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莱特离开房子前,伏地魔只是站在客厅的窗帘后面,客厅里的人们跪了一地,所有人都等待着这位黑暗君主大发雷霆。
“在长生这条路上,我比任何人走得都要远。”他的声音很冷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阿莱特缓缓抬起眸子看着他的背影,她想到了某个被她尘封已久的东西。此时此刻,整个房子里只有她听懂了,听懂了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布莱克家的客厅里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环绕着银绿色的绸带和铃铛,成山的礼物堆叠在树下。长长的餐桌上摆着一盘盘精美的菜肴,明亮的烛光将餐室照得一览无余,壁炉里的木柴被烧得噼里啪啦。
一只烤得焦香的火鸡被摆在长桌中央当做主菜,桌子上还有烟熏三文鱼、土豆泥、鹅肝酱、烤面包和各类小饼干,餐厅里只能听到酒杯相互碰撞的声音。
沃尔布加低头挖了一勺土豆泥送入口中,另一边的阿莱特握着黄油刀,将鹅肝酱均匀地涂抹在面包上,身旁的雷古勒斯缓缓喝了口热红酒。
阿莱特咬了口面包,下意识捂住嘴皱着眉头,雷古勒斯询问地看向她,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咽下嘴里的面包。
“不合胃口吗?”雷古勒斯贴心地问道。
“嗯……还好,只是我最近一直没什么胃口。”阿莱特尝了两口菜,就恹恹地放下餐具。
“我看你现在总是吃的很少,阿莱特。如果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和克利切说。”沃尔布加握着刀切下一片火鸡。
“前两天,我去特拉弗斯府,简看到我还说我胖了呢。”
晚餐结束后,克利切在厨房里清洗着餐具,沃尔布加来到客厅,她遵循着布莱克家族的惯例,端着烛台来到挂毯前进行祷告。
“冬天就要来了。”沃尔布加祷告结束后,缓缓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寂寥空旷的街景,忽然开口道。
“冬天已经来了,母亲。”雷古勒斯看了眼外面。
一周后。
伏地魔站在大厅中央,长长的黑色袍子拖在地上,一条幽蓝色的小蛇爬在他苍白的手指上,尖尖的蛇头覆在他的手背上,吐出红色的信子。
“每个血统纯粹而古老的巫师家族都有家养小精灵,现在,我需要一只这样的家养小精灵,来帮助我……帮助我们……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纯血联盟,更加稳固,只有这样,纯血才能重振荣光……”伏地魔的声音响彻在大厅,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的魔力,简单的几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潮澎湃,一时间大厅里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里不断高呼着“My Lord”。
伏地魔的视线从第一排站着的每个食死徒身上扫过去,卢修斯上前一步,缓缓垂下头道:“我的主人……我爱莫能助,西茜怀孕了,家仆需要照顾她。”
贝拉特里克斯咬着手指,她犹豫着就要上前却被雷古勒斯抢先一步。
“我的主人,克利切是最合适的人选。它很聪明,也很能干,十分忠诚。”
伏地魔微微挑了挑眉,他看着年轻的雷古勒斯,随后满意地笑了笑。
雕花的蜡烛照在银灰色的缎面墙壁上,乌鸦在屋顶上盘旋,黑暗中阿莱特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她缓缓睁开眼睛。
身旁的雷古勒斯也被吵醒,他从阿莱特的头下抽出胳膊,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应该是克利切回来了,没事儿,你继续睡吧。”
卧室的门缓缓关上,阿莱特看着角落里的烛火,头轻轻靠在枕头上,她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感受着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阿莱特依稀听到客厅里传来克利切断断续续的哭声,紧接着一阵安静。她靠在枕头上,眼皮越来越沉,过了不知道多久,“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阿莱特掀了掀眼皮,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她实在太困了,她只能听到自己张嘴发出的微弱的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阿莱特咕哝一声,翻身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
