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了站台。
一切归于人声鼎沸,告别与重逢交织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但阿伽雷斯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向家人。
他穿过人群,在魔法部临时设置的检查通道前停了一下,随后悄无声息地从边缘的壁炉网络通道离开,最终回到了蜘蛛尾巷——斯内普教授的家。
那栋总是沉默的石砖屋子依旧安静,连灰尘都像是排好了队。
屋内阴影错落,黑白色调一如既往。阿伽雷斯推门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熟练地绕过玄关,将自己的外套搭在靠墙的挂钩上。
他一直记得初次被带来这里的那个黄昏。彼时瘦削的黑袍男人站在壁炉旁,冷声说道,“在三年级之前,你可以暂时住在我这里。”
现在,三年级结束了。
阿伽雷斯没有多话。
他径直走上楼,进了那间自己一直住的房间。床单是深蓝色的,窗帘是深灰的,桌上只有几本翻旧了的魔药笔记。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沉默片刻,便开始收拾。
其实没多少东西,他不是恋物的人,也不太留下无用的东西。
他提起箱子走下楼,正要离开———
“去哪。”那道嗓音低哑如旧,但冷淡得像例行询问。
“我打算离开。”他语气平稳,“因为您说过,三年级之前我可以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马上就四年级了。”
阿伽雷斯向后看去,壁炉旁的小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坐着那个惯常如雕塑般的黑袍身影。
斯内普教授倚着靠背,长腿交叠,一只手拿着一份《预言家日报》,正被他随意地折成了一半,露出了报纸上方那双黑得几乎没有波纹的眼睛。
阿伽雷斯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指尖夹着的那页报纸上。
斯内普“啧”了一声,像是对某种自作主张的不耐。
那份被折成一半的报纸又缓缓折了回去,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那双眼睛。
阿伽雷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门口。
然而当他伸手去拿那只原本放在玄关的箱子时,却一无所获——箱子不见了。
“上楼睡觉。”斯内普的声音从沙发后传来,不急不缓。
阿伽雷斯顿了顿,眨了下眼,像是确认了一遍自己刚才听到的。
下一秒,他勾了一下唇角,笑容藏不住地浮了出来,却像故意压着没笑出声似的。
“谢谢教授。”
他甩了甩空着的右手,像是刚卸下一场假正经的伪装,整个人瞬间轻松了不少,脚下的步子都带了点节奏感。
轻快得不像刚才那个“打算离开”的人。
上楼的时候,他也没像平常一样一步一步踏得那么稳重,反而在转角处悄悄加快了一点步伐,像是怕别人反悔似的。
推开房门,他扫了一眼熟悉的房间——床铺平整,窗台干净,甚至书桌上的笔都被摆回了固定的位置。那些他刚刚收拾进箱子的书,已经默默地回到了原处,像从未被搬动过。
他将窗帘拉了一半,拉开被子钻进去,安静地躺好。
枕头有点凉,被子有点硬,但阿伽雷斯盯着天花板,眼里却带着一种近乎久违的放松感。
………………
清晨的破釜酒吧还没真正热闹起来。昏黄的灯光下,桌椅歪斜,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啤酒味和壁炉里炭火未灭的微热味道。
阿伽雷斯从壁炉中走出来,身上的袍子拍落几缕灰。脚步未停,就听见了柜台后方传来的声音:
“阿伽雷斯,你总算来了!”
吧台后的汤姆正擦着一个玻璃杯,脸上带着他那种永远像在打探秘密的笑,“有个人等你好久了。”
他下意识往吧台那边扫了一眼,视线很快落在了那个趴在高脚凳上的少年身上。
熟悉的金棕色的头发微微散乱,一只手撑着脸,眼睛闭着,似乎已经半梦半醒。身上的赫奇帕奇袍外罩着一件薄斗篷,像是赶了早路没来得及换衣服。
不用走近,阿伽雷斯就认出了他。
“……塞德里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边的人立刻醒了,眼睛一亮,像是本能反应般坐直了身。
“阿伽雷斯?你来了!”塞德里克揉了揉眼角,笑着看他,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明亮的语气,“我还以为你要再晚一点呢。”
阿伽雷斯走上前,站在他面前,目光略过他的脸开口:
“你来这里干什么?”
