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赛里斯几乎是立刻加快了脚步,没再回头看一眼。
石廊里的寒气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她却半点都没觉得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根细针在一下下扎,耳边嗡嗡地响,是挥之不去的耳鸣,混着刚才镜里那双温柔的眼睛,在脑子里反复晃。
假的,都是假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指尖狠狠攥着黑袍的布料,指节绷得泛白。
那不是他,只是一面骗人的镜子,一段凭空捏造的幻象,简直可笑。
她刻意放慢了步频,逼着自己按夜巡的正常节奏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平稳均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视线早就失了焦,眼前的石墙、火把、盔甲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她没精力去看周边,全凭着走了三年的肌肉记忆往前挪,拐过一个又一个转角,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稳,生怕泄露出半分失态。
结束斯莱特林地窖周边的巡查,赛里斯攥着皱巴巴的巡夜记录本,顺着湿冷的石廊往回走。太阳穴的刺痛越来越密,耳鸣像蜂群似的裹着耳膜,眼前的火把光晕都晕成了模糊的暖团。
她脚步放得很稳,脚下便是连通三处的地下三岔口——正前方是通往赫奇帕奇地下室的廊道,左手边的岔路往里走便是斯莱特林地窖办公室走廊,右手边的石阶则盘旋着通向楼上主廊。
斯内普就站在左手边岔路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石墙,黑袍与暗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本打算回地窖,临到入口又停住了脚步,攒了许多天的火气堵在胸口。
本想等她路过时撂下两句警告。按往常的警觉,她走到三岔口前必然会扫过两侧,可今天没有。
赛里斯的目光只落在身前两步远的地面上,面色白得像覆了层薄雪,唇色也淡得厉害。她径直朝着赫奇帕奇的方向走,视线扫过左侧岔路时像扫过一段空墙,半点停顿都没有——她根本没看见站在阴影里的人。
斯内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向来谨慎,走夜路时连夜里溜出来捉老鼠的猫头鹰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今天却像失了魂一样匆匆掠过走廊的异样。
没等她走过岔路口,斯内普迈步离开了墙边。他几步就绕到了她的正前方,稳稳站定在赫奇帕奇廊道的入口处。
赛里斯正低着头往前走,眼前忽然落下一片浓重的黑影,带着熟悉的苦艾与冷石的气息。她猛地回神,脚步刹在原地,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袍角。指尖泛着凉,连带着声音都发飘,却还是强撑着平稳,低声唤了一句:“斯内普教授。”
她没抬头,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失神与慌乱。可斯内普站得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苍白的下颌线,和微微发颤的眼尾。原先堵在胸口的那些怒意与刻薄的质问,此刻全卡在了喉咙里,落不下去,也散不出来。
“你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了惯常的讥讽,只剩硬邦邦的审视,“脸色这么难看,夜巡的时候撞见摄魂怪了?”
赛里斯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她不能说厄里斯魔镜,不能说那面镜子里照出了什么,更不能说自己被一段幻象搅得心神不宁。
她攥着记录本的手指收得更紧,声音闷在喉咙里,听着没什么力气:“没什么,教授。就是……有点心情不好。”
火把的光在石墙上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斯内普盯着她低垂的头顶,盯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眉头皱得更紧了。
心情不好?