清凌凌的日光被厚重的窗帘蒙上一层翳,身旁早就没了雷古勒斯的身影,墨绿色的被子冰冰凉凉的,它的主人早已离开多时,阿莱特对着镜子缓缓擦去嘴角的泡沫。
“母亲呢?”阿莱特坐在空无一人的餐桌上,她喝了口橘子汁,询问地看向克利切。
克利切恭敬地垂下头:“夫人在客厅。”
阿莱特擦了擦嘴,她放下了手里的南瓜馅饼。
这些喜欢的食物,如今让她越发没有胃口了。阿莱特这样想着,她转而走进客厅。
沃尔布加仍旧穿着黑色的长裙,厚厚的裙摆上是密密的银线匝出的渡鸦,她坐在一张红色的软矮凳上,清瘦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两道长袖顺着她灵活的手腕在半空中飘逸。她陶醉地弹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每个音符都低沉婉转。
沃尔布加坐在钢琴前,篝火照亮了她的后背,在客厅的地上拉出一道巨大的影子,暖黄色的吊灯打在她的微白鬓发上,柔和了她略显刻薄的五官。
她应该坐在外面的雪地里弹,那样才够罗曼蒂克。阿莱特坐在沙发上,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沃尔布加,不合时宜地想道。
阿莱特在客厅里坐了一小会儿,就转身去了书房,书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书籍,上面的字迹已经变得斑驳,兔胶将这些脆弱的纸张黏在一起,书脊中央杂乱的黑兔毛一下又一下摩挲着阿莱特的掌心。
厨房的水流声源源不断,堆叠在储物柜上的餐盘一个接一个飞到水池里,抹布顺着旋转的盘子快速擦净。克利切一手提着水桶,另一只手握着拖把,他握着拖把在楼梯上甩来甩去,楼梯的木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整座宅子里都回荡着沃尔布加的钢琴声。
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陪着她,将书页上一行又一行字看过去。当阿莱特揉着酸痛的脖子再抬起头时,格里莫广场已是一片浓稠的墨色,路灯照亮了街道上的雪地。
雷古勒斯还没有回来。
他最近在忙着什么麻烦的任务,每天早出晚归,待在家里的时间少之又少。阿莱特想着,缓缓叹了口气。
她端着杯子刚走进客厅里,就听到“吧嗒”一声,雷古勒斯满身风雪地走了进来。阿莱特走上前,替他脱下斗篷,他整个人深陷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一句话都懒得说。
“任务怎么样了?”阿莱特提着斗篷缓缓抖动上面的雪花,随后问道。
“就那样呗……”雷古勒斯咕哝了几句,他闭着眼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阿莱特没再询问,她看着簌簌的雪花飘落在地板上,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抖动,一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阿莱特动作一顿,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沙发上闭着眼睛假寐的雷古勒斯,转身把斗篷挂在一边儿。
“吃饭吧。”
……
雷古勒斯的晚归变成了常态。他匆匆吃了两口面包,声称“有任务”便起身离开,那股陌生的廉价香水味,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短暂地盖过了餐厅里残留的黄油香味。阿莱特垂着眼睛,握着小银勺缓慢搅动着面前早已冷掉的汤。
她出神地盯着汤里的洋葱,想起几天前和简的一段谈话。
金色的卷发垂在简的胸前,她那双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阿莱特,瘦削的手指上戴着特拉弗斯的家族戒指。
“你爱他。”简听完阿莱特的叙述后,忽然开口,她的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十分笃定。
阿莱特微微抬起眉毛,她诧异地看向特拉弗斯,犹豫了几秒钟,挣扎着摇了摇头:“我……我想,我对雷尔只是依赖,你知道的,亲人那种依赖……他总是陪着我……我或许习惯了…我在想…这或许只是某种习惯后的占有欲。”
简看着面前纠结的阿莱特,缓缓叹了口气,她握住艾凡的手,恰如多年前两个人躲在一起谈心的画面。
阿莱特抬起眼睛,疑惑地看向简,后者缓缓开口解开她的疑问。
“当然,你对他有亲情。你们经历了那么多,他陪着你度过了每个难捱的时候,但不可否认的是……阿莱特,你早就爱上他了。”
“你们是夫妻,不是吗?这不是占有欲,不论是谁都会介意这件事的,不是吗?”
