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翼的白天总浸在细碎的声响里。玻璃药瓶在托盘里碰撞出叮当的轻响,庞弗雷夫人的布鞋踩过石板路,隔着厚厚的床帏,能听见外间偶尔有学生探问的声音,又被她轻声劝走。赛里斯和科林的病床都拉着严实的白纱帐子,把所有探视的视线都挡在了外面,只留声音顺着纱网的缝隙钻进来。
纱帘被轻轻掀开的窸窣声响起时,赛里斯正数着药剂冒泡的间隔。
三道放轻的脚步停在床边,布料摩擦的动静很轻,像怕惊到赛里斯。
“石化后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是珀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藏不住的担心。赛里斯的被角被轻轻碰了碰,跟着是一句极轻的咒语念诵声,音节柔和。
“我加了保温咒,医疗翼昼夜温差大,免得她想打喷嚏都打不了。”她又念叨了两句,指尖轻轻理了理赛里斯枕边的床单。
旁边响起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响声,皱巴巴的糖纸摩擦着,是瓦洛拉。她的声音故意提得轻松,尾音却有点发紧:“我在宿舍储物柜囤了好多蜂蜜公爵的糖,你爱吃的柠檬雪宝买了两大袋,还有姜饼和滋滋蜜蜂糖,都给你留着。等你醒回去,咱们慢慢吃。”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你可得快点醒啊。”
信纸展开的沙沙声很轻,佩内洛的声音传来:“唐克斯托猫头鹰寄了信来,如果你能听见的话,最好小心一点了。唐克斯说最近跟着傲罗队出外勤,赶不回霍格沃茨,骂你半夜巡夜还往前凑,太不省心。又说等她回来带你去对角巷挑新的符文刻刀。最后一句……让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信纸轻轻合拢,她叹了口气。
三道脚步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纱帘落回原位,窸窣一声,屋子里重归安静,只剩药剂咕嘟咕嘟的声响。
天慢慢黑透的时候,医疗翼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卷着箭窗呜呜地响,远处火把的噼啪声隔着石墙传进来,闷闷的。不知道数了多少遍药泡,赛里斯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忽然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庞弗雷夫人的布鞋声,也不是巡夜教授的皮鞋声。脚步很软,踮着脚尖,像怕惊动什么,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赛里斯的床边,停住了。
然后是压抑的抽泣声。
很轻,气音全闷在喉咙里,只有肩膀抽动时带动校服布料的细碎摩擦声,还有时不时吸鼻子的动静,小心翼翼的,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好像是金妮。
她就站在床边,哭了很久。断断续续的,有时停几秒,有时又压抑地抽噎两下,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只有翻来覆去的、压得极低的哭声。
赛里斯心里又乱又急,想坐起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想问问到底被什么东西控制了,想告诉她别被那东西牵着走。可她连指尖都动不了,只能僵躺着,听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哭,像有团湿冷的棉花堵在胸口。
这感觉太熟悉了,赛里斯有些不愿意接受,尽可能忽略哭声,放空大脑——这事她做了许多年,熟能生巧。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停了。布料擦过脸颊的细碎声,跟着是踮着脚离开的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医疗翼又只剩药剂咕嘟的声响,空落落的。
又沉了很久,久到赛里斯都快睡过去了,却忽然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极轻,几乎微不可闻——是黑袍下摆扫过石板地面的沙沙声。脚步很稳,也很沉,却刻意压得极轻,停在她的床边就不动了。
赛里斯心里猛地一动。
教授?
呼吸声淡得几乎听不见,他就站在那儿,没说话,像尊浸在阴影里的石像。
赛里斯甚至没法确定是不是他,毕竟连气息都压得太浅,短到赛里斯刚升起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他转身走了。
黑袍摩擦地面的声音慢慢往门口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里,只剩下门轴的轻响。
医疗翼重归死寂。
不知道是哪一天,赫敏来了
床帏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跟着是布料蹭过纱网的窸窣响。
她放轻了声音,语气里裹着点藏不住的遗憾:“决斗俱乐部今晚就要开了,也许是弗立维教授,他曾经是格斗冠军......”
