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广抽抽嗒嗒哭了三天。
张成第一天还守了半天,怕他伤心欲绝不吃不喝中途猝死,当晚发现他半夜起床找吃的,顿时放放心心出门去邱平茶坊打牌。要走的事,林广不提,他也不问。
只是这两天运气一般,没钓上什么大鱼,只靠打牌赢了些小钱,但也不耽误张成春风得意。邱平看他被平白无故讹了一万,还泰然自若,越想越觉得可疑。等张成上厕所的时候紧随其后,赶紧捅了捅他的胳膊:“喂,你是不是找到门路发财,把兄弟给忘了?”
“哪能啊,”张成漫不经心拉上裤链,“只是遇到一笔横财。”
“横财!”邱平瞪大了眼,“你路上捡钱了?”
张成露齿一笑:“医院捡的。”
但是医院捡来的这笔横财,到底是一笔大财、还是一笔小财,那就不好说了。
对他的回答邱平没太在意,似乎心里还有些别的事儿:“喂。我有一刚参加工作的朋友,送什么东西好啊?”
“你哪来有工作的朋友?”张成立马挖苦道。
邱平张张嘴,抬手挠了挠脖子:“也不算朋友吧,就是……唉,算了。没什么。”
“有那钱献殷勤,还不如拿来帮我还债,”张成感叹道,“翻身之日前路漫漫啊!”
邱平一反常态没有瞎起哄。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张成回家,林广终于不再是病蔫蔫躲在房间里,而是一反常态端坐在沙发上,肩膀局促地夹在一起,像个瘦骨嶙峋的猴儿。想到这个缺德比喻,张成忍不住笑了出来。林广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但看他是在笑,竟也下意识讨好地咧开嘴露出笑容;张成见状立刻敛去笑容,林广也紧跟着不敢笑了。
张成看出他是有话要说,三两步走到身边问道:“有事?”
林广嗫喏了片刻,才出声道:“班长,我被公司解约了。”说到这里,又有泪水从他眼眶里竞相挤出来,他连忙抬手胡乱抹去,继续道:“我得回一趟公司办手续,还得去宿舍把东西搬走。我一个人不大好弄。你能帮帮我吗?”
张成愣了一下:“你打算搬去哪儿?”
“我不知道,”林广说着说着又开始流眼泪,“先找份工作吧,走一步算一步。”
张成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准备点燃时才想起来面前还是个病人:“喂,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林广摇摇头,又说了一遍不知道。
张成嗤笑了一声:“你要是现在这个模样,从宿舍搬家灰溜溜拿着身份证去酒店订房间,就不用继续在娱乐圈混了。”
林广脸一白,下意识抬起头看张成。
“还打算唱歌吗?”张成问道。
这次林广没有再回答不知道。可同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张脸发青发白,眼看着又要流泪。他哭起来尤其难看,肌肉抽动,脸上的痣也跟着苍蝇似的乱窜。
张成忍无可忍:“你他妈能不能别哭了?”
林广颤颤巍巍憋了回去。
张成蹲了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还想唱歌吗?”
林广这回点了点头。
张成得到满意的答案,随即在林广身边坐了下来:“说实话,现在你这个处境,没人愿意接你这个烫手山芋,这你知道吧?又是整容,又是跟大公司解约,你要以后想继续搞音乐,那几乎是不可能了,不如趁早转行去当个小白领吧。”
林广听得似懂非懂,但却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当下慌了神:“那怎么办?”
张成却话锋一转:“梁周单独联系过我。”
听到梁周的名字,林广果然吓了一跳,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梁哥?他找过你?他要做什么?”
“他让我偷走你的手机,说里面有未发行的demo,”张成道,“里面真有吗?”
林广愣了愣:“有是有,可源文件都在公司。”
“那这支手机里还有什么呢?”
林广陷入思考,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目光游移地低下了头。
“我已经趁你睡觉的时候看过了。密码是梁周的生日嘛,太好猜了。”
这句话犹如一颗惊雷,炸得林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先是惶恐害怕、随即皱起眉头好像想要指责,恐惧与愤怒权衡半天,还是前者占了上风,他慌忙向张成大喊:“梁哥是个好人!”
