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金妮被抓进密室的当天,赛里斯她们就得到了庞弗雷女士分发的石化解药,但不是立刻就能醒过来,需要等一段时间。
最先醒来的是赫敏。赛里斯听见一声极轻的呛咳,然后是手指攥紧床单的窸窣声,然后是赫敏虚弱而清醒的嗓音——“哈利没事吧?”
庞弗雷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又气又心疼的语气命令她把第二剂营养剂也喝干净。
赛里斯在黑暗中听着赫敏乖乖吞咽的声音,听见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她发现自己能眨眼时,正好看见庞弗雷夫人把赫敏床边的床帏拉开。帘子很薄,午后的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落进来,把帘子那头的人影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门被推开了——是哈利和罗恩,袍角还沾着从管道里蹭上的泥,呼吸还没完全喘匀。庞弗雷夫人拦不住他们,或者说她根本没认真拦,只是叉着腰说了句“十分钟,不许让她坐起来”,然后转身离开。
“赫敏——”哈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带着刚从密室里爬出来还没散尽的亢奋和后怕。
“你醒了,你根本想不到,今天金妮被抓到密室里了。不过现在她已经被送到医疗翼另一头了,庞弗雷夫人说她只是太虚弱了,需要多睡一会儿。我们......我们去了密室。日记本、蛇怪、还有——还有伏地魔。他就在日记本里,他一直在控制金妮。”
赛里斯在帘子这边安静地听着,哈利和罗恩交替着补充细节,偶尔因为某个片段的说法不一致而争论几句,但整体脉络比他们过去任何一次复述都更清晰——哈利从分院帽里拔出格兰芬多宝剑,福克斯啄瞎了蛇怪的眼睛,毒牙断在手臂里,凤凰眼泪救了他的命。他把毒牙插进日记本时,伏地魔的影子在墨水里尖叫、扭曲、然后永远消失了。
他们还提到了卢修斯——是他把日记本塞进金妮的二手坩埚里,他闯进邓布利多的办公室时正撞上哈利。不过哈利从他手里救了一只家养小精灵,就是暑假拦截信件还导致哈利和罗恩没有按时到学校的那只,虽然他还用游走球砸了哈利,但是出发点是好的,哈利决定不计前嫌。
至于洛哈特,罗恩用一种既想笑又想骂人的语气补充了结局——那家伙试图用罗恩的破魔杖对哈利和罗恩施遗忘咒,结果咒语反弹炸飞了他自己——因为他抢走了罗恩那根断掉的魔杖。他现在躺在医疗翼另一头的隔间里,不认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帘子那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赛里斯听见赫敏极轻地抽了口气,然后是她翻开笔记本的纸张摩擦声——她大概已经开始在记笔记了,就在刚醒来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哈利用一种又好笑又无奈的语气说了句“你才刚醒”,罗恩在旁边补了句“她就不能先休息一天吗”。
赫敏没有理他们,只是继续翻着书页,用那种刚刚恢复还有些沙哑却依然清晰的语调问:“所以——你们还打算复习吗?期末考试很快就要到了。”
帘子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赛里斯闭着眼睛躺在帘子另一侧,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她听见庞弗雷夫人从药剂室走出来,把佩内洛的床帏也拉开了。
逐渐从石化状态里走出来的是佩内洛,然后是贾斯廷,科林。
赛里斯没想到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
不过垫底的还有一位,是差点没头的尼克,值得庆幸的是鬼魂也可以吃些东西,否则石化的幽灵会是个大难题。
尽管石化的学生依次醒来,但晚间的狂欢他们没被允许去参加——庞弗雷女士对自己的病人管理十分严格。
第二天早上,庞弗雷夫人终于点头允许她们离开医疗翼时,赛里斯在门廊处停住了脚步。科林抱着他那台烧坏的照相机跟在后面,正和贾斯廷讨论能不能请人用修复咒把镜头修好。赫敏和金妮走在她旁边说话,赛里斯应了几句,声音很轻,目光却一直落在通往主楼楼梯的那条走廊尽头。
她想去见一个人,但那个人愿意见她吗?她似乎又捅了个篓子......
赫奇帕奇地下室和斯莱特林地牢不在同一个方向上,但如果从主楼楼梯下去,会有一段走廊连接两端。赫敏和金妮走向了格兰芬多塔楼,赛里斯沿着主楼梯的石阶慢慢往下走。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每一道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裂缝上轻轻划过,脚步不快,像只是寻常路过。但她在赫奇帕奇地下室和斯莱特林地窖的岔路口停了下来,站在那里许久。
这条走廊的尽头就是地窖办公室。门是关着的,石墙上的火把在晨光里燃烧得很安静,把她花白的头发映成极淡的暖金色。
突然,地窖办公室的门开了。
斯内普从里面走出来,也许是要去上课?
他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停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用那双黑眼睛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然后他偏了偏头,用一种极平淡的语调说了句“愣着干什么,进来”,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赛里斯跟着快走了几步,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斯内普走到办公桌前,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她的眼睛很安静,但手指在袍袖边缘轻轻碾着。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某种不忍直视,只是重新落在办公桌上那摞还没批改完的论文上,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邓布利多没空管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赛里斯走近一步。
离开两年,地窖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坩埚架还在原来的位置,药柜上的标签还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空气中弥漫着苦艾、月长石粉和旧羊皮纸混合的气味,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曾经用过的那套桌椅不在了,角落空着,只有地板上留着一道极淡的椅子腿蹭过的痕迹,没有被填补。
斯内普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布袋,打开抽绳,从里面取出那枚防护符。
地窖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麻烦莫勒维克小姐告诉我这是什么。”他把护身符放在桌面上,指尖压在铜片边缘,往前推了半寸。
听起来像是风轻云淡,和课上的提问差不多。但赛里斯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看见他的指节泛白。
赛里斯的脑子里瞬间掠过一个画面——被石化的第二天夜里,她在黑暗中听见的那个极轻的、几乎像是幻觉的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了很短一会儿,然后又很快离去的细微声响。她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只说出一个词:“防护符。”
斯内普的指尖在铜片边缘压了更久一些,指尖摩梭着炼金符文的纹路。
“一个专门防石化的防护符。”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比平时长了半拍,“不如莫勒维克小姐解释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会被石化?”
