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6月21日,凌晨。
天文塔塔顶的露天平台在黑暗中向四面敞开,这里是整个霍格沃茨最高的地方,天文课用的铜质望远镜整齐地排列在平台边缘,黄铜镜筒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微风拂过,裹着水汽和松木的气味,塔顶那面陈旧的旗帜被吹得轻轻翻卷.
阿尔伯特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平台边缘。睡衣的袖口松松地搭在手腕上。他微微后仰,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间转着一枚银西可。硬币在他指缝间翻过来又翻过去。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霍格沃茨城堡的塔尖和塔顶错落着往下铺,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黑湖的水面在远处泛着一层暗沉的光,禁林的树冠在风里起伏着,海格小屋的烟囱里没有冒烟,魁地奇球场的看台在夜色里只剩下几道模糊的轮廓。
煤球蹲在天文望远镜的架子上,两只爪子扣紧了铜质镜筒的边缘,脖子缩着,脑袋歪向一边,黑色的羽毛在夜风里微微蓬起。它的眼睛半眯着,偶尔睁开一条缝,又合上。
阿尔伯特右手边放着一个棕色的瓶子,瓶身是深褐色的粗陶,瓶口塞着软木塞,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云层在头顶缓缓地移着,遮住了半边天幕。夏季大三角从云隙里露出来——天津四、织女星、牛郎星——三颗星连成一个大致的直角三角形,稳定而安静。缺月挂在西侧低空,边缘清晰,光偏冷,照在塔顶的石砖地面上,把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得微微凹陷的踏面照出一层灰白色的、不均匀的光泽。
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尔伯特没有回头。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你果然在这。”
埃里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嗓子里还带着一点刚醒不久的沙哑。
阿尔伯特歪过头看了他一眼。
埃里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翻得整齐,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袖口也扣着。
“你怎么衣服都换好了。”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时候的气温还是比较低的,他又把外套裹紧一些,然后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星图,又看了看塔下的城堡。
“我行李都准备好了,”他说,“明天早上吃完早饭就能拎包走人。”
他看了一眼阿尔伯特手里那枚银西可。硬币在阿尔伯特指缝间翻了一个面,银色的边缘在缺月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还有力气转硬币。”
“睡不着。”阿尔伯特说。
埃里克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阿尔伯特手上移开,看向塔下的城堡。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风从塔顶翻过去的声音,听着旗帜拍打石栏的声音,听着远处禁林里偶尔传来的、辨不清是什么的声响。
N.E.W.T.考试在昨天下午全部结束了,然后就是晚宴,公布学院杯,当时阿尔伯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现在坐在这里,俯瞰着这个自己呆了七年的校园,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感慨吧。从少年到青年,从稚嫩到成熟,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堡承载了多少人的青春和回忆。
明天一早,霍格沃茨特快会从霍格莫德车站出发,穿过苏格兰高地,穿过乡野和城市,最后停在伦敦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七年级的学生们会拎着箱子走下列车,走进站台外面那个属于麻瓜的世界,然后各自散去。九月的特快列车依旧会穿过乡野,只是车厢里,再也不会有他们的位置。
阿尔伯特把硬币收进掌心,攥了一下,银西可的边缘硌着指节内侧的皮肤,松开手,硬币又滚回指间。
“说真的,”埃里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儿?”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硬币翻了一个面,看着银色的币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出国实地考察。”他说。
埃里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先去北欧的挪威,”阿尔伯特说,“北欧符文是现存最古老的几个符文体系之一,有些刻在岩石上的符文已经存在了几千年,而且从来没有被系统整理过。”
“然后呢?”
“南下,两河流域,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铭文,埃及的象形符文。”
他顿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东方也去,华夏的符箓和这边是完全不同的体系,但是那边据说比较封闭,不好行动。”(此时的华夏刚结束十年浩劫)
埃里克安静地听着。他把膝盖曲起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那要多久?”
阿尔伯特想了想。“打底三五年。北欧大概半年,中欧和南欧再花几个月,两河流域看情况,埃及至少一年。往东......不好说。”
风从黑湖方向灌过来,把阿尔伯特睡衣的领口吹开了一角,他把领口拢了拢。
“现在国内还在打仗。”埃里克说。
“嗯。”
“你这一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旗帜在风里翻卷着,铜环在石栏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觉得这算是逃避吗?”
