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翻倒巷。
一道细细的白光刚从巷口边缘溢进来，像是穿透黑布的针尖。他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真正走进日光之中。
外面才刚刚中午。
对角巷的街道热闹得近乎喧哗，巫师与麻瓜父母混杂在人流里，手里拎着新学期的书本、猫头鹰笼子、坩埚、长袍、飞天扫帚和乱七八糟的糖果盒。
空气里浮着黄油啤酒的甜香，还有魔杖试验时偶尔爆出的细小火星。
和他身后那道翻倒巷的拐角，如同两界的分割线。
也是，毕竟翻倒巷的天空总是异于外界，据说上面被施了魔法，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黑云压城的感觉。
“那个……谢谢你。”
哈利·波特站在他身旁，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不高，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
阿伽雷斯瞥了他一眼，“没什么。”
哈利犹豫了一下，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背后响起一道粗旷的声音。
“哈利？”
一个庞大的身影从身后的阴影中出现，胡子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他脸上，一双眼睛在浓密的眉毛底下闪着惊喜又带点责备的光。
“你怎么能站在这儿？这里可是翻倒巷的入口，后头那地儿……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只是……”哈利下意识地辩解，“……我迷路了，有人拉了我一下，然后——”
海格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了站在他身旁的阿伽雷斯。
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警觉，困惑，甚至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本能排斥。
他看着阿伽雷斯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是……”他低声开口，却没有立刻说出名字，而是像卡住了似的。
阿伽雷斯不动声色的观察对方的表情。
“我还有事，先走了。”阿伽雷斯说着，便转身离开。
阿伽雷斯觉得很奇怪，他们似乎都认识他，或者说，都认得这张脸，先是最早的斯内普教授，然后是奥利凡德，霍格沃茨的教授，甚至连马尔福先生似乎也是因为认识他这张脸。
阿伽雷斯很快就走进丽痕书店，原本是想先把黑魔法防御术的课本买齐，结果刚靠近那排书架就愣住了。
——整整一面墙，挂满了同一张笑容僵硬的大头照。
金卷发、完美笑容、牙齿白得几乎反光，封面上几乎每本书都是他在冒险：与雪人搏斗、对着吸血鬼微笑、从火山口飞跃而出——封面上的动作一个比一个浮夸，唯一相同的是书名下那个耀眼的大字：
吉德罗·洛哈特著
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
“这叫课本？”他难以置信道，目光扫过那一套七本书的总价，脸色当场沉了半截。
贵得离谱。
根本不像是教学材料，更像是某个自恋狂的印钞机。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句“我当时仅用一支羽毛笔和一个微笑，就成功让那头藏在钟楼里的狼人放弃了攻击。”
“……”
阿伽雷斯默默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甚至还拍了拍书脊，像是在安慰它的脑残。
他刚把手里的那本《与吸血鬼同船旅行》放回架上，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女巫们夸张的惊叫声——不远处的楼梯口，几个年轻女巫一边捂嘴，一边激动得发抖，像是在看见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大头照在现实中的原型——
吉德罗·洛哈特本人，正站在丽痕书店中央那张金边高椅上，摆出一个让人难以直视的微笑。
像是提前在镜子里排练过几十遍，一丝不苟地贴在他脸上，完美得没有一处真实。
他穿着一件薰衣草紫的亮面斗篷，斗篷内衬是柔软的缎子，袖口绣着浮夸的银边——刚一出现，便吸引了整个书店大半的视线。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光临我的新书签售会！”他扬声开口，声音又轻又快，像是在舞台上走秀，“在发布第十本书之前——是的，第十本——我想先说几句关于如何驱逐女鬼的小建议，毕竟我不是靠微笑来驱逐报丧女妖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兴奋的尖叫，有人甚至踮起脚朝他招手，仿佛他不是个巫师，而是某种风靡魔法界的偶像。
