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斯看着斯内普眼底层层叠叠、矛盾交织的情绪,沉默良久,轻声道:“我有分寸,教授。我不会让自己出事,也不会拖累任何人,包括您。”
最后三个字,精准戳中了斯内普最隐秘的心事。
他瞳孔微缩,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头的担忧、恼怒与隐秘的偏袒瞬间搅作一团,乱得彻底。
“分寸?”他咬牙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冷硬,却带着一丝溃败的沙哑,“到底是什么,莫勒维克。”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情绪撕裂拉扯:“你遇到了什么?你不可能轻易参与这场麻烦,你一眼就能看明白。”
赛里斯垂眸,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良久,他才偏开眼,周身的戾气骤然收敛大半,只剩沉沉的冷寂:“我不管你目的是什么,从今天起,离波特远一点,他所有的事情,你都不许插手。”
“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他顿了顿,没说惩罚,只冷冷丢下一句带着私心的底线,“你不会想看到结局。”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融进走廊的阴影里。黑袍翻飞间,藏着他无处安放的复杂心绪,只留赛里斯一人,立在摇曳的火光里,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圣诞第的上午,赛里斯来到了校长室门口。
刚站定,石台上的滴水兽挪开身子,露出了通往校长室的旋转石阶。
厚重的石像却忽然发出沉闷的石砾摩擦声,粗笨的石身缓缓向侧面挪开,连带着后方的石壁一同错开,露出了盘旋向上的石阶。顶端校长室的木门也顺着缝隙向内轻轻敞开,暖融融的金光顺着台阶漫溢下来,混着柠檬雪宝的甜香与松木气息,裹着老人温和的声音飘到她耳边:“进来吧,孩子。”
赛里斯推开门走进去,手里攥着个包装得算不上精致的盒子,包装纸是风雅牌巫师服装店包装的俗气亮红色,还歪歪扭扭系着金色丝带。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像往常那样带着疏离的恭谨,反倒先把盒子往前递了递,语气平实:“校长先生,我来送道歉的礼物。”
邓布利多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羽毛笔,接过盒子拆开。里面躺着一双极其夸张的男式长筒袜——底色是鲜亮的宝蓝,印满了跳跃的金色星星和姜饼人,袜口还缀着一圈蓬松的白色绒球,花哨得几乎晃眼。他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银白的胡子跟着轻轻颤动:“真是份亮眼的礼物。我猜,你费了不少心思挑最热闹的款式?”
“听说您喜欢厚袜子。”赛里斯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太深,“鲜艳的东西更容易让人有个好心情。”
玩笑话说完,她收了神色,往后退了半步,微微欠身,姿态是认真的致歉:“今天来,想跟您说声抱歉,校长先生。”
邓布利多放下袜子,指尖搭在桌沿,半月形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通透,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之前我对您,一直算不上友好。”赛里斯抬眼,语气很平静,像在剖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您的问题,是我自己的缘故。从第一面开始,我就隐隐察觉到,您不像一位寻常的校长,我凭借直觉远离您、讨厌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了攥校袍的下摆,把藏了很久的心思缓缓说出口:“我最近突然想到之前看过的一本书,里面的大致意思是说——人所厌恶的东西,往往都是自己心里藏着的影子。我想,我怕我骨子里,是那种为了一个最终正义的目标,可以默许很多牺牲。可以把人放在棋盘上,一步步推着往前走。只要认定了目标是对的、是正义的,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站在风口浪尖,就能把旁人的命运当成筹码。而我在您身上似乎感受到了这种特质。”
这话直白得近乎锋利,却又带着坦诚的钝感。像把自己的内里翻开来,坦然地摊在对方面前:“但遗憾的是,我没有您那样的担当,这个世界的黑白存续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很自私,我只守护我在意的东西。”
邓布利多沉默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他看着站在晨光里的女孩,年轻,沉静,眼底却装着远超年龄的沉重与清醒。
他轻轻叹了口气,“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敢承认自己心里有这样的影子。你能看清它,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勇敢。”
“我来不是为了求得谅解。”赛里斯摇了摇头,继续说,“只是想跟您说清楚。关于哈利,我有一些猜测,也能想到您对他有一些计划。但是巧的是,我有一些需要了解的事情也跟他有关,我不得不常出现在他附近。我需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走他该走的路,但我只做旁观者。我不会刻意保护他,不会替他挡掉本该他经历的挫折,也不会提前告诉他所有答案。”
邓布利多不可能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赛里斯当然知道,所以她刻意隐瞒了自己对于邓布利多那盘棋的探知欲。这是她反复想了很久的说法。
她做不到邓布利多那样全盘布局、冷静取舍,也做不到彻底抽身、冷眼旁观。
她选了中间的路——在场,但不干预。只要在结局之前,做一些小小的动作,让他们几个人活下来就好,她就是这样自私。她根本不知道如果插手了命运的轨迹,是不是还有机会利用自己了解不多的信息去救自己想救的人。
“另外,”她抬眼迎上邓布利多的目光,语气坦荡,“如果您对我有什么疑虑,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直接说。只要是我能说的,我都会如实告诉您。不用试探,也不用拐弯抹角。我知道您一直在留意我,我能理解。”
校长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银铃随着风轻轻晃的声音。邓布利多拿起一颗柠檬雪宝,慢慢剥开糖纸,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像是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思量。
他见过太多心怀秘密的人,有揣着恶意的,有藏着恐惧的,也有背着沉重过往的。可眼前这个女孩的坦诚,像冬日里的湖水,凉,却一眼能看见底。
“我没有怀疑你的立场,赛里斯。”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分量,“我只是好奇,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心里为什么会装着这么多沉甸甸的东西。”
“不过,你为什么要观察哈利的成长?即使我想你大概对哈利的发展有一些猜测,甚至这些猜测也许就是对的。”
“这正是我不愿意说的,校长先生。”赛里斯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奉告。
“那么,你对你的家族诅咒似乎也不是很好奇,我能问为什么吗?”