阿尔伯特没有转头看埃里克,目光还落在塔下那片沉睡的城堡上。缺月的光把塔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坪上,像几道深色的、平行的线条。
埃里克摇了摇头。
“又不是只有在前线战斗才算是做贡献。”
他偏过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阿尔伯特穿着睡衣坐在塔顶边缘的样子和他平时不太一样——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支棱起来,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还是像湖水一样的沉静。
“你这种人如果真安排在前线打仗,那才是暴殄天物。”埃里克说。
阿尔伯特的嘴角弯了个很小的弧度,不过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你倒是会说话。”
“事实而已。”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煤球在望远镜架子上换了一个姿势,把脑袋从左边翅膀底下换到右边翅膀底下。
“埃里克,”他说,“在你眼里,伏地魔和他的食死徒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埃里克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阿尔伯特,眉毛微微皱起来。
埃里克想了想。“种族主义极端组织吧。”他说,“纯血统至上,清洗麻瓜和麻瓜出身者,恐怖统治,大概就是这样。”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把硬币收进掌心,两只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
“我给你讲一个东西,”他说,“魔法史课本上就有,但不一定想过它和现在的关系。”
埃里克没说话,但把身体转过来了一点,面朝着阿尔伯特的方向。
“猎巫运动。”阿尔伯特说。
“中世纪那个?”
“对。十四世纪到十七世纪,麻瓜对巫师的系统性迫害。火刑,水刑,绞刑。魔法史上把这段时期叫做‘巫师迫害时期’。”
埃里克点了点头。“宾斯教授讲过。大部分巫师都能用火焰冰冻咒脱身,所以猎巫运动基本上是没有意义的。”
“宾斯说得没错,但他没讲完整。”
阿尔伯特把硬币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银色的币面在夜色里闪了一瞬。
“火焰冰冻咒,”他说,“能让火焰变得无害,只产生一种温和的酥麻感。所以有巫师被绑在火刑柱上烧的时候,其实感觉像在做按摩。有一段时间,有些巫师甚至不太在乎被抓,反正烧不死。”
“怪人温德林。”埃里克说。
“对。她故意让自己被麻瓜抓了四十七次,就为了反复体验那种酥麻感。这件事被写进了魔法史课本,宾斯教授在课上讲过,巧克力蛙画片上也有她。”
埃里克嘴角弯了一下。“听起来像个段子。”
“对巫师来说,确实像个段子。”阿尔伯特说,“但有些事不是段子。”
“塞勒姆审巫案你知道吗。”
埃里克摇头。
“1692-1693年的审判是魔法界的悲剧。一些真正的巫师(含未成年人)被处决。而部分法官是名为‘肃清者’的**巫师佣兵,他们为报私仇而利用审判,导致许多无辜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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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清者】:“肃清者”(Scourers)是《哈利·波特》世界观中,活跃于17世纪北美的一群堕落的巫师雇佣兵。17世纪时,欧洲的巫师和麻瓜开始向北美移民,但当时的北美魔法世界规模很小,尚未建立自己的执法机构。这个权力真空,让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巫师雇佣兵钻了空子。他们起初或许是为了追捕罪犯换取赏金,但很快,贪婪和残暴就吞噬了他们。为了钱,他们不仅猎杀所谓的“罪犯”,还会抓捕无辜的麻瓜,将其诬陷为巫师,交给清教徒换取报酬,甚至贩卖自己的巫师同胞。
