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之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英国。
在魔法界和麻瓜界之间晃了将近一年，没有目的，只是走。漫画的稿费足够养活自己，我不需要急着找什么正式的出路。
那一年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真正轻盈的时光。
没有课表，没有考试，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我第一次意识到，在霍格沃兹的七年，我一直是在跟着这个世界的节奏走——分院、上课、考试、毕业，每一步都有轨道，轨道之外才是真正的自由。
这种自由有点陌生，但我很快就习惯了。
我先去了爱丁堡。
在麻瓜区租了一间小屋，一楼，窗户朝着一条不太热闹的街道。早上起来能听见外面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以及偶尔的鸟叫声。
我在那里住了将近两个月。
白天有时候去麻瓜区的旧书店转，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只是在街上走。麻瓜的世界和魔法界并排存在着，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各自运转，互不干涉。我穿梭在两者之间，有时候觉得这件事很奇异，有时候又觉得很自然——我本来就是从那边来的，只是在这里住了七年，把两种生活都走过了一遍。
在一家旧书店里，我找到了几本化学和生物学的参考书。我站在书架前翻了翻，把觉得有用的挑出来，放进包里带走。
书店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看见我买这些书，说："学生？"
我说毕业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下。
毕业了。
这两个字落得有点奇怪。在另一个世界，我也是刚毕业，那种感觉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跌进了霍格沃兹，一晃又是七年。当初是真的害怕毕业，没想到兜了这么一圈，这次总算是毕业了。
我把书塞进包里，往街上走。
对角巷我去了两次。
第一次是刚毕业那个月，把积攒的加隆取了一部分出来，在魔法材料专卖店里对照我的清单，把能买到的都买了，剩下的记下来。
店员问我这些材料用来做什么，我说个人研究。
他没有追问，把东西包好递给我，说："有些材料保存有要求，需要避光，温度不能太高。"
我说知道，谢谢。
第二次去对角巷是几个月后，把第一次没有买到的材料补齐了大部分。走出来的时候，提着两个袋子，站在街道上，对角巷的午后很热闹，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巫师袍，猫头鹰在头顶飞来飞去。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巷子外面走。
那些材料被锁进行李箱最底层，和研究笔记放在一起。
十月，我去了霍格莫德。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想去。那条熟悉的石板街道，蜂蜜公爵橱窗里的糖，三把扫帚里旧木头和蜂蜜酒混合的气味。我在街上走了一圈，最后进了三把扫帚，要了一杯热蜂蜜酒，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十月的霍格莫德，风把街道上的落叶吹起来，又压下去。
旁边有人坐下来，我没有抬头。
"这个位置视野不错。"
我抬起眼睛——是一个我认识的脸。卢平，莱姆斯·卢平，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要年轻一点，头发里还没有那么多白，眼神温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
我在心里认出了他，脸上没有表露。
"是还不错，"我说，"你也要坐这里？"
他笑了一下："如果不打扰的话。"
"不打扰。"
他坐下来，叫了一杯咖啡，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我桌上还没来得及放进包里的那本化学参考书，停了一下。
"这个方向，"他说，"不太常见。"
"只是觉得有用。"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魔法和麻瓜科学之间的关系，很少有人认真去想。"
"你了解这个？"
"了解一点，"他说，语气很平，没有解释原因，"某些问题在魔法界找不到答案，有时候要往别处借思路。"
我们就这样说起来了，说了大概一个小时，从魔法材料的化学结构说到某些处理方式的理论基础，说得很散，但不费力。他说话的方式让人不设防，不追问，不评判，只是认真地在听，认真地在想。
我很少遇见这样的人。
告别的时候，他说："如果在这个方向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信交流。"
我说好。
后来我们确实通过几封信，不多，但每次他的回复都很认真，把我的问题想得很仔细才作答。
那一年还有一件事。
某天下午，我在爱丁堡的街上走，路过一家卖旧明信片的小店，在橱窗里看见一张苏格兰高地的照片，山和云，光线是那种傍晚特有的角度。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那种光和霍格沃兹走廊里的光不一样，但有某种相似的质地——斜的，长的，落在石头上很暖。
我没有买那张明信片，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了很远，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那一年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布巴斯顿的邀约。
我坐在爱丁堡的小屋里，把信读了两遍。
窗外是苏格兰十一月的天，灰，低，雨打在玻璃上。
布巴斯顿在法国。离英国很远，离霍格沃兹很远，离他很远。
我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写了回信，说我去。
把信封好，放在桌上，等着明天送出去。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件和这封信完全无关的事——那个傍晚，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以及身后那扇始终没有开的门。
然后我站起来，去把行李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