他见过她被戳破算计时的坦然,见过她面对从马人箭下脱身的冷静,从没见过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可她不想说,他便没立场逼问。
他往侧边让了半步,没再追问,语气依旧冷硬,却松了几分:“赶紧回休息室。再晃下去,明天就等着躺医疗翼喝提神剂剂。”
赛里斯轻轻“嗯”了一声,没抬头,快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擦肩而过时,那股熟悉的苦艾气息裹着冷气飘过来,像是魔镜里那人身上的味道真实的存在了一样。
她指尖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脚步也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似的钻进了赫奇帕奇的廊道。
斯内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周身的气压沉得厉害。
他回头瞥了一眼空荡荡的三岔口,又望向她消失的方向,黑眸里翻涌着不明的情绪。
到底是什么事,能把她逼成这副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身往斯莱特林地窖的方向走,黑袍扫过地面,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疑问,连同那点莫名的烦躁,一同掩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斯内普推开地窖办公室的木门时,裹挟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去,惊得壁台的烛火晃了晃。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将走廊的风声与所有纷乱的念头都隔在了外面。苦艾与附子混合的苦涩气息裹着余温漫上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松了松领口,目光扫过房间时,下意识便偏了半寸,又落在了书架最下层那排空着的格子上,再往旁侧的墙角看,是石地面上留着四块浅浅的淡色印子。
斯内普猛地收回目光,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眉心皱的像是在心口打了个死结。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刚才在明明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魂不守舍得连站在路口的人都看不见。
换作任何一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事的学生,他早拎着人去费尔奇那里去增添义务劳动人手了。
她已经成年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指尖微微一顿。
成年了,就不再是需要酌情宽待的小孩子,也不再有那些所谓的“未成年优待”。吐真剂就在私人储藏室右侧上层的药剂柜里,无色无味,三滴就能让人把心底最隐秘的事都说得一干二净。摄神取念他更是熟稔,只要他想,就能直接撬开她的脑子,把她藏着的所有秘密——关于执意凑到波特身边的目的,还有今晚到底撞见了什么。全都翻出来,看得明明白白。
他根本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可他刚才,就那么侧身让开了。
看着她埋着头,快步从他身边逃开,他居然没拦。
斯内普走到书架前,指尖狠狠按在那排空木格的边缘,石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眉峰拧成锋利的结,眼底翻涌着自嘲与压不住的烦躁。
简直荒唐。他什么时候变得和邓布利多一样了?
竟然想着留余地,想着兼顾那点不值钱的分寸,连审问一个行为异常的学生都要思前想后。他从前最不屑的就是这套拖泥带水的仁慈,如今居然自己也学会了。
他猛地转身走到操作台边,拿起银质药杵,狠狠砸进研钵里的附子片,研磨的动作又重又快,像是要把满肚子的烦躁都碾成细碎的药粉。可杵尖碾过药草的声响里,还是反复闪过她垂着眼的样子:苍白的下颌线,攥得发皱的袍角,还有那双失了焦的、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
斯内普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更用力地碾了下去。
自找麻烦。
他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
斯内普当然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里,因为很快他的工作就再一次出现了。
二月的寒风卷着碎雪粒刮过魁地奇球场,打在木质看台的栏杆上噼啪作响。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的对决正到白热化,观众席的呼喊声震得草皮发颤,金红与翠绿的围巾在风里翻涌成两片翻涌的浪。斯内普裹着一身黑袍骑着扫帚在球场中央充任裁判,脸色比铅灰色的天还沉,判罚处处偏着斯莱特林,惹得格兰芬多看台骂声连成一片。
“他又瞎判!刚才那球明明是斯莱特林故意用游走球撞人!”罗恩扒着栏杆跳脚,脸冻得通红。赫敏攥着围巾指尖发凉,眼睛死死黏在高空的哈利身上,声音发紧:“别管判罚了,看哈利——他往下冲了!”