肃清者最臭名昭著的罪行,是直接参与并推动了1692-1693年的塞勒姆审巫案。魔法史学家证实,当时至少有两名清教徒“法官”就是肃清者。他们利用审判来公报私仇,清除在美洲结下的仇敌,并沉溺于酷刑和鲜血带来的权力快感。这场悲剧导致大量无辜的巫师和麻瓜死亡,也迫使许多巫师逃离北美。
塞勒姆审巫案直接催生了美国魔法国会(MACUSA)的成立。其首要任务就是追捕并审判肃清者。虽然大部分肃清者被绳之以法,但一些狡猾的逃脱了。他们隐没于麻瓜之中,为了隐藏身份,甚至会抛弃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只留下哑炮后代。更可怕的是,其中最偏执的肃清者将 “魔法是真实存在且必须被消灭”的极端信念代代相传。这份仇恨的遗产,最终在20世纪催生了《神奇动物》系列中的极端组织 “第二塞勒姆” ,继续以揭露和毁灭魔法界为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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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没有说话。
“由于年幼的巫师无法控制自己的魔力,很容易暴露并成为猎巫者的目标,导致许多巫师家庭失去年幼的成员。为了躲避迫害,很多巫师家庭被迫压抑孩子的魔法能力。小孩子不懂为什么不能施法,只知道每次施法都会被惩罚。魔力在体内积聚、扭曲、异化,最终变成一种寄生性的黑暗能量,就是默默然。”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埃里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硬币的边缘上停了一瞬,又继续转了。
“宾斯教授在课上讲猎巫运动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的吗。”阿尔伯特问。
埃里克想了想。“就他平时那种语气。念稿子一样。”
“对。因为魔法史的叙述框架是这样的:麻瓜在迫害巫师,但巫师有魔法,所以迫害基本无效。死了的人被一笔带过,受过的伤被一笔带过,默默然被一笔带过。整段历史被简化成了一句‘他们烧不死我们’。”
阿尔伯特把硬币翻了一个面。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猎巫运动真的那么‘基本无效’,为什么巫师界要在1689年签署《国际巫师联合会保密法》?为什么1692年正式强制执行,把整个魔法世界从麻瓜世界里彻底藏起来?”
埃里克没有回答。
“如果麻瓜烧不死巫师,巫师为什么要躲?”阿尔伯特说,“如果火刑柱只是一个段子,为什么要用一部国际法来确保所有人都不再和麻瓜接触?”
他把硬币攥进掌心。
“因为猎巫运动造成的伤害不是身体上的。它造成的伤害是社会性的。它撕裂了巫师和麻瓜之间的信任,它让巫师家庭不敢让孩子在外面施法,让一代又一代的小巫师在压抑和恐惧中长大,在巫师社会的集体记忆里种下了一种恐惧——‘麻瓜是危险的’。”
“而这种恐惧,”他说,“最终变成了一堵墙。《保密法》砌起来的墙。”
埃里克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呢?”他说。
“然后这堵墙在里面长出了别的东西。”阿尔伯特说,“纯血主义不是从《保密法》开始的,但《保密法》给了它最好的土壤。巫师社会封闭了,不再和麻瓜交流,不再有外部的信息流入。在封闭的系统里,内部的分层会越来越固化。纯血家族垄断了权力、财富、知识、人脉。麻瓜出身的巫师被排斥在系统之外,混血巫师被夹在中间。底层巫师没有选择,只能依附于纯血家族,给他们打工,做小职员,做体力活。”
“这跟麻瓜社会其实很像,”他说,“种族主义,阶级固化,资源垄断。麻瓜有纳粹,有殖民地,有奴隶制。巫师有纯血主义,有纯血二十八家族,有家养小精灵。表面上不一样,底下的逻辑是一样的:一群人觉得自己比另一群人高贵,然后用各种理由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伏地魔的政治手段本质就是阶级压迫?”他问。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
“不算。阶级压迫是一种结构性的东西,它不需要一个领袖来维持,它自己就能运转。伏地魔顶多算个恐怖分子头目。”
他把硬币从掌心拿出来,放在石栏上,让它立着。
“你想想,伏地魔有什么政治纲领?他提出过一套治理方案吗?怎么改革魔法部?怎么处理麻瓜关系?怎么发展魔法社会的经济?怎么解决纯血家族和麻瓜出身者之间的资源分配问题?”
