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

在把林广领回家之前,张成没忘记先把人领去楼下ATM机。

林广慢吞吞操作老半天。三五分钟时候,张成还以为他是病床上瘫久了反应慢。可眼看快十分钟过去了,居然还没有半点动静。着急的张成连忙三两步上前,拨开林广的身子一看。我靠,卡里存款只剩六块二。

林广见被他识破,立刻垂下头不吱声。张成气得血液上涌,一晃眼看见他手里还攥着几张卡,连忙抢过来命令他一张一张试。这张七块八、那张三毛一,林广手里这七八张卡,余额加起来居然三位数都没有。十万封口费、两万看护费就这么化为了泡影。

张成脸色铁青,像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人般缓缓扭过头看向林广:“你钱呢?”

林广嘴唇哆嗦,好半天才发出细如蚊蝇的声音:“之前借给一个朋友,后来又攒了十万……”

行吧。合着前几天那十万给了自己之后,他分文没有了呗。

张成气急攻心,单手攒住林广的领口:“你跟老子玩心眼子呢?说好二十万就是二十万,一分都不许少。你没钱,那打电话让你家人来送,不然我这照片直接发到网上去,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林广脸色刷白,两腿抖如筛糠,他眼睛刚一抬起来,两颗眼泪就顺着往下落。张成听到他喉咙里模模糊糊发出声音,只大致听出他是没有家人了。

那他妈还好意思跟着自己进屋?不如睡桥洞干脆冻死算了。张成转过身走了两步,可突然又想起个人来。他假模假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广,突然开口:“你先上来吧。”

两三天不在,垃圾桶里的垃圾已经发酵,有股难以忍受的酸臭气味。张成却不以为然,穿着拖鞋将垃圾桶往旁边轻轻一拨,气定神闲在沙发上坐下了。

林广身上还穿着血刺呼啦、皱皱巴巴的一身衣服,张成找了套干净的给他换上,才终于有了点人样。趁他换衣服的间隙,张成马上进里屋给梁周打了个电话。林广是没钱,可他那手机值钱呐。现在得赶紧问问金主,开价如何。

张成忙不迭拨通电话,结果这死活不接林广电话的孙子,此刻居然没两声就立即接通,连忙问他是不是手机到手了。

见他这么着急,张成心头一颗大石头落了地,转而悠哉游哉问道:“他还等着你接电话呢,守着手机寸步不离,我怎么下手?”

梁周那边沉默片刻:“再晾他一段时间,就不会这样了。”

张成察觉到他话里有话,前前后后一联想,立即觉得有诈:“我说你该不会盘算着把解约赖到他丢手机泄密这事儿上吧?到时候再倒打一耙说我偷窃,就能把这笔解约赔偿金给省下了。”

梁周听了,连忙说不会不会。可细问到底怎么打算,又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不管,”张成道,“你这样,这两天他人在我这儿。我一会儿给你个地址。你赶紧上门做个了断。先提解约,再说手机。要是不答应,那手机的事儿就别想了。”

梁周沉默片刻,终于咬牙应了下来。

不一会儿,张成便听到里屋响起陌生的手机铃声。慌乱中,林广似乎手忙脚乱接起,兴奋地应了两声后迅速拉开了门:“班长,你放心,我在这儿打扰不了多久。梁哥说,明天上午他就亲自过来一趟。”

张成看他腆着一张喜气洋洋、鼻子塌下去一半的猪头脸,却浑然不知道自己即将失业的事实,心中莫名有种扭曲的畅快。趁着林广心情不错,张成忍不住问道:“喂,你这鼻子到底怎么回事?”

林广没吭声。张成看他反应,笑道:“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瞒的?你们公司当初找的医生未免太次了。好端端假体错位成这样,不知道还以为是被人打了呢。”

结果林广的脸色更加难看,两只眼皮突然红红地鼓了起来。张成吓了一跳:“你别真是被打了吧!”

这时他才回过味来:队友联系不上、宿舍半夜锁门、家中断了联系,就连公司也对他不闻不问。这林广看着娘里娘气、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没想到却在讨人厌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张成简直对他有点刮目相看,感叹道:“娱乐圈可真乱,一言不合还要动手。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真没想到你会跑去当明星。”

林广听了并不说话,低着头还是一声不吭。

张成看他那一副蠢样,忍不住开始观察起他的脸来。和高中时代记忆中的模糊面孔相比,确实变化不少。难道除了鼻子以外,还动了别的地方?

