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7月10日,凌晨三点。
猪头酒吧二楼靠窗的小房间在夜色里只剩下轮廓,床头的《高级魔药制作》摞在魔药笔记上面,土拨鼠木雕仍蹲在柜面上,歪着脑袋。
阿尔伯特摸着黑把被子叠好,枕头拍平。床单上还留着体温压出来的皱痕。
他把一个加装了背带的木箱从床底小心抽出来,没发出一点声音,普通旅行背包的大小,深色木料,边角包着铜皮。无痕伸展咒是抽空做好的,里面被撑成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装着所需的物品,以及充当之后的移动住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最后顺手把土拨鼠木雕揣进口袋里,然后背着箱子下了楼。
吧台大厅暗着。阿不福思的杯子还倒扣在架子上,吧台擦过了,抹布叠成方块搁在水槽边。阿尔伯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吧台正中间,用一只空杯子压住。
他从吧台下面的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柜门用老式的铜挂锁锁着。他抽出魔杖,杖尖对准锁孔。
锁孔亮了一瞬,柜门打开。
火焰威士忌放在柜子最里面,瓶身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抽出来,用袖口擦了擦瓶肩,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还是那股冲鼻子的甜烈,混着一点橡木和焦糖的底味。他满意地塞回去,把瓶子塞进箱子侧袋。
阿尔伯特背着箱子穿过吧台后面的小门,走进后院。
霍格莫德的夜风带着冻土和干草的气味。羊圈里的干草是新添的,宙斯老掉了,那个位置空着,阿波罗也快了,最近睡得一天比一天长。赫拉卧在棚子最里面,两只小羊蜷在她肚子旁边,毛还没褪尽胎绒,呼吸浅而快。已经步入中年的赫尔墨斯卧在羊圈的角落,均匀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喷出一小团白雾。
阿尔伯特隔着栅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赫尔墨斯耳朵抖了一下,依旧没有醒。
“下次回来你就是老山羊了。”阿尔伯特说。
赫尔墨斯没理他。
阿尔伯特用干草料把食槽填满,然后转身往酒吧前面绕。
老杉树在门廊侧面,树冠把凌晨的天遮掉了一小半。树根处的土比其他地方松,颜色深一些。他从箱子里摸出一小袋彗星最爱吃的榛子,蹲下来,用手在树根之间的松土上刨了一个浅坑,把榛子倒进去,再把土拢回去,用手掌压实。
彗星活了三十八年。霍格沃茨的猫头鹰棚里那些年轻家伙活不到这个岁数。它最后几个月基本不飞了,蹲在栖木上打盹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候也只是歪着头看窗外。今年四月的一个早上,阿不福思去喂它的时候,它已经凉了,缩在栖木上,翅膀收得整整齐齐,像一团褐色的、被风吹干的苔藓。
他把最后一把土拍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煤球在猪头酒吧屋顶上等着。它蹲在烟囱旁边的石沿上,黑色的羽毛在暗蓝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蓝紫光泽。看到阿尔伯特背着箱子出来,它张开翅膀,无声地滑下来,落在阿尔伯特的肩上。
阿尔伯特把给艾玛的信系在煤球爪子上,煤球歪了歪头,然后振翅飞起来,往费尔柴尔德魔药材料铺的方向去了。
阿尔伯特看着它消失在屋顶后面。
天色在变。东边霍格莫德车站的方向渗出一线极淡的灰蓝,主街上的路灯还亮着,铁质灯罩在风里晃出很小的幅度。阿尔伯特最后看了一眼猪头酒吧的门脸,招牌在风里轻轻磕着铁架。
他转过身,背着箱子,走出了凌晨的霍格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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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法出境这件事,比想象中容易,也比想象中难堪。
容易的部分是:没有海关会拦一个背着木箱子的年轻人,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出了境。难的部分是:他没有护照。麻瓜的没有,巫师的更没有。英国魔法部现在连正常的事务都处理得磕磕绊绊,一个和邓布利多家族有血缘关系、去年刚在霍格莫德跟食死徒交过手的七年级毕业生去申请出境许可,表格递上去的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某张不该出现的桌子上。
所以他连申请表都没碰。
两天航程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以前坐过船。但那是霍格沃茨开学那条黑湖上的小船,从岸边到城堡底下岩洞的那一段,摇摇晃晃的,但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那时候航程短,水面平,而且他的注意力全在四周的风景。
直到他在这艘航行在北海的货船上。
船出了英格兰东海岸之后,海面就变成了铅灰色,涌长的海浪从船底一直顶到船头,再慢慢放下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他的胃也跟着一上一下地翻。趴在船舷的栏杆上,看着灰绿色的海水在下面晃来晃去,阿尔伯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晃。
结果就是还没撑到第二天他直接扒着栏杆吐了,汗酸味混呕吐味混海腥,像一罐馊粥扣在鼻子上。吐完之后他蹲在栏杆边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铁杆,面色惨白,觉得自己大概要死在这条船上了,然后又吐了一回。
船到挪威海岸线的时候,他几乎是爬着把箱子背起来的。
卑尔根。
货客混装船停在外港的一片混凝土平台上,周围堆着集装箱和缆绳卷,几个穿工装的人在卸货。海关检查站在平台尽头的一间铁皮棚子里,窗口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正在翻一本登记册。
阿尔伯特背着箱子从棚子侧面的通道走过去。幻身咒在他走出货堆阴影的一瞬间铺上来,把他的轮廓抹进了身后集装箱的阴影里。
海关的人抬起头,往通道方向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百无聊赖得翻着册子。
阿尔伯特绕过铁皮棚子后面的铁丝网,拐进一条沿着码头延伸的窄街。街两侧是低矮的木房子和砖砌仓库,屋顶陡峭,烟囱里冒着细烟。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海腥味,混着湿沥青和冷鱼的味道。
幻身咒在他走出海关视线之后自行褪去了。他停下来,把箱子从背上放下来,坐在一只空缆绳盘上,喘了几口气。胃还在隐隐翻搅,但脚下的地在实实在在地待着让他好受了不少。
远处,峡湾两侧的山壁从水边直立着,顶上都压在低云里,看不见轮廓,一艘小渡轮正从峡湾深处滑出来,在两面山壁之间像一粒移动的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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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