塞德里克笑了笑,眼里带着些轻松,“你说要来这里,我总不能假装不知道吧。”
他顿了顿,笑容略收敛一些,“也许我帮不上太多忙,但……至少能让你不至于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呆着。”
阿伽雷斯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一侧肩带松掉的袍子滑过,唇角缓缓扬起一点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你确定要去?”
“嗯哼。”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笑容干净,像一只站在阳光里的金毛犬,“只要你不赶人,我就一路跟着。”
阿伽雷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笑意像是被轻轻点了一下,懒洋洋地浮在唇角,像是对这个少年做出的决定一点也不意外。
他看了塞德里克一眼,眼神像是在确认,又像在打量。几秒后,他勾了勾唇角,语气轻慢。
“那就走吧,赫奇帕奇的金马驹先生,可别半路后悔。”
………………
破釜酒吧后面那条不起眼的小巷,早在清晨的雾气中沉寂下来,只有几只黑猫伏在墙头,静静打量着路过的人影。
阿伽雷斯走在前头,迅速拐进其中一家商店旁的暗道,沉入翻倒巷。
这里是与对角巷相邻的另一片商业街,却从未被阳光真正照亮过。
狭窄、曲折、气味混杂,墙壁上满是剥落的咒文残痕和熏黑的血迹图腾。空气里弥漫着腐木、旧金属和某种草药混合而成的涩苦气息,像是时间在这里也变得迟滞了一拍。
“……这里的感觉真不一样啊。”塞德里克皱着鼻子,声音还算轻快,却有些明显的不适应。
他盯着一旁某家橱窗里展示的手指骨项链,表情像是分不清这是装饰品还是战利品。
“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阿伽雷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塞德里克跟上他一步,嘴角扯了一下,“谁说我后悔了?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
两人并肩走进那条最狭长的通道,脚下踩着潮湿的石砖地,墙边堆着几口无主的旧箱子,偶尔有乌鸦从屋檐间低飞掠过,带起一串急促的翅膀扑扇声。
就在他们转过一条灰色街角时,忽然间——
“嘿——”
塞德里克猝不及防地被扯住了后领子,整个人像一只被钓起的猫似的往后一仰,连脚下都一个踉跄。
一只皱巴巴、瘦骨嶙峋的手牢牢扣住了他衣服的后领,一道低沉沙哑的女声,几乎贴着他耳根开口:
“……真稀奇,这地方已经很久没见过你这种干净味道的年轻人了。”
塞德里克猛地回头,差点撞上那张几乎贴在他脸上的干瘪老脸。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半步,却也没拔出魔杖,显然是吓了一跳但还没完全失控。
“朵佩西娅。”阿伽雷斯轻笑着开口,语气像是在提醒,“别把他吓到了。”
那女人缓缓直起身,披着一件像是从哪位女巫尸体上扒下来的破斗篷,脸上是被岁月撕扯得满是沟壑的褶皱,嘴角露出一个弯曲的弧度。
“唔,没吓坏,胆子还挺大。”她沙哑地咯咯笑了两声,松开手指,“我只是闻到点陌生气息,过来看看,本来想在店里等你的。”
她又将脸凑到塞德里克面前,“真不错……就像是还没碰过黑泥的小崽子,嘿嘿嘿。”
阿伽雷斯轻轻颔首,“那我们走吧,在哪儿来着?”
“啧,你这小子怎么越变越无趣了,跟我来吧。”
那女巫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拄着她那根歪斜的法杖晃晃悠悠地走上了前方的一家店铺。
塞德里克目送她离开,小声吐了口气,“刚刚那是……?”
“别担心,她不会咬人的。”阿伽雷斯回了一句,目光落在前方那栋黑铁门半敞的建筑上,“至少现在不会。”
塞德里克摸了摸后颈的衣领,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经常跟这种人打交道?”
“不然呢?”阿伽雷斯扯了扯嘴角,“不过,朵佩西娅…她人还是不错的。”
然后他抬脚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