赫敏说了许多,临走时指尖轻轻碰了碰被角,“赛里斯,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决斗俱乐部”五个字撞进耳朵里,赛里斯的意识像被风卷着,轻轻飘飘沉进了回忆深处。
上一世,火把的光把礼堂映得暖红,洛哈特夸张的腔调在石柱间回荡,台下挤挤挨挨全是学生。赛里斯站在赫奇帕奇的队伍里,本来是要走的。
斯内普作为洛哈特的助教上台,赛里斯才重新退回门后。
那是赛里斯第一次见到摘下袍子的斯内普。
制服长度刚好盖过膝盖,剪裁极端修身,完全贴合他瘦削的肩背和细腰,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极高的立领紧紧扣住脖颈,只露出喉结以上的皮肤。
从领口正中央一直延伸到下摆,整整一排大小均匀的黑色哑光纽扣,每一颗都扣得一丝不苟。袖子上也有同样的纽扣,从手肘一直排到手腕,将袖口收得极紧,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那身衣服让他看起来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黑色匕首,他就站在那里,魔杖像剑一样举在胸前。据摩金夫人所说,斯内普每年在开学之前几天都会订一套或者几套新的制服和袍子,全部都是一样的,——也许不完全一样。摩金夫人的客人里没人有这种爱好,摩金夫人觉得总做一样的衣服没有趣味和挑战性,自作主张在一些小细节上做调整——比如缝线的纹路、扣子边缘的金属盘线......但斯内普似乎没有发现,或者是不在意这些。
赛里斯猜,斯内普定新衣服的原因也许是在假期的时候收集药材弄坏了衣服,或者被一些药剂腐蚀掉了——她上一世的最后那几年也是这样,不过她习惯去麻瓜二手市场随便买一些衣服,会更便宜。
那一次,斯内普的魔咒表演性质很强。咒语念得比一年级新生都慢,但是洛哈特还是倒着飞出去了。
可惜这一次,赛里斯没法站在台下,再看一次了。
床帏又是一声轻响,赫敏的脚步慢慢走远了。
白日剩下的时光走得格外慢,庞弗雷夫人的布鞋声时远时近,总有魁地奇的队员受伤之后被送进来。科林在隔壁床上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醒过来时,四周已经浸在了深夜的寂静里。
窗外的风卷着箭窗呜呜地响,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飘过来,三个人,都踮着脚,落地轻得像猫。纱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赫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笃定:“赛里斯应该听不见的,书上说石化的人没有意识,但是我们得来告诉她。”是哈利和罗恩也来了。
“现在全校都在传,说哈利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赫敏的声音里裹着点气愤,“决斗俱乐部上那条蛇一出来,哈利对着它说话,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根本不听解释,就认定是哈利打开了密室。”罗恩闷声闷气地接话:“肯定是马尔福在背后捣鬼,他看哈利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赌就是他打开的密室,故意装成没事人。”
“复方汤剂已经熬好了,就等假期找机会动手。”赫敏的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又藏着跃跃欲试,“我们混进斯莱特林地牢,直接去问德拉科,肯定能问出点什么。他那么嚣张,说不定自己就说漏嘴了。”
赛里斯躺在黑暗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哈利对马尔福的直觉总尖锐得离谱。
密室的事确实和马尔福家脱不开干系,却不是德拉科——这个还在为输了魁地奇闹脾气的少爷,连他父亲做了什么都未必清楚。真正和密室有关的,是站在城堡外的卢修斯。
赛里斯静静听着他们小声商量细节,忽然回过神来。
赫敏最近太放松了。
换做平时,她跟赛里斯说话总要斟酌再三,礼貌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可现在,她连这么机密的计划都敢在赛里斯床边说,连声音都没压到最低。
是了。她一定是查过了典籍,认定石化会彻底剥夺人的知觉与意识,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所以她才卸下了所有顾忌,把这里当成了安全的说话地方。
真是感谢石化。
这个念头刚落,赛里斯自己也愣了愣。
那为什么我还醒着?为什么我能听见所有声音,能清晰地思考?
赛里斯努力回想石化前的最后一秒——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没送出去的防护符,实验版的,本来是想给科林试效果的,随便缝了一个黑色小布袋准备给科林的。
但是蛇怪的目光顺着盔甲反光撞过来的瞬间,防护符还没给出去。
明白过来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爬了上来。
完了,佩内洛。
按照原本的轨迹,下一个被石化的,会是佩内洛和赫敏。
她本来想试验结束之后给佩内洛做一个更漂亮的吊坠,可现在,自己先躺进了医疗翼,所有筹备都停在了半路。
命运像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拨,就把赛里斯所有的安排搅得七零八落。
决斗俱乐部如期开了,蛇佬腔的风波如期闹了,连复方汤剂的计划,都没因为赛里斯的介入有半分偏移。她拼尽全力往时间线里塞了无数枚小石子,可潮水涌过来,瞬间就把痕迹冲得干干净净。事件还在沿着它该走的路往前,一点停顿都没有。
无力感慢慢漫上来,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药剂的咕嘟声越来越远,意识重得像坠了铅。她醒着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意识似乎在不知不觉里滑进黑暗。
赛里斯再一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灯火通明的礼堂,斯内普站在台上,黑沉沉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