“可……可我们当初结婚前……我告诉过他,我不爱他…我……”
简紧紧拉住阿莱特的手:“即使你不爱他,他也要忠诚不是吗!你去问问他,你和他好好谈一谈。”
“你早知道该做什么了,阿莱特,你又何必来问我呢。”
阿莱特抿了抿唇,看向特拉弗斯:“我不敢。”
是的,她不敢。她不敢想象,曾经那个熨帖温柔的丈夫在她面前谈起别的女人会是怎样的神情,她更不敢想,当那双灰色的眼睛再望向她时,里面是一片冷然。
阿莱特放下那碗索然无味的汤,转身回到卧室。她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盯着墙壁,过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她拉开桌子中间他常用的抽屉,指尖触到一叠羊皮纸张,它被随意放在一叠信函上,标题中“离婚”两个大字令人瞩目。
在协议的最下方签着一串熟悉的名字: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阿莱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然后,她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关于北欧符文的旧书,书脊上装饰的动物牙齿硌着掌心,她合上抽屉,锁舌发出清晰的“吧嗒”声。
夜晚,雷古勒斯缓缓推开卧室的门,他径直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白雪。阿莱特仍旧坐在桌前,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北欧符文大全》。
雷古勒斯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妻子。
“阿莱特……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阿莱特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紧紧夹着书页,指甲在纸上默默剌出一道划痕。
阿莱特转过头看着那道立在窗前的身影,她甚至不敢看向那双眼睛,只是飞快地询问道:“任务很忙吗?要不要喝点儿牛奶?我去给你倒点儿牛奶吧,安安神。”说完,阿莱特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卧室。
雷古勒斯看着她匆匆的背影,抿着唇轻轻叹了口气。
雷古勒斯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椅上,看着桌子前誊抄的阿莱特,握紧杯子喝了口牛奶:“你看到了。”
阿莱特动作一顿,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雷古勒斯一直垂着眼睛,低头看着光洁的地板,过了一会儿,阿莱特看向他。
“她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语气也很平静。雷古勒斯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你…你不认识。”
“哦。”
“我们…偶然认识的。”
“你,爱她吗?”
“阿莱特…我……”雷古勒斯抬起头,那双眼睛仍旧温和地注视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叹了口气,沮丧地说了声“抱歉。”
“我希望你能签字。”
阿莱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他,她颤抖着嘴唇,眼眶通红,在昏暗的房间里紧紧地盯着他,试图在他的神情中找到玩笑的证据。雷古勒斯却只是一味躲闪着她的目光。
阿莱特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可她的喉咙就好像堵了一团棉花,嘴张不开,声音也发不出来,心脏更是被人紧紧攥着,整个人濒临窒息。
凛冽的寒风肆意拍打着窗户,碎雪洋洋洒洒地落在大地上,房间里只有木柴噼里啪啦的声音,雕花的铁烛台矗立在桌角边,火焰在风中明明灭灭地摇曳着。
“如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莱特深深吸了口气,她看着签字的那一栏“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我成全你。”
吧嗒。
眼泪打湿了羊皮纸上的墨迹,羽毛笔缓缓写下主人的姓名。当她放下笔后,她再没有去看雷古勒斯,如果此时此刻她看见男人的神情,或许会察觉到什么。
深夜。
一阵冰冷的感觉从脚底漫上全身,阿莱特猛地从睡眠里惊醒,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被子冰凉。雷古勒斯还没有回来。
阿莱特缓缓坐起身,黑夜里,她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想起来这几天的种种,心中越发苦涩,她开始努力回忆,试图从记忆碎片里抓取男人早已变心的证据。
如果不是那份羊皮纸,她还能骗骗自己,这一切都是他突发奇想的恶作剧。但很遗憾,雷古勒斯不是这样的人。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在她最依赖他的时候……阿莱特深吸一口气,她擦了擦眼角,强迫自己没再想下去。
