。
直到和挑眉的周沁对视，才悄无声息收回视线。
盯得挺紧啊，班瘾来了？还监工。
周沁衣角被余淼扯了两下，低头查看，余淼眼神很亮，清流见底，很期待老师的检阅。
周沁：“这么快就好了，我看看。”
“嗯，整体已经很好了，现在我们进入课程第二节。”
针对核心刻画区域，周沁继续讲解：“重点训练眼、鼻、口三角穿插结构。”
“眼睑包裹球体眼球，不可只画瞳孔高光，鼻底明确三大转折面，衔接颧骨结构，嘴唇厚度依附口轮匝肌，避免画平画薄。”
周沁望着余淼认真到不行的表情，又说：“我看过你的作品，今天的课程是为你量身定制的，这些小错误你或多或少都犯过，我感觉你的天赋点应该不在素描。”
闻声，余淼在右手边找到一个画册，递过去给她。
周沁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色彩画，五颜六色，很新颖的色彩对撞，确实很符合年轻人的奇思妙想，但总感觉差点意思。
“结构是你设计的吗？不可否认，这个结构很不错，裹上丝纱的女性侧脸。”周沁每句点评都很客观。
余淼这次没有直接点头，而是低头开始写字。
她写得很快，不出三十秒就递给周沁。
是的，来源一次梦境，我一直觉得这张我的调色太大胆，有点奇怪。一开始我怀疑过是否是我的结构有问题，但后来我觉得是光影，明明是亮眼的画，朦胧的人，但太清晰了。
周沁表示认同，余淼的自省很稀缺，能自己找到问题更加说明这个高二学生眼光毒辣。
沉默并没有摧毁她的审视。
很难得。
最后过渡到整体的调整指导，周沁亲自上手，边点画，边解释：“校准三庭五眼比例与头肩颈动态，梳理画面虚实节奏，处理边缘线强弱，统一画面调性，完全贴合艺考评分规范。”
“这是我以艺考眼光给你的今天的最后指导，课后你要画三张作业，三天为期，到时候我再来检查。”
余淼点点头，伸了个懒腰，日薄西山，她就在阳台这坐了将近十个小时。
回头，蓝绾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她敛着眸子低头看她。
“画完了？”
“嗯，授课结束了。”周沁靠着门边，喝一口普洱茶，回应蓝绾。
余淼站起身，打手语告诉蓝绾自己上个洗手间。
蓝绾温和眯眯眼睛：“去吧淼淼，一会正好吃饭了。”
蓝绾再回头，周沁已经坐在余淼画板前，仔细欣赏着她教学一下午的成果。
“点啊，大设计师，我个妹画得仲系唔错??嘛？”
周沁却只是皱眉，总觉得心里不对付。
“是挺不错的，素描算她短板，色彩我也看过了，中规中矩，她的速写呢？”
周沁看向左手边，这本画册她还没看过，似乎因为塞得太满，有好几页的边角都透出来，没收紧。
艰难抱起那一堆，一展开，好几页掉下来。
第一页是街角的咖啡屋，细节很生动。
第二页就开始是人像，只不过很明显，全都是一个人。
翻看速写的周沁连连点头称赞，身后站着的蓝绾却有些慌神。
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张自己。
“她的天赋，我找到了，蓝绾！你看啊——”
余淼已经站在两人身侧，望着这一本已经被翻开的速写画册，瞳孔放大，又虚虚地用余光瞟蓝绾。
却发现，蓝绾也在看着她。
那是一种被压制着的惊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言又止。
余淼今天下午已经耗了大半的精气神，但内心源源不断的惊慌还是迫使她用了读心术。
蓝绾的内心，什么也没说。
只有周沁的赞叹声连绵不绝，听起来很刺耳，可自己如果一把冲上去拿走速写画册，只会让蓝绾觉得做贼心虚。
“淼淼，你过来。”蓝绾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明是柔的，但余淼还是觉得坐立难安。
周沁停止了翻看余淼的速写画册，望着余淼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越走越近，刚要站起来和她聊聊这个速写本。
蓝绾一把把她按了回去。
“你经常画速写吗？和我有关的速写？”蓝绾又展开眉笑，眉眼弯弯，余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蓝绾就已经单独拿了一张速写展示给她。
“这张我很喜欢，淼淼可以送给我吗？”温柔，不像试探。
余淼定睛一看，这张是之前蓝绾开车给自己系安全带时自己速画的，还好，那写下来的字因为回家后不好意思，已经擦掉了。
只有一片不淡不重的铅笔痕。
余淼打手语：老师说灵感来源于生活，所以我经常画你，当然可以送给你，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周沁在一边东看看西看看，“难怪，要是我也有蓝绾这样一个天天接送体贴入微的姐姐，我也天天画。”
蓝绾突然绕到她身后，狡黠道：“也不是不能喊姐姐啊，多认个妹妹也可以啊。”
余淼却在抗议，着急地在本子上写字。
【不行，你妹妹已经够多了。】
周沁：“哈哈哈哈，你看你妹妹占有欲还挺强的，不知道以为此妹妹非彼妹妹呢哈哈哈。”
周沁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却让两个人都局促了一瞬。
只不过并不明显。
小插曲结束后，吃完饭的周沁自顾自走到门口，临了才又嘱托了一遍：“记得好好画作业，应付我的话我可不放过你啊余同学。”
蓝绾赔笑：“你别吓她，淼淼做作业很勤快的。”
周沁闻声，点点头，“你果然护犊子，别人说的一点都不假。”
门关后，室内总洋溢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可能是夏夜比起白天更清爽，只有空气会粘着点残留的闷。
余淼又开始画速写，蓝绾远远望了眼，摸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这个口，于是只能装作收拾桌面，转身去了厨房。
余淼松了一口气，盯着那堆速写画纸，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蓝绾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下按键后，才分神去想今天看到的那堆速写。
洗碗机开始运作，簌簌水声很沉。
未免太过详尽，可她不敢去想这些，如果细想，可能对于以后和余淼的相处会有影响。
一个孩子，只是太过依赖自己了而已，自己怎么能这样去想余淼。
余淼听到了。
笔尖顿住，再没了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