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地窖魔药教室的课程早已结束。学生们四散离去,长廊只剩下火炬噼啪跳动的声响。
德兰西打算来找斯内普,和他聊几句黑魔法的练习计划,她完全不知道昨日在邓布利多办公室,斯内普靠着隐身咒,一字不落听完了她所有的谈判与誓言。在她认知里,昨天那场和校长之间的秘密交易,只有她与邓布利多两个人知晓。
她走到魔药教室门口,厚重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斯内普立在门框之间,宽大黑袍垂落,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黑眸深沉晦暗。他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平日里惯有的冷锐之下,藏着翻涌却竭力压住的情绪。
“进来。”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侧身让出通路。
德兰西迈步走入教室。空气里充斥着苦艾草、乌头根混合药剂的苦涩气味,一排排密封玻璃罐陈列在木架上,泛着幽暗微光。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合上,隔绝了城堡外面所有喧闹。
德兰西站直身子,从容开口,带着斯莱特林少女一贯的镇定:“教授,我来和您商量我们黑魔法练习的时间。”
斯内普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没有接她关于练习的话题,直接开口,语气严厉,一如往常训斥犯错学生,只是尾音绷得很紧:
“牢不可破的誓言。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何等危险的事?”
德兰西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心头一惊。她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这件事她明明只在校长办公室,单独和邓布利多谈论。
“您……怎么会知道?”她下意识轻声发问,错愕写在眼底。
斯内普薄唇紧抿,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解释自己依靠隐身咒偷听的事实,只是继续沉声质问:
“若是邓布利多违背承诺,你便打算倾覆整个魔法界,拿所有人的性命,为我陪葬?你将你自己的命运,无数无辜巫师的未来,全部押在我的身上。这是极其愚蠢的想法。”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目光牢牢锁住她:“你以为一纸誓言就能扭转既定的命运?你以为邓布利多的承诺可以全然信赖?你根本不明白这场战争有多残酷。”
德兰西很快压下心中的震惊,依旧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骨子里的骄傲不曾褪去:
“我清楚牢不可破誓言的所有代价。我预见了未来,看见了您最后的结局。我不愿意看着您,为他人口中的大义白白赴死。”
斯内普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痛苦:“我的生死,不该由你来安排。我一直刻意疏远你,一次次冷言推开你,本意就是想让你远离这些黑暗泥潭,安安稳稳完成在霍格沃茨的学业,不必卷入伏地魔掀起的浩劫之中。”
德兰西望着他,神色认真,声音沉静,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藏了很久的心里话。
“我不希望你困在对莉莉的愧疚里,永远把自己埋在黑暗之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斯内普浑身一僵,漆黑眼眸骤然紧缩,原本压在心底最隐秘、绝不轻易触碰的伤口,被她一语戳中。他抿紧嘴唇,没有打断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协助保护哈利,是为了你。”德兰西继续说道,目光坦然,“我看得出来,你表面处处刁难他,可暗地里,你一直在守护莉莉唯一的孩子。我保护哈利,是希望可以替你分担一点,减轻压在你心上这份沉重的愧疚。”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人只有活着,才能感到痛苦,才能背负这份愧疚。可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消失了。所以我一定要让你活着,你必须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护你活着。”
斯内普长久地沉默,阴影遮住他脸上翻涌的情绪。莉莉,是他一辈子死守的秘密,是深埋心底,绝不向外人展露分毫的执念。眼前这个小姑娘,竟然看透了这一切。
可他不会流露柔软,依旧维持那副刻薄、疏离的模样,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丝沙哑:
“你根本不懂这份愧疚的重量,德兰西。不要擅自揣测我的心思,更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拖入毁灭的境地。”
她微微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心底是真切的不解,轻声问道:“可是教授,你就真的那么爱莉莉·伊万斯吗?你真的可以为了她,连自己的性命都毫不犹豫地放弃?”
德兰西的疑问直白而纯粹,她实在无法理解,有人可以把一份思念,沉重到甘愿献祭自己的生命。
斯内普长久地沉默,阴影遮住他脸上翻涌的情绪。莉莉,是他一辈子死守的秘密,是深埋心底,绝不向外人展露分毫的执念。眼前这个小姑娘,竟然看透了这一切,还问出了这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慌乱,却依旧用教授的身份,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波澜。
“黑魔法的练习,暂且延后。眼下你惹出的麻烦,远比任何黑魔法都要危险。好好想一想,你究竟为自己许下了什么样的枷锁。”
德兰西还想再说些什么,斯内普已经侧过身,避开了她的视线,简短地下了逐客令:
“回去。好好反省。”
逐客令冰冷干脆,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德兰西看着他严防死守、不肯流露半分柔软的模样,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到底是深情不渝,还是被愧疚囚禁一生?她始终看不透。
“是,教授。”
她压下所有思绪,颔首应声,转身离开魔药教室。
厚重木门咔嗒闭合,隔绝了一室冷涩药香。
地窖长廊火炬摇曳,映着她孤寂细长的影子。德兰西缓步往上走,满心疑云盘旋不散。
那场私密谈判,斯内普绝对不可能凭空知晓。
是邓布利多泄密?还是斯内普一直在暗中窥探、监听着一切?
她必须求证答案。
待德兰西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死寂的魔药教室里,紧绷的氛围才缓缓崩塌。
斯内普僵立原地,久久未动。
枷锁。
方才他脱口而出的词,是他半生最真实的写照。
他这一生,早已无爱可谈,只剩赎罪。
他早已做好了奔赴死亡、落幕赎罪的准备,心甘情愿成为战争的祭品。
可偏偏,这个被他一次次推开、一次次冷待的小姑娘,看透了他所有隐忍的苦,看懂了他自我惩罚的一生。
甚至不惜逆天改命、立下生死誓言,赌上苍生万物,只为让他挣脱枷锁、好好活着。
他低声呢喃一句,语气是惯有的斥责,心底却是滔天的动容与不安:
“……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