张成哈哈大笑:“好人?好人让老婆当同妻?好人瞒着结婚的事跟你交往?被捉奸之后就看着你挨揍,你被打烂了鼻子,他第一反应是撺掇公司和你这个大麻烦赶紧解约,临了都没忘雇人偷走你的手机,怕把他跟你的那点烂事泄露出去!”
他每说一句话,林广的脸色就愈难看一分。他急于开口辩驳,可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只憋出一句“他不是这样的人”后,又开始落泪。
他的眼泪或许在粉丝眼里可怜可爱,但在张成眼里却滑稽做作且令人作呕:“你又不是只跟他好过,至于吗?”
林广跟炸了毛的猫一样,又惊又惧地抬起眼睛:“你、你到底偷看了多少?”
八个月前和队内主唱谈恋爱刚被甩,一年多以前又和制作人纠缠不清,更别提前男友们的求和讯号,以及同类们接二连三发来的暧昧短信。张成偷手机那一晚是彻夜没睡,插着耳机挨个把聊天文字转语音。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明明平时生活里没见着几个活基佬,居然都在娱乐圈扎了堆。
林广浑身抽搐,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张成连忙提醒:“喂,你要是再去医院,我可不帮忙了!”
于是林广只好歪着脖子靠在沙发上喘粗气,过一会儿呼吸渐渐平静,张成才接着道:“你走到这一步,还不都怪你自己?没男人你会死?”
林广没回答他,只从眼睛里挤出一颗新出炉的盐水。
张成见他不吃硬,于是又缓和了语气:“你的这些前男友们,有梁周这样东窗事发立刻卸磨杀驴的,还有睡了两晚上就把你拉黑的,此外居然还有一确认关系就突然借钱不还的。到底是你们基佬都是坏人还是你眼光太差啊?”
林广嗫喏半天,从喉咙里憋出一句“他们有苦衷”。要不是看在还有利可图的份上。张成真想拎着他胳膊给扔出门去。
“他们有苦衷,难道你就没有吗?”他加大游说力度,“今天你变成这样,可全都是他们害的。你当不了明星是因为谁?歌曲署名被抢了又是因为谁?自从帮扶完上上个前男友之后银行卡余额还够你撑几天?你当不成明星这件事,压根就不是你的错。难道你就甘心以后永远也唱不了歌了?”
“永远”两个字刺痛了林广的神经,他呆愣地顿住,随后坚定地摇摇头。
“所以说,不要认命!你得相信,你就是天生当大明星的料子!”
林广被他的话所动摇,眼神先是变得坚定,但很快复又变得迷茫:“可是就现在这个情况,我哪有办法继续唱歌。”
“你是没有,但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林广疑惑地抬起头。张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隐隐闪着精明的光。
“不……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如果这件事成了,你还能继续当大明星,那就让我来做你的经纪人。你之前和公司怎么分,以后就和我怎么分。在我家的住宿费从明天开始就免了,以后就踏实住在我这儿,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怎么样?”
林广果然笨得令人满意、三言两语就开始犹豫:“我、我得好好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成功了继续当明星,失败了大不了另找工作。我还欠着几百万的外债呢,可比你自己更希望你大红大紫。再说了,我是你的老班长,破产前还是三家连锁餐馆的老板。你难道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他的饼越画越大,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仿佛真能让林广看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大月亮。这个月亮看上去那么近、又那么亮,令他无法不动摇。终于,他开口迟疑问道:“那我要怎么做?”
“第一件事,”张成摊开右手,“从今天开始,把手机给我。”
林广下意识反对:“为什么?”
“一会儿去买一支新手机,不要备份任何信息,只保存重要的号码后就开始使用。你这只手机里储存的信息简直是重磅炸弹,得好好保管,万一丢失泄露,天王老子也帮不了你。”
林广估计是想起梁周的事情,权衡片刻后窝囊地点了点头。
张成看他愈发顺从,接着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公司办手续?”
“周三上午我要去医院复诊拆线,”林广老实回答,“如果没什么大问题,下午就去公司。”
张成指了指他脸上的那一大包纱布:“也就是说,后天这些东西就没了对吧?”
林广点点头。
张成率先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去公司办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