这回林广终于出声,低声辩解道:“现在乐队刚有起色,不敢动太多,怕被人发现。原先说让点痣,可是粉丝反响不错,就当作特色保留了下来;至于别的,上面本来让我再去磨个骨,可是做鼻子够疼了,我就拖着,还没敢去。”

张成追问道:“梁周让你去动刀的?”

一说到梁周,林广突然着急起来:“梁哥只是传话的,很多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更多还是公司的意思,他也做不了主。”

他说话时虽然还瓮声瓮气,但听得出轻言细语、脾气温顺。即便如此,他这么维护梁周,也仍让张成感到意外:“你是他发掘的?”

“不是,”林广摇摇头道,“梁哥是去年年底来的。”

才认识半年多,就对他死心塌地?让整容就整容,让出院就出院,就连紧急联系人也设置的是他,不得不说梁周这人还真有几分手段。可惜从梁周嘴里,却看不出他对林广有多不舍……等等。张成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古怪的猜测。

林广术后未愈,需要早些休息。他还不能洗澡,找到上次那张毛巾后,笨拙地擦拭了一下身体便去到里屋躺下。张成在外面守株待兔,确认他睡着后,偷摸进了屋,拔掉了林广手机的充电线,揣着手机悄悄溜去了客厅。

他点亮屏幕,将信将疑地输入了一串数字。锁屏应声解开。张成怔愣片刻,顺势划了进去。

第二天,梁周来得很早。林广看到他很激动,拉着他就打算往外走。梁周却说等等,先谈谈,随后就向张成使了个眼色。

张成也是没想到,梁周能抠到这个份上:两个收入快七位数的人在他这破出租屋里商议大事,简直是字面意义的蓬荜生辉。他没说什么,把门一带,将两人留在房里,自己去走廊抽烟刷短视频。

这出租屋是农村自建房改出来的,按说隔音并不好,但却没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张成的手机电量从百分之百一路刷到百分之二十,眼见得右上角图标由绿转黄,正愁要不要去楼下扫个充电宝,却听背后大门咔哒一声响了。

张成扭头一看,开门的是梁周。虽说他脸色不算太好,但看上去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里面的林广可就惨了,整个人呆滞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往外汩汩流泪,泪水一直淌到下巴。

梁周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见到张成时,只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便打算错身离开。却不想身后的门“磅”的一声被关上,他吓了一跳,张成却不以为然,笑容满面将他搂住了。

梁周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问道:“到手了?”

张成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梁哥,”半晌他突然开口,“‘老地方’说的是你在城西那套大平层吗?”

梁周听完,整个人电击似的突然弹开,脸色骤然刷白。张成瞧见他的反应,立刻捂着肚皮哈哈大笑。

“我以为你上次跟我说什么谜语呢!搞了半天原来你俩在搞同性恋啊!”

梁周连忙扑上来想要捂住他的嘴,却被张成敏捷躲开,他这副气急败坏脸面全失的模样让张成笑得停不下来:“白天清清白白经纪人,晚上就把人带去闲置大平层里玩辟衍。牛啊梁哥!要不是你老婆突然出现,抓起花瓶打烂林广的鼻子,说不定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结婚的事呢!”

梁周气喘吁吁,听张成说完,突然两腿一软、咚地跪到他面前,两手作揖:“哥、张哥。我求你别说了,你就把手机给我吧!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如果让别人知道,我的人生就全毁了!”

“手机不在我这儿,”张成往出租屋的方向努了努嘴,“还在他身上呢。你去求他不是比求我更好?”

梁周无助地看了一眼出租屋,好像能透过门板看到还呆滞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的林广。但突然他又想起什么,甩过脸骤然凶狠道:“你以为他有多干净吗?他可不清白!我只是倒霉刚好被发现而已!你怎么不去找他要钱!”

“你当我傻?”张成笑了,“他都当不成明星了,我找他要钱有用吗?”

梁周跪在地上,脸上肌肉抽搐了好半天才开口:“你怎么保证,我给了钱之后,你就会把照片和聊天记录删掉?”

张成讶然:“我什么时候说我收了钱就会删掉?”

梁周愣住了。

张成蹲下来,嬉皮笑脸道:“别提钱不钱的,多难听。我就是想交个朋友。”

梁周听出他的意思。继而怔愣地跪坐在地上,双手痛苦抱住了头。张成居高临下看着他,心中早已有了新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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