硬币在石栏上晃了一下,倒了,滚了两圈,停在阿尔伯特膝盖旁边。
“统统没有。”阿尔伯特说,“他掌权之后做的只有一件事:清洗、恐怖、个人崇拜。谁不听话就杀谁,谁有用就留着,谁没用就扔掉。他的食死徒组织没有任何政治目标,只有效忠和恐惧。这跟格林德沃完全不一样。格林德沃有真正的意识形态,‘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他主张巫师统治麻瓜,有一套完整的国际秩序构想。伏地魔连这个都没有。纯血主义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工具,用完就扔。”
阿尔伯特想起了去年那件事,袭击事件的一周后,魔法部在一个不知名的水沟边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泡发了,都是死于阿瓦达。分别是奥古斯都·埃弗里,还有那两个被通缉的执行者。这是在表态,伏地魔故意露的,三个涉事食死徒暴尸荒野,自然是为了给邓布利多表个态。阿尔伯特在看到埃弗里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全想起来了,虽然这个过时了的情报已经没有了太大价值。
“这种组织放在麻瓜世界,会被直接定性为恐怖组织。政府会动用军队、警察、情报机构、司法系统,把它连根拔起。麻瓜政府镇压恐怖组织靠的是国家机器,常备军,警察,情报网,财政税收,民族主义动员。但魔法部有什么?”
“傲罗。”埃里克说。
“傲罗人数少,而且本质上是精英特工,不是军队。魔法法律执行司是官僚机构,效率低还容易被渗透。没有常备军,也没有真正的暴力垄断,每个成年巫师自己就是武器,魔法部无法垄断暴力。”
他把硬币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再加上巫师本来就人少,大家都各顾各的,纯血主义又分裂了底层巫师,让他们互相敌视,团结不起来。所以一个恐怖组织在麻瓜世界翻不起什么浪花,在魔法世界却能统治这么久。”
埃里克安静地听着。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目光落在塔下的城堡上。黑湖的水面在缺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远处的禁林树冠在风里起伏。
“所以,”他慢慢地说,“我们的问题不在于伏地魔本身。”
阿尔伯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自己的社会结构。”埃里克说,“伏地魔只是病症,真正的病因在我们自己身上。《保密法》之后的封闭,纯血主义的固化,魔法部对底层巫师的忽视,所有人都在‘各顾各的’。”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
埃里克歪过头看着他。“所有你是要改变这个结构吗?”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至少不是现在。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整个结构。就算我有那个能力,也要等几十年,等一代人。况且——”
他把硬币收进口袋里。
“我在一本麻瓜的书上看过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埃里克眨了眨眼。“随着经济的发展,建筑也会发展?”
阿尔伯特的嘴角弯了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家里谁赚钱、钱怎么花,常常决定谁说话大声、定什么家规。赚钱花钱的方式是‘经济基础’,家规和谁说了算是‘上层建筑’。比如全村都靠种地,地主有地,那就会有一个‘地主说了算’的社会。大家都进工厂上班,老板有工厂,那就会有保护工厂和老板的法律。”
埃里克微微皱眉,想了一会,点点头。
阿尔伯特把两只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了一部分的星空。
“换到巫师社会也差不多。纯血家族为什么说话大声?因为他们家有庄园、金库、家养小精灵、黑魔法书、魔法部人脉。这些是地基。地基有了,上层建筑就顺理成章地长出来了。魔法部对纯血家族客客气气,纯血主义说麻瓜出身者是‘泥巴种’,霍格沃茨的某些学院被默认为‘纯血聚集地’。这不是因为纯血真的天生高贵,而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魔法知识、财富和人脉这些‘地基’。”
“所以——”阿尔伯特说。
“所以,”埃里克接上了他的话,“你想做的事情,是改变那个‘地基’。”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
“提高生产力,技术变革。经济基础变了,上层建筑迟早要跟着变。我在现在这个时代能做的就是把符文研究做好,把通译效应证明出来,把融合符文阵列做出来,然后再全部公开让所有人都能学习,等到符文技术变成一种可以普及的工具,等到更多人能用它来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创造新的东西——”
“等到时机成熟——”他说,“自有后来人。”
埃里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话听着像传教。”
“那你要不要入教?”
