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彻底沉入深夜的死寂。
城堡长廊的灯火尽数熄灭,只剩地窖狭长的甬道里,摇曳的幽蓝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裹挟着终年不散的苦艾与药剂涩味。
白日喧嚣、礼堂簇拥、课堂死寂、刻意找茬扣分的一幕幕,反复在斯内普脑海里循环碾压。
学生早已散尽,整座地窖空空荡荡,再无半分人声。
斯内普卸下了整日紧绷的、阴鸷刻薄的教授伪装,独自伫立在空旷的魔药教室中央,黑袍垂落拖地,周身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白日里,他故意揪着微不足道的细节给德兰西扣分,笨拙又扭曲地想换来她一丝目光、一点情绪。
可她连眉眼都未曾动一下,淡漠、疏离、彻底将他摒弃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还有她那头利落清冷的短发、消瘦苍白的侧脸、毫无波澜的眼眸。
那是亲手斩断所有心动的模样,是彻底放下他的模样。
这一刻,所有伪装的冷漠、刻意的刻薄、自以为是的保护,轰然碎裂。
半生隐忍、半生黑暗、半生自我惩罚的情绪,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彻底决堤。
他缓缓闭上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外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疲惫、酸涩与蚀骨的悔恨。
他从未想过伤人,却次次亲手执刀。
他太懂黑暗的肮脏,太清楚卧底的宿命,太恐惧重蹈莉莉的覆辙。当年是他的愚蠢、懦弱、失言,间接葬送了唯一照亮他年少的光,让他背负一辈子的愧疚,困在自我折磨的牢笼里永生不得解脱。
所以当德兰西出现——
她带着庄园暖阳长大,干净、纯粹、尊贵、热烈,满心满眼、毫无保留地爱着泥泞里的他,懂他的苦、疼他的难、愿意陪他扛下所有宿命与黑暗。
这束突如其来、独属于他的光,让他惶恐、自卑、手足无措。
他配吗?
一个双手沾染黑暗、身不由己、命如草芥、随时会葬身深渊的卧底,怎么配得上黛文家族明媚纯粹、本该一生顺遂无忧的继承人?
他不敢赌。
他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因他而毁”的结局。
于是他选择了最愚蠢、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刺伤、碾碎她的真心、斩断她的执念。
他以为狠心是守护,以为冷漠是保全,以为让她恨自己、远离自己,就能让她安然无恙,避开他注定破败黑暗的结局。
可直到看见她剪去长发、日渐消瘦、眼神死寂、彻底无视他的那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他护住了她的前路,却亲手摧毁了她的温柔。
他躲过了宿命的祸端,却弄丢了这辈子唯一偏爱他、救赎他、真心待他的光。
地窖阴冷的风掠过衣袍,他高大瘦削的身形微微僵硬紧绷。
常年冷硬如铁的心脏,此刻疼得窒息,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比任何魔药反噬、任何黑魔法伤痕都要刺骨。
他这一生,活得太苦、太孤独。
童年是蜘蛛尾巷的破败与争吵,少年是求而不得的遗憾与自卑,成年是游走黑白的伪装与杀戮,余生是无尽的任务与自我救赎。
从未有人真心待他、懂他、包容他的黑暗、不嫌弃他的泥泞。
唯独德兰西。
唯独这个小姑娘,看穿他所有别扭、隐忍、善良与脆弱,抛开身份、差距、宿命,一心一意奔赴他。
可他,亲手把她推开,亲手逼得她断念离场。
他抬手,指节按压在酸涩发胀的眼底,脊背微微佝偻,卸下了所有坚硬的铠甲。
一辈子刻薄示人、从不示弱、从不流泪的斯内普,在空无一人的深夜地窖,独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崩溃。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失态崩溃。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骄傲与隐忍。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线、泛红的眼底、紧绷到极致的下颌,泄露了他极致的痛苦与后悔。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轻得消散在冷风里,是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心话:
“……也许是我错了。”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
他以为推开是守护,原来只是自我感动的懦弱。
他以为冷漠是保全,原来只是亲手扼杀了唯一的温柔。
如今如他所愿,她不再为他心动、不再为他难过、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她被所有人簇拥、被所有人温柔以待,活得清冷安稳,再也不会被他的黑暗牵连。
可唯独他,永远困在了原地。
困在无尽的悔恨里,困在再也得不到的偏爱里,困在自己亲手打造的、永无救赎的孤寂深渊里。
烛火摇曳,映着他孤身落寞的身影。
偌大的地窖,冰冷、寂静,一如他荒芜半生的人生。
他赢了宿命的危险,却输了唯一的光。
余生漫漫,只剩无尽的自我惩罚,岁岁年年,念念皆她,遥遥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