斯内普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并不大,靴底落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地窖办公室的空间被这一瞬的靠近压缩了。他停在她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低下头看着她,黑眼睛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到某个被藏起来的答案。
“莫勒维克,我需要你的解释。”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意味着他已经把所有的耐心都押在了这一刻。
赛里斯垂着眸。
她不敢看他,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没法解释,而他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她的手指在袍袖边缘轻轻碾着,指尖把那一小截布料反复折起又抚平,折起又抚平。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教授。如果您需要关于防护符的解释,可以是我从洛丽丝夫人的石化推测而来。”她的语调平稳,措辞谨慎:“但如果您问我为什么去找科林——我很抱歉,我解释不了。”
斯内普盯着她。胸膛在黑袍下起伏了一次,幅度比平时更大,然后被他用极大的克制力压了回去。他当然清楚赛里斯和斯莱特林密室无关——她躺在医疗翼被石化了整整几个月,在此期间密室仍然被打开,佩内洛和赫敏仍然被石化,金妮仍然被抓走。
她当然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更不是打开密室的人。但他就是很烦躁——烦躁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烦躁她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一个人冲到科林面前,烦躁她躺在医疗翼一动不动的时候他每隔几天深夜路过那扇门都会放慢脚步。
更烦躁的是——他对她没有任何办法。他可以用吐真剂撬开任何一个可疑人物的嘴,可以用摄神取念翻遍任何一个学生的记忆,但他不想对她用。
“well......”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一句更严厉的质问,也许是那句压了太久始终没找到合适时机问的“你到底在躲什么”。但就在这时,他上衣靠近心脏的位置,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暗袋口,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是一截极细的嫩绿色藤蔓,比刚抽芽的豌豆苗还要纤细,从暗袋边缘探出不到半寸的尖端,在空气里轻轻摇曳了几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它缓慢地、试探性地从暗袋里爬了出来,沿着斯内普的衣襟往上攀。
藤蔓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荧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每一片嫩叶都薄得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得像是用极细的银线绣上去的。藤蔓尖端颤颤巍巍地顶着一朵极小的白花,花瓣只有米粒大,五片,半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珠光,在昏暗的地窖里像是一颗不小心从谁的梦里滚出来的小珍珠。
它正往斯内普脸上蹭。斯内普努力别开脸,下巴向斜上方躲开,但那朵小花已经碰到了他的颧骨,藤蔓尖端在他脸侧轻轻扫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试探一锅即将沸腾的药剂表面那层蒸汽。
赛里斯低着头,正等着接下来的训斥,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忽然变了。不是严肃或者压抑——此刻的空气是轻的,是那种在浸泡某种草药时偶尔出现的气泡声。
她迟疑地抬起头,看见斯内普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盯着自己肩膀上那根晃晃悠悠的嫩绿藤蔓——是咬牙切齿的、被逼到极限的克制,克制着不去伸手把这东西从自己脸上拽下来。
“莫勒维克......拿走你的宠物。”
赛里斯视线撞上那朵正努力往斯内普鼻梁上攀的小白花。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极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加控制的、从眼底漫上来的惊讶。
“哦......维瑟。”她快步上前,伸出手去接。无根草在斯内普和她的指尖之间犹豫了不到一秒,藤蔓尖端轻轻摆了摆,像是在两个人之间做了个极艰难的选择题,然后恋恋不舍地从斯内普的衣襟上退下来,顺着赛里斯的指尖缓缓爬上她的手腕,像一圈极细极软的嫩绿色手镯,小白花安静地贴在她的脉搏上。
“抱歉,教授,我没想到它会跑出来。它平时在卧室里,可能是我没回去喂它。”
斯内普看着她手腕上那圈乖巧地盘着的无根草,想起自己去医疗翼拿防护符的那个深夜。他弯腰从科林枕头底下取出那个黑色布袋时,余光扫到了赛里斯的枕边——这东西正像一条极小的蛇一样盘在她耳侧的枕头褶皱里,藤蔓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没认出这是什么植物,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能被其他人发现。他用魔杖尖极轻极缓地挑起它,放进随身携带的玻璃罐里,带回了地窖办公室,打算第二天仔细检查。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这东西已经不在玻璃罐里了。它撬开玻璃罐,爬进了他的休息室,越过门槛,穿过石板地,翻上了他的床,最后盘在他枕头旁边——和它盘在赛里斯枕边时一模一样的姿态。他用魔杖尖挑起来正准备检查时,它又顺着魔杖盘了上去,藤蔓缠在杖尖上,嫩芽贴着他的指节,不攻击,不释放任何有害的魔力波动,只是盘着,像是在用它的方式抱紧一根它觉得安全的树枝。
后来他才知道这东西不吃肥料,吃魔力。而他身上有它喜欢的味道——它喜欢魔药熬制时残留的月长石粉和乌头混合的微苦气息,喜欢旧书和坩埚铁锈的气味。
而这颗诡异的无根草如果不在他身上就会往医疗翼跑,他不止一次在下课后的走廊里看见它攀附在走廊上往医疗翼爬,于是不得不随身携带。
所以很显然,莫勒维克在养一个未登记在册的奇异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