赛里斯点点头:“首先,当时您告诉我的是,这是一个会让我在十四岁时心甘情愿去死,或者会让德拉库尔家族灭亡的诅咒。但我不在法国,也不会去德拉库尔家,威胁他们的可能性太小,所以我不担心。当然,这可能是德拉库尔教授针对我的原因,我不介意是因为我活下来了,以及如果下一次见到她,我不会放过她,她总得吃些苦头。至于心甘情愿去死的问题,”赛里斯靠在椅背上,顿了顿。
“我想我魔力暴动的时候确实是想去死的,能活下来大概率是因为德拉库尔教授的那个诅咒发作。斯内普教授说,那个诅咒会让我变得虚弱、不幸。也许就是不幸这一点,命运不愿意满足我的愿望,让我活了下来。或许代价是一些生命力?不然我的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赛里斯拉起肩上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捻开——黑白分明。
当年,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想去死?
这恐怕不是一件合理的事情,邓布利多皱眉想着。
“能说说你为什么不愿意活下来吗?”
“因为我的父母好像要死了。”赛里斯摊开自己的手掌,像是上面有什么东西十分吸引人一样。
“我记得好像是我十二岁的生日愿望,就是可以和父母一起死。”她看向邓布利多:“校长先生,您知道一个家庭中,有成员死亡会带来多么大的悲伤和痛苦吗?——我见过邻居家的痛哭、哀嚎,我讨厌那样,所以我很难接受我死在我父母之前,或者我父母中的某一个先行去世,我没什么力气去安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我们最好的结局就是一起去死。”
关于占卜的部分,赛里斯没有告诉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用拇指轻轻推了推半月形眼镜,镜片后的蓝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赛里斯摊开的掌心,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福克斯在栖木上偶尔发出的轻微咕咕声。
他站起来,走到福克斯的栖架旁。凤凰正在打盹,金红色的羽毛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抚了一下它的头顶,动作很慢,像是触动了某段被尘封太久的回忆。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我也曾相信有一种结局可以让我不必独自承担失去的重量。我以为只要在那场决斗里死去,我就不用面对葬礼,不用面对身边人看我时的眼神,不用在余生里反复计算如果那天我没有拔出魔杖,一切是否都会不同。”
他把手从福克斯头顶收回来,重新看向赛里斯。炉火的阴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让他的皱纹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但命运没有满足我。它和你一样,选择让我活下来。活下来之后,我花了将近半个世纪,才慢慢理解一件事:我对‘一起死’的渴望,本质上不是因为我愿意陪他们去死,而是因为我不敢独自活。活下来意味着我必须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没有做的事、以及永远无法弥补的事。死亡是解脱,活着才是惩罚。”
他停了一下,重新坐回高背椅里。
“你现在活下来了。也许不是因为命运不满足你的愿望,是因为在魔力暴动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比你更清楚你还有没做完的事。那不是诅咒,不是德拉库尔家的阴谋,是你自己。你在那场暴动里消耗了诅咒,但你没有消耗掉你求死的念头。它还在你身上,只是被压得很深。你把生命也一并消耗掉了。你应该清楚这不是幸运——这是代价。你用自己的一部分,换了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权利。”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十指相对搭成一个尖塔,蓝眼睛从镜片上方看向赛里斯。
赛里斯摇了摇头:“校长先生,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想去死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恨。”
邓布利多怔住了。
赛里斯看向自己的双手,一根一根看过去:“我恨他们,也爱他们。我想不明白,所以我选择结束。”
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他把目光从赛里斯身上移开,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
“那么现在呢?恨和爱?”
赛里斯浅浅笑了笑:“大概爱多一点,前提是我不去回忆。我想时间不会美化过去,毕竟恨也在回忆里,只要回去,恨就会出现。”
邓布利多沉默了。
赛里斯起身道:“我想没什么重要问题了?——那么,假期愉快,校长先生。”
说完,赛里斯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校长室。
邓布利多独自坐在高背椅里,炉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