埃里克摇头,“我才不要,我又不是搞符文那块料。”
他把身体往后一靠,头枕在胳膊上,仰面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但符文确实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技术。”他说,“所以你要通过符文发起一场属于巫师界的工业革命,用生产力提升和技术改革倒逼社会结构洗牌。”
阿尔伯特没有否认。
“算是希望吧。”他说。
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但这句话他留在了心里。
一个社会“怎么生产、生产资料归谁、人与人怎么支配合作”,这套基本经济关系,会塑造这个社会的国家制度、法律、政治和主流思想;后者又会反过来维护或改变前者。至于这个“维护或者改变”字眼背后的分量,姑且不论。
煤球在望远镜架子上忽然动了一下。它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歪着头看了看两个人,然后张开喙,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咕”,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埃里克忽然叹了口气。阿尔伯特偏过头看着他。
“其实,我也有个挺幼稚的想法。”
阿尔伯特没接话,只是把身体往埃里克那边转了一点。
埃里克把膝盖曲起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塔下那片沉睡的城堡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天文学吗?”
“因为能看星星。”
“那只是一部分。”埃里克说。
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在麻瓜世界,学术研究是公开的。你有剑桥、有牛津、有皇家学会、有《自然》和《科学》。一个想法被提出来,不管提出的人是谁——贵族也好,工人出身也好——只要它能被验证,它就会被承认,然后被写进教科书,被后来的人拿去用。知识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每一代人都站在前一代人的肩膀上。”
“而巫师界呢。”
“像《今日变形术》《魔咒创新》《实用魔药大师》这些期刊,确实存在。但它们本质上只是内部通讯。能发在上面的,绝大多数是纯血家族的人,或者他们的门生。审稿的人是他们,编辑是他们,被引用的也是他们。一个麻瓜出身的巫师,就算做出了再好的研究,也很难在那些期刊上露面。就算露了面,也会被‘惯例性地’忽略。”
“你说的这些,”阿尔伯特说,“我写符文论文的时候也感觉到了。芭布琳教授帮我看了好几遍,才把措辞改到‘足够稳妥’的程度。”
“对。‘稳妥’。”埃里克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麻瓜的学术语言是‘可验证’,巫师界的学术语言是‘稳妥’。稳妥的意思是——别冒犯任何人,别挑战任何既有权威,别让那些在背后控制期刊的人觉得你越界了。”
他偏过头看着阿尔伯特。
“所以我喜欢天文学。它至少还保留了一点点纯粹的东西。”
“你知道天文学在魔法史里是什么地位吗?”他问。
“和占卜学差不多?”阿尔伯特说。
“表面上是。占星术解读天象,预测未来。火星是战争预兆,金星是爱情象征,土星是灾难信号。这些东西挂在占卜学的名下,每年考试都要背。”埃里克说,“但天文学本身——它记录的是行星运动的轨迹、恒星的周期、彗星的回归。这些东西占卜学不关心,占卜学只关心‘它意味着什么’。但天文学关心的是‘它是什么’。”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占卜学是解释,天文学是描述。”埃里克说,“解释可以随便编,描述不能。行星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位置,这是可以测量的。麻瓜用望远镜测量,巫师也用望远镜测量。结果是一样的。水星凌日就是水星凌日,不会因为你是纯血还是麻瓜出身就变一个样子。”
他顿了一下。
“还有炼金术。”他说,“你知道炼金术士为什么都学天文学吗?”