黑夜里的寂静忽然被楼下断断续续的声音打破,阿莱特披上晨袍,她举着魔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克利切蜷缩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瘦小的身体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
“克利切。”阿莱特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克利切的身体猛地一抖,他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悲痛,当他看到阿莱特时,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用头咚咚地撞向地板。
“坏克利切,坏克利切!克利切害死了雷古勒斯小少爷!哦!克利切没能阻止他……克利切服从命令回来了!”他的声音尖锐而破碎。
阿莱特越听越不对劲,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下意识捂住克利切的嘴巴,将他带到地下室,表情严肃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克利切,说清楚。”
克利切佝偻着背,他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雷古勒斯小少爷不让克利切说,他让克利切离开,不要管他……他让克利切回家,他让…”克利切肩膀耸动着,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让克利切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他还让…还让克利切摧毁挂坠盒……”
阿莱特皱了皱眉:“他在哪里?告诉我,克利切!”她伸出手紧紧抓着它的肩膀,长长的指甲差点儿挠破了它的皮肤。
“小少爷不让克利切说……”克利切挣扎着抱住头,痛苦地摇晃着身体。
“克利切!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你的主人,我命令你告诉我。”
克利切挣扎着看着阿莱特,随后擦了擦眼泪,颤抖着说道:“黑魔王需要一个小精灵测试他的防御措施…雷古勒斯少爷提供了克利切……克利切被带到了海边的一个岩洞里……黑魔王让克利切喝下魔药……克利切痛苦极了,但黑魔王只是大笑。”
“说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呢?”阿莱特不耐烦地追问道。
“克利切被留在了湖中央,那里……那里有可怕的东西,但雷古勒斯少爷……让克利切回家,所以克利切逃了出来。”
“那天晚上…克利切回来,您还在房间里睡觉…少爷问克利切,克利切告诉了他…之后,雷古勒斯小少爷又让克利切带他去那儿……他替换了真的挂坠盒,他留在了那儿……却…却要克利切回家。”
“可怕的东西……克利切带少爷去了那个岩洞,主人命令克利切……少爷他……他喝了那个可怕的药…坏克利切没能带少爷一起回来,克利切违背不了少爷的命令!”
“可怕的东西?湖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还有,那个岩洞在哪里?”阿莱特匆匆换上袍子,她一边紧张地询问着,一边叮嘱克利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阴尸……那里有数不清的阴尸……”克利切想到这儿,恐惧地打了个寒颤。
阿莱特的心随着它的话逐渐沉进了谷底,另一边的克利切还在疯狂地捶地,阿莱特在沉闷的响声中想到了这几日的种种。
她不是没有怀疑,却始终无法得知他行为的动机,当动机无从得知,“爱”这个词就成了唯一的解释。
所有刻意的疏离和冰冷的伪装……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那是他在生与死之间划下的鸿沟。这条鸿沟是为了保护她……
此刻,她倒宁愿他是真的爱上了别人。
阿莱特忽然间想到什么,她转身跑上楼,在一个箱子里翻来翻去,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日记本,她瞥了一眼随后扔到一边儿,紧接着翻出一个红黄相见的小盒子,她缓缓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凤凰尾羽。
这是邓布利多送给她的订婚礼物,而它的作用也是阿莱特偶然在书里发现的。
“岩洞。”阿莱特匆匆跑下楼,她握着魔杖,一把抓住克利切枯瘦干瘪的手指,力道大得让它吃痛瑟缩。
“带我去。”阿莱特的声音低沉,发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克利切,以你侍奉布莱克家族的忠诚起誓,带我去那个岩洞。现在。”
克利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它颤抖着嘴唇,反手紧紧抓住阿莱特的手腕。
幻影移形的挤压感一瞬间如潮水般袭来,阿莱特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当她的双脚再次触地时,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海腥味朝她扑面而来,眼前矗立着一座陡峭嶙峋的黑色悬崖,海水咆哮着拍打着礁石。
“在哪里?”