阿伽雷斯站在书店二楼的栏杆边，双手搭着冷硬的扶手，俯瞰着下方拥挤的人群。
他们排着队、拥着挤着、欢呼着，像是在围观一场神迹。
而神迹本人——吉德罗·洛哈特，正站在高椅上，笑得跟个会发光的假人似的，时不时挥挥手，甚至还朝一名中年女巫抛了个眼神。
那女巫当场差点晕过去，被旁人一把扶住。
他低头看了眼那张堆笑如塑的脸，叹了一口气，像是真的被气笑了。
“全校统一的教材：洛哈特全集。”
他想起书单上的那一行字，眼角止不住抽了一下。
“洛哈特的粉丝来当教授？那还不如让斯内普教授来教。”
虽然那样他大概率会先死一半神经，但起码能学到点实用的东西。
楼下再度响起一阵掌声和骚动，洛哈特张开双臂，揽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哈利·波特，与对方拍了个合影。
哈利·波特站在洛哈特身边，手里抱着那套厚得可以砸晕山地巨人的《洛哈特全集》，脸上勉强挤出个笑——那笑容明显不是为洛哈特而生的，更像是为了从这场尴尬中迅速脱身。
洛哈特却全然不觉，搂着哈利的肩膀摆好姿势，咔擦一声，摄影师激动地按下快门。
“完美！”他满意地宣布，把哈利面前那摞书又往他怀里推了推，仿佛那是多么荣耀的战利品，“这可是我亲手签名的全套啊，波特先生，霍格沃茨可不是谁都能这样开学的！”
“我现在还要宣布一件事！”吉德罗·洛哈特继续说着，“在今年的九月份，我即将进入霍格沃茨———作为今年的黑魔法防御课的教授！”
——疯了。
这是阿伽雷斯的内心想法。
底下那群人疯了，邓布利多更疯。
居然把这种人的狂热粉丝塞进了黑魔法防御术的岗位。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上一任的奇洛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整年都在装结巴，脑袋后面还贴着个伏地魔，但说到底，奇洛确实是拉文克劳公开承认过的学术高材生。
但现在——
阿伽雷斯的内心对于邓布利多校长是否疯了的想法，他毫不怀疑自己的选择，今年的教授并不是楼下那个宛若神迹的人的狂热粉丝，而是神迹本人！
哈利连声“谢谢”都说得心不在焉，匆匆转身把那一叠书递给了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红头发女孩。
她个子不高，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神情羞涩又有些怔怔地接过那些书。
阿伽雷斯站在二楼，看着她抱着那摞书，几乎要被压得站不稳，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刚捧回一堆金加隆。
而就在那时，一道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波特。”
德拉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脸上挂着惯有的讥笑，语气却酸得像吃了变质南瓜派。
“怎么？交女朋友了？刚开学就献殷勤，是不是想带她骑扫帚看星星？”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半个脑子都在他脚下的跟班，克拉布和高尔，咧着嘴憨笑，像是对这句嘲讽深有同感。
哈利的脸顿时涨红了，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另一道更加沉冷的声音打断。
“德拉科。”
卢修斯·马尔福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一手握着那根银蛇手杖，另一手不经意地从金妮怀里那堆书中抽出一本。
他低头扫了一眼封面，薄唇微动，带出一句几乎不加掩饰的讽刺：“原来韦斯莱家现在的书都靠捐赠了？”
金妮急得想夺回来，却不敢上前，只是用双手更紧地抱住怀中剩下的书，脸涨得通红。
卢修斯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指尖翻着那本书，动作轻巧又随意。
但阿伽雷斯站在二楼，眼尖地捕捉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就在卢修斯翻到某一页时，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滑出一本小巧的黑皮笔记本，动作极快地夹进了那本旧书页里。
整个过程几乎没人注意，连站在他身边的德拉科都一无所觉。
阿伽雷斯皱了下眉，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本书的封底，他记得……这本书好像就是今早对方与朵佩西娅不欢而散的原因。
……他倒是有些兴趣。
“马尔福！”
一道烦恼的声音陡然插入，打断了阿伽雷斯的思绪。
亚瑟·韦斯莱快步穿过人群，脸色绷得紧紧的，手还攥着刚从柜台那边找零回来的几个铜纳特。
他一眼就看见自家女儿眼圈红红地护着一堆旧书，而卢修斯·马尔福那张熟悉的脸，则带着讽刺的笑容正转身要走。