“大宇宙和小宇宙的对应关系。”
“对。他们相信天体的运行会影响地上的物质变化——月相影响植物汁液的流动,行星位置影响金属的熔点和嬗变时机。这些说法有些被后来的实验证伪了,有些被保留了下来。但关键不在于它们对不对,关键在于——炼金术士和天文学家共享同一套观察方法。他们都相信世界有一个可以被描述的规律,而这个规律不依赖于谁的姓。”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枚银西可在指间转了一圈,银色的边缘在缺月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所以我想过一件事。”埃里克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搞一个公开的知识库。”
阿尔伯特偏过头看着他。
“一个所有人都能看、所有人都能往里写的东西。不管你是纯血还是麻瓜出身,不管你上不上得起学,不管你认识谁——你想学什么,你就能学到什么。你想教什么,你就能教什么。”
他顿了一下。
“麻瓜那边已经有类似的东西了。公共图书馆。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你走进去,不用出示家谱,不用找熟人引荐,只要登记一下名字,就能借到书。百科全书也是——狄德罗编《百科全书》的时候,把当时所有工匠的技艺都写进去了,玻璃怎么吹、金属怎么锻、布怎么织,全公开。那些知识本来是行会里师傅带徒弟、口口相传的东西,狄德罗把它们从行会手里拿出来,印成书,谁都能买。”
“巫师界普通巫师能接触到的又有多少。纯血家族有藏书库,魔法部的图书馆借阅还要审批,霍格沃茨有**区,有一些书只有教授审批后才能阅读。霍格沃茨教什么?教‘滑稽滑稽’,教‘漂浮咒’,那些最基础、最安全的东西。而真正的魔法——阿尼玛格斯、厉火咒、福灵剂——那些东西教材里根本没有。想学你得得到个别教授的私下认可,你得‘拜师’,你得证明你‘值得’。而谁‘值得’,谁‘不值得’——是由那些掌握知识的人决定的。”
他吸了一口气。
“这不叫教育。这叫权力分配。”
阿尔伯特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塔顶的风把埃里克的衬衫领口吹得翻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理。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埃里克说,“我现在连怎么让十个人同时看到同一本书都做不到。猫头鹰能送信,但不能同时给一千个人送。飞路网能通话,但限制太多。幻影移形能带人,但不能带知识。公共图书馆在麻瓜那边能建起来,是因为有印刷术、有纸张、有愿意出钱的市政厅。《保密法》之后所有印刷品都要经过魔法部审查;没有纸张流通——羊皮纸贵得离谱;没有愿意出钱的市政厅,我们连一个像样的公共财政体系都没有。而且这个就算真的技术上可行,那也要有愿意无私贡献的人,有审核,专利,推广的渠道,还要有专门的法律越说越。”
他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了一部分的星空。
“但我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他说,“知识不应该被锁起来。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公共图书馆也好,印刷品也好,口口相传也好——只要能让更多人接触到它,哪怕只多一个人,那知识就会传承,迭代,进步......就像你说的,我们确实已经停滞太多年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远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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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偏灰蓝色的亮光,从东侧的天际线上渗出来,霍格沃茨的塔楼在渐亮的天空里慢慢显出了轮廓,尖顶一个接一个地从夜色里浮出来。
黑湖的水面开始反射天光。暗沉的水色被一种偏银白色的灰蓝取代。禁林的树冠在晨光里显出了层次,海格小屋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灰白色的细烟,升到半空就散了。
这是每天都有的黎明。
这也是他们作为学生在霍格沃茨看的最后一个黎明。
阿尔伯特把右手边那个棕色瓶子拿起来。瓶身是粗陶的,深褐色,表面有一层微微粗糙的釉面,瓶口塞着软木塞。拧开塞子后,一股甜而微烈的气味从瓶口漫出来,混在晨风里,贴着石栏表面扩散开来。蜂蜜酒的甜香,带着一点发酵后的微酸,一点木桶的陈旧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像干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余味。
埃里克闻到味道,转过头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看着阿尔伯特手里的瓶子。
“你又自己酿酒?”
“都毕业了我管他呢。”
“......行”
阿尔伯特从旁边拿起那两只浅灰色的杯子,分开,一只递给埃里克,一只放在自己面前。他把瓶子倾斜,往杯子里倒。液体从瓶口流出来,颜色是琥珀色和暗金色之间的那种暖色调。液体注入杯底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咕”声,在杯壁里晃了两圈,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埃里克的杯子里,酒液表面浮着一片薄荷叶。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随着琥珀色的液体的晃动而摇晃。
“薄荷?”埃里克说。
“厨房顺的。布比给的。”
埃里克低头看着那片薄荷叶在酒液里转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
“你到底是酿酒还是做药?”
“都有。”
煤球在望远镜架子上动了一下。它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歪着头看了看两个人,然后张开喙,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咕”,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阿尔伯特把自己那杯端起来。杯壁是凉的,酒液在杯底晃了一下,表面映出东侧天际线上那道越来越亮的灰蓝色光。
埃里克也把杯子端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两步的距离。晨风从塔顶翻过去,把杯子里的酒香卷起来,散在空气里。
阿尔伯特把杯子举起来。
“To the road ahead.”
埃里克把杯子碰过去。
“To fellow travelers.”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沉闷的“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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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