克利切伸出长长的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随着鲜血滴落在石头上,悬崖的底部的洞口缓缓展现在她的眼前。
克利切指着洞口:“就是这儿。”
“Lumos(荧光闪烁)”
魔杖尖端发出莹白色的光芒,阿莱特举着魔杖踏入黑暗的洞穴里,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潮湿的岩壁和一条狭窄的水道,海水在他们的脚下不停拍打着。
阿莱特沿着水道前进,直到面前出现一片广阔的黑湖,湖中央有一个小岛,散发着诡异的绿光。
阿莱特看了一眼岸边的小船,克利切有些抗拒地后退一步,阿莱特走上前,紧紧抓住它的肩膀:“我要去救他,克利切……无论如何……无论到时候我们是死是活,我命令你,一定要把我们带出来!”
阿莱特带着克利切坐上了船,随着魔法船摇摇晃晃地度过平静的湖面。绿莹莹的魔药在中央石盆里翻滚着,魔杖的微光在水面上扫动着,靠近石盆的地方躺着一个身影。阿莱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她握着魔杖上前一步。
“雷古勒斯?”阿莱特颤抖着喊了一声。
黑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他的脸朝向水面,表情痛苦,双目紧闭,皮肤在光芒下是死寂的白,一只手攀在石头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雷古勒斯……”阿莱特向前迈了一步,湖水浸湿了袍子的下摆。
“夫人!不能过去!”
阿莱特用尽全力抓住雷古勒斯的手臂,将他拖离湖水,泪水打在他僵硬泛青的手臂上,阿莱特握住他冰冷的双手,她的目光瞥见手里攥着的照片。
一对情侣站在老旧的红色车站前,身后是白茫茫的雪地。照片上的阿莱特笑颜如花,她紧紧地挽着雷古勒斯的手,后者正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阿莱特怔怔地看着照片。
“雷尔……”阿莱特伏在他的身上缓缓啜泣着“雷尔,醒醒……醒醒…”她拼命摇晃着面前冰冷的身体,男人曾无数次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可惜再也没有人会那样对她,看见她哭时会说自己心疼。
“雷尔……我…我带你回家。”阿莱特将雷古勒斯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努力拖着雷古勒斯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黑暗里,水下苍白的手臂骤然伸出水面,抓向岸边的石头。
阿莱特抿了抿唇,正准备将手里的雷古勒斯交给克利切,却看到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臂,它们在克利切的尖叫声中抓了过来。
“Incendio(烈火熊熊)!”
火焰从杖尖喷涌而出,点燃了靠近的手臂,一瞬间,焦臭味弥漫开来。
越来越多的阴尸被惊动,它们嘶哑无声地从水中爬了起来,魔杖不断朝着它们喷射火焰。
阿莱特努力撑着身体想要将雷古勒斯拖到船上,短短十几秒,更多的阴尸已经爬上岸,它们拖着湿漉漉的身体,无声地向它们包围过来。
“夫人!夫人!”克利切恐惧地尖叫着。
阿莱特咬了咬牙,她举着魔杖默念一声,点燃了手里的凤凰尾羽,紧接着,羽毛散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她对着阴尸堆扔了过去。火焰越来越烈,在水中划出一大片火海,岸上的阴尸们捂着眼睛,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它们被火海逼回到水里。
阿莱特看着水面上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头颅,紧紧抿了抿唇。
撑船回去…看样子是行不通了。
“克利切!”
“克利切……想办法带我们离开。”
她撑着身体背着沉重的雷古勒斯,魔杖不断发射着火焰,发出嘶哑的声音:“克利切,带我们离开!”