话音未落,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哈利贴着草皮俯冲而过,指尖稳稳攥住了振翅的金色飞贼,光轮2000在半空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格兰芬多赢了。
队友蜂拥上来围着哈利庆祝,他攥着飞贼大口喘气,目光却下意识扫向球场中央——本该上前宣布结果的斯内普不见了。他踮起脚越过人群望过去,只瞥见一道黑袍背影匆匆掠过球场围栏,头也不回地往禁林方向去,脚步急得反常。
上次扫帚失控的疑云还压在心底,此刻撞见斯内普鬼鬼祟祟的模样,好奇心瞬间压过了赢球的喜悦。哈利跟队友敷衍两句,抓着扫帚悄悄绕开人群,远远地跟了上去。
禁林边缘的松枝遮天蔽日,寒风卷着松针擦过耳尖,连呼吸都冒着白汽。哈利把扫帚藏进灌木丛,放轻脚步往里挪了十几步,熟悉的冷厉声音便穿透树影传了过来——是斯内普。
他赶紧躲到粗壮的橡树后,屏住呼吸探出头。林间空地上,斯内普背对着他站着,黑袍融在浓影里,身前的奇洛裹着严实的头巾,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还在跟我装糊涂?”斯内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别告诉我和你没关系。”
“我、我没有……”奇洛结结巴巴,声音发颤,“......我、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斯内普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我劝你别耍花招——你最好想清楚了要对谁效忠。”
哈利攥着树干的指节都泛了白。魔法石!果然是魔法石!斯内普果然在打魔法石的主意,他在逼奇洛帮他破解守护机关!怒火顺着心口往上窜,他死死咬着唇才没出声,直到斯内普转身往林外走,才赶紧缩回去贴紧树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哈利才敢探出头。奇洛还站在原地垂着头,看着倒像受了欺负,可哈利半点不同情——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小偷的同伙在装可怜。他转身就往城堡跑,满脑子都是“斯内普要偷魔法石”的念头。
他在三楼走廊拐角堵住了正打算去庆祝的罗恩和赫敏,一把将两人拽进没人的壁龛里,喘着气把禁林里的见闻一股脑倒了出来。
“什么?!”罗恩眼睛瞪得溜圆,拳头攥得咯吱响,“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上次哈利的扫帚肯定也是他搞的鬼!他就是想偷了魔法石投靠黑巫师!”
赫敏却皱紧了眉,咬着下唇没立刻附和。她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偶遇赛里斯,对方临走前随口提过一句:“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眼睛看见的,未必就是全部真相。”当时她没太懂,此刻却偏偏冒了出来。
“可是……”她犹豫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会不会有误会?赛里斯学姐之前跟我说过,不要只凭看到的片段就下定论……也许斯内普教授是在质问奇洛别的事?”
“误会?”哈利摇摇头,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余地,“我亲耳听到他说魔法石,说三头犬的守护咒!赫敏,你不能因为赛里斯学姐一句话就怀疑我,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在逼奇洛帮他偷石头。”
罗恩立刻在旁帮腔:“就是啊!斯内普本来就看哈利不顺眼,天天找他麻烦,偷魔法石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你忘了上次魁地奇,他一直盯着哈利嘴唇动个不停吗?肯定是在念恶咒!”
哈利抬起头,目光从圆框眼镜上方看向她,“你相信我亲眼看见的吗?”
赫敏沉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袍袖里搓着那根龙心弦杖芯魔杖,然后极慢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告诉邓布利多校长吗?”
“不行,”哈利立刻否决,“我们没有证据。我们得自己盯着他,绝对不能让他把魔法石偷走!”
三人凑在壁龛里低声商量着后续的计划,没注意到走廊另一端,赛里斯缓步走了过来。她本来在帮瓦洛拉找装满了笔记的布袋,远远听见“斯内普”“魔法石”几个词,脚步便轻轻顿住了。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听了几句便摸清了前因后果。哈利撞见了对峙,却只读懂了最表层的意思,顺理成章地误会了。赫敏记着她的提醒,终究还是败给了“眼见为实”的笃定。
赛里斯垂了垂眼,没上前,也没出声纠正。她答应过邓布利多,只做旁观者,不替哈利走路,不提前揭开谜底。这些猜忌、这些莽撞的试探,本就是他成长里该摔的跟头、该走的路。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没必要横插一脚。
等三人商量完往格兰芬多塔楼走,赛里斯才从墙后缓步走出,望着他们的背影。风从走廊尽头卷过来,撩起她鬓边黑白掺杂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