“你在干什么？”
卢修斯回头，脸上的笑意并未消退，只是讥诮更深。
“哦，只是在帮你的女儿检查一下书本的质量。”他说着，把那本书随手一丢，落进金妮手边的破篮子里，指尖拍了拍斗篷，“别弄得像我抢了你们家的传家宝。”
亚瑟怒气上涌，快步走上前。
“你可以嘲笑我，但别对我的家人指手画脚，尤其是孩子。”
“孩子？”卢修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斗篷，“哦，我还以为你们家生这么多是为了拿来交换面包的。”
阿伽雷斯站在二楼，能清晰地看见亚瑟·韦斯莱耳根一下子涨红了，下一秒，他猛地一拳挥出——
“砰！”
卢修斯被打得踉跄后退，抬手便还了一记。
然后两位巫师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厮打了起来。
没有魔咒，没有闪光，只有拳头和踢脚，甚至还互相拽住衣领扭作一团，咒杖在打斗中“啪嗒”一声滚到了书架下方，一根滚向德拉科的脚边，另一根撞在哈利脚下。
罗恩一脸震惊，赶紧扑过去，和德拉科不约而同地分别抢回了自家父亲的魔杖。
“爸爸！”金妮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试图冲上去，却被弗雷德和乔治一左一右拦住，“别过去，会被波及的。”
周围人群一下子涌动起来，一些小巫师干脆踩上书架，有人喊叫，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掏出魔法相机“咔咔”拍个不停。
阿伽雷斯低头望着那两个扭打成一团的大人，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这就是你那所谓“纯血”的体面？”阿伽雷斯撑着栏杆突然说道。
身后的路德维希惊讶的长大了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后面！”
阿伽雷斯转头看了看两人，笑笑没说话。
楼下的打闹更激烈了，塞德里克和路德维希也赶紧走到栏杆边看起下面的战况。
“他们看起来像两个抢最后一罐打折果酱的老麻瓜。”塞德里克评价道。
“你见过？”路德维希看了塞德里克一眼。
“嗯。”塞德里克点头，“我家附近的麻瓜村子，每到换季打折就会有几场类似的场面——主要集中在南瓜汤和羽绒被上。”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伽雷斯却转头看着他，语气像不经意地顺着话题滑过，“你不觉得这场面很眼熟吗？”
路德维希一愣：“什么？”
“一年级的时候。”阿伽雷斯慢悠悠地说，“我们宿舍的第一晚，就有人打起来了。”
他说完，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路德维希——那眼神温和得近乎礼貌，却偏偏叫人背脊发冷。
路德维希脸上的表情明显顿住了半秒，随后咳了一声，耳尖悄悄泛红，“那、那那是……”
阿伽雷斯似笑非笑地抬眉，“所以你们纯血贵族，就是这么维护荣耀的？”
“我、我那天只是——”他话没说完，已经瞥见了塞德里克的眼神，像是暗暗求援一般看过去。
塞德里克眼神向楼下继续看，似乎没看见对方的求救。
阿伽雷斯却像是随口又补了一句：“塞德里克，你也是纯血吧？”
塞德里克顿时一噎。
“呃……我家……不算是那种大家族。”他顿了顿，谨慎地斟酌着用词，“我们家谱上确实没出现过麻瓜出身的巫师……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显赫的血统。”
“说谎。”路德维希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飞快地插嘴，“你家以前还出过魔法部部长。”
塞德里克的脸顿时像刚从锅里端出来一样热，连耳根都开始泛红了：“那是几代之前的事了……”
“但确实是部长。”路德维希似乎不想饶过他，“我爸说你们家在威尔士那边还有自家林场，去年魔法生物巡查的人都去过——还说你们家的林场庄园的墙上挂着用独角兽毛织成的家谱。”
“那是家传的！”塞德里克显得有些尴尬，“你也说了是家谱，别和我说你家没有。”
“我家可没你家那么奢侈。”
阿伽雷斯轻笑了一声，没再插话，只是视线微微一动，落到了楼下那道挤进来的身影。
“亚瑟！”
海格的声音像雷一样轰进书店。
他一步跨进来，双手像提小鸡一样，一手一个将还在地上拉扯的两位巫师拎了起来，皱着眉头往两边一掼。
卢修斯的头发散乱，斗篷歪斜，银蛇手杖沾上了灰尘，他明显意识到了自己形象的崩塌，脸色阴沉得吓人，却没有再反驳。
他抬手理了理衣角，冷哼了一声，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转身离开。
德拉科赶紧跟上，走之前还不忘回头朝哈利投来一记恼怒又别扭的眼神。
书店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阿伽雷斯低头看着楼下的那位红发女孩，打算等回学校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