克利切伸出手紧紧抓着阿莱特,空间的扭曲感再次袭来,阿莱特紧紧将雷古勒斯的胳膊环在自己的脖子上。下一秒,他们重重地摔在格里莫广场上,阿莱特闷哼一声,她的身后还背着雷古勒斯。她伸出一只手抓着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墙,指甲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深痕,阿莱特踉跄着站了起来。
“今天的事,和谁都不要提,你先回去,免得……让母亲起疑心。”
“夫人,少爷他……”
阿莱特瞪了它一眼,冷汗打湿了头发,鬓角黏黏糊糊地贴在她的额头上,阿莱特紧紧抓住雷古勒斯的手,她佝偻着背,将雷古勒斯的全部重量托在背后,声音平静:“我带他去看医生。”
“夫人…”克利切嗫喏地看着阿莱特,它艰涩地说着,似乎在陈述一件它也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少爷死了。”
“少爷,他死了。”
“他没死。”
“夫人!”
“他没死。克利切,你什么都不懂。”
“现在我命令你,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阿莱特缓缓从克利切的身边经过,格里莫广场的雪依然悄悄地下着,严寒像刀片一般划过她脆弱的脸庞,阿莱特背着雷古勒斯,在雪地里留下沉重的背影。
她背着男人走了两条街,又拐进一个巷子里。
叩叩。
阿莱特扶着墙将雷古勒斯放了下来,她的手臂还紧紧抱着他僵硬的身体,那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直抵他的心脏。阿莱特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雷古勒斯紧闭着双眼,表情似乎有些痛苦,他苍白瘦削的脸庞在灯光下泛起青色,雪花一点点融化在他黑色的头发里。
“阿莱特?你怎么……”
麦克沃伊打开门,眼睛里有些震惊,他凝重地望着她怀里的雷古勒斯。
“梅林啊,阿莱特……这…这是怎么了?”麦克沃伊将雷古勒斯抬进客厅里,蹲下来检查他的身体,手指搭上雷古勒斯冰冷的脖颈,片刻后,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阿莱特抿了抿唇,她只是紧紧地抱着雷古勒斯,身体微微颤抖着。壁炉的火光照到阿莱特半边脸庞,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干涩到流不出一滴眼泪,脸色也苍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她沉默着执拗地抱着怀里的男人。她只是那样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温度渡给他。
麦克沃伊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她:“阿莱特,你需要……”
话未说完,阿莱特身体一晃,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抱着雷古勒斯,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意识。
……
……
意识缓缓沉入水中,一种无声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四周的海水包裹着她,海底里的阴尸们冒出了头。它们伸出手拽着她的衣服用力将她拉进海底,阿莱特的眼皮动了动。紧接着,随着意识缓缓上浮,阿莱特猛地睁开双眼,她恐惧地张开嘴想要呼吸,海水倒灌着涌入她的口腔,微小的气泡在海里沉沉浮浮。
……
“阿莱特…阿莱特…”
阿莱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股刺鼻的白鲜味涌入她的鼻腔,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床边——男人疲惫的脸上。
“你醒了。”麦克沃伊看着阿莱特,眼底一片青色。
阿莱特的目光越过他,她急切在房间里搜寻着,紧接着目光一顿。房间的角落里躺着雷古勒斯,他身上盖着洁白的床单,苍白冰冷的脸庞裸露在空气里。
麦克沃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抱歉,阿莱特……他……”
“他已经死了。”
阿莱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听到麦克沃伊的话,连眼睛都没有颤动一下。似乎这个答案,她早就在岩洞里就接受了。
麦克沃伊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苍白透明的脸庞上:“你需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寒冷。还有……”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莱特的小腹,再抬眼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怀孕了?
阿莱特的目光终于从雷古勒斯的脸上移开,极其缓慢地转向麦克沃伊。那眼神近似于呆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像暴风雪后的荒原。
阿莱特的视线最终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一个脆弱的、陌生的,带着微弱温度的生命。而这也是她和丈夫唯一有着血脉联系的存在。
伦敦的大雪覆盖着一切,连带着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生机。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凛冽的冬风敲打着玻璃窗,阿莱特看着窗外,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
月亮陨落在了这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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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凛冬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