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斯偏过头,看向西侧那条隐在树丛阴影里的小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血从伤口边缘涌出来,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淌,指尖已经冷得感觉不到夜风的温度。脚踝痛到没办法用太大力气,失血带来的眩晕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她的后脑勺。她靠在山毛榉粗糙的树干上,后脑勺抵着树皮,闭了一下眼睛。
她被钉住了——双手被麻绳缠了五圈绑在背后,绳结打得很死。左肩被箭矢穿透,箭头扎进身后的树干深处,把她像一只标本蝴蝶一样固定在树上。如果她不动,伤口暂时不会再撕大,但她已经站不稳了。膝盖在发抖,不再过一小会儿,她就连站都站不住,会整个人挂在箭杆上,用自己肩膀的肌肉和肌腱承受全部体重。
到那时候伤口会被撕得更大,箭杆可能会在骨头里折断,箭头可能卡在树干里拔不出来,而她连动都动不了。与其被撕,不如自己来。
她咬紧后槽牙,舌尖抵着齿缝压住闷哼。没受伤的右脚牢牢蹬住脚下松软的腐叶,左腿微微屈膝借树干稳住重心,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缓缓蓄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窝的伤口,锐痛顺着神经往太阳穴跳,她只死死盯着前方几步外的小径入口。
没有半点犹豫,她猛地绷紧腰背,拼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挣。血肉撕裂的轻响闷在布料里,带着黏腻的湿意。钻心的剧痛顺着左肩炸开,像有把钝刀在骨缝里硬生生搅了一圈,她浑身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牙床死死咬着,下唇瞬间被咬出了血痕。
眼前骤然一白,眩晕像潮水般铺天盖地涌上来,双腿瞬间软了大半,全靠腰腹力量撑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她根本不敢摔倒,一旦摔下去,恐怕就再也醒不来了。
箭头彻底脱离了肩肉,一小股温热的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比先前流得更急,瞬间浸透了深黑色的袍袖,顺着衣摆滴滴答答砸在脚下的腐叶上,晕开深色的圆斑。她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整张脸白得像纸,整条左臂软得没有半分力气,连带着反剪的双手都阵阵发麻。
身后的山毛榉树干上,带血的长箭还嵌在木纹里,尾羽沾着细碎的血珠,在风里轻轻颤动。
赛里斯闭了闭眼,把喉间翻涌的腥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将重心放在右侧,尽量让左肩少受震动,随后一瘸一拐往西侧小径挪去。每一步都扯得伤口抽痛,脚下也软得发飘,可除了靠在树下借力,她根本不敢停。
天边的微光照不进禁林边缘浸在浓稠的夜色,残月的光淡得像一层薄霜,薄薄铺在蜿蜒的土路上。草叶凝着夜露,沾得袍角发沉,空气里裹着松针与湿腐土的冷意,只有远处海格小屋的窗漏出一星暖黄,在暗夜里浮得很远。
斯普劳特跟在身侧,粗布围裙还系在巫袍外,眉头拧成了结。她本在整理第二天上课用的教具,斯内普来问他赛里斯在哪里,结果发现这孩子进了禁林。
没有魔力的孩子是疯了才会一个人往禁林跑!
两个人找到海格帮忙,一起来找赛里斯。三道人影急匆匆地往禁林深处赶。
斯普劳特教授走在中间,她的草帽入夜后就摘掉了,灰白的头发从发髻里散出来,沾着碎叶和松针。她一手提着袍子下摆,一手握着魔杖,杖尖的荧光把小路两侧的蕨类植物照得发亮。
她身后的海格举着一盏防风马灯,灯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模糊的橙色光晕,他的猎犬牙牙紧紧贴着他的脚跟,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呜。
海格走在最前头,靴子碾过碎石发出闷响,手里的提灯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有声音了,铁定是往我这儿来的,”他压着粗嗓门,急得直搓手,“这孩子真聪明,知道禁林边缘就我这儿有人。”
斯内普走在海格身侧,黑袍的下摆已经被泥水浸得沉重不堪,脸色在荧光和马灯的双重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下的阴影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比平时快半拍的步频推着他往前走,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右手的魔杖已经提前握在手里。
“前面——前面有什么在动。”海格忽然停下脚步,举起马灯往小路尽头照去。橙色的光圈在黑暗中晃动了一下,然后照到了那个影子——一个小小的、摇晃的、不完全的人形身影,正从禁林的树影里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斯普劳特教授倒吸了一口凉气,把魔杖举高,荧光扫过那张惨白的脸和凌乱花白的长发。“梅林啊......赛里斯!”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荒草地上被风吹散了一半。
“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了......”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斯内普已经从她身侧越了过去,快得海格还举着马灯愣在原地,。
斯内普的目光从她花白的头发扫到扫到她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的暗色湿痕。他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压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隔着几十步远,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见她晃了晃,像是想应声,却没力气开口。下一秒,她脚下猛地一崴,身子直直往前倾——是撑了一路的左脚踝再也顶不住了。
斯内普快步冲了出去。黑袍在风里扫过一道冷硬的弧线,他几步就跨到了跟前,在她膝盖磕到地面的前一秒,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背。入手的瞬间,他指尖便觉出不对——布料底下是黏腻的湿意,带着淡淡的铁锈气,隔着赛里斯厚重的袍子都能觉出温热。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的焦距正在涣散。
刚才她还在往前走——不是因为她还能走,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停止向身体发出停下的指令,她的躯干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教授......”
他眉峰骤然拧得更深,下意识要收力把人扶稳,指尖刚在左肩处稍一用力,怀里的人就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的闷哼,细得几乎融进风里,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回缩了缩,是疼到极致的本能反应,是那种被剧痛从半昏迷状态中强行拽醒时才会有的全身性颤栗。
斯内普的手立刻停住了。他低头,借着海格终于赶到的马灯光线,看见了。
深黑色的巫袍吸了血,只显出一片暗沉的湿痕,不凑近根本分辨不出。他指尖拨开肩头撕裂的布料,才看清底下的伤口——肩窝处一道狰狞的贯穿箭伤,血肉翻卷,血还在不停往外渗,顺着袍料的纹路往下淌,已经浸透了大半个身子的衣料。
是燧石箭的创口,马人的手笔。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秒,垂在身侧的左手倏地攥紧。再看她的脸,苍白得像蒙了层霜,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
“麻烦。”他低声骂了一声,语气冷得刺骨,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重心全移到右侧,避开左肩的伤口,又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快而稳,没再牵扯到伤口半分。
提灯的暖光落下来,照见赛里斯肩头深色的血痕,斯普劳特倒抽一口冷气,手捂着嘴,眼圈瞬间红了:“天哪……怎么伤成这样?”
“禁林里的事,回去再说。”斯内普冷声打断,手臂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扫过自己的衣襟,轻得像羽毛。他抬步就往城堡的方向走,步速比来时更快,“直接去校医院,庞弗雷夫人在的话能立刻处理。”
怀里的人似乎听见了声音,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只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便彻底晕了过去。斯内普垂眸扫了她一眼,下颌线绷得更紧,脚步没半分停顿,很快便带着人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小路上。
赛里斯再睁眼依旧是被痛醒的。
不是寻常伤口的钝痛,是顺着左肩血脉往骨头缝里钻的灼烫感,像有细火在皮肉里慢慢燎,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刺疼往四肢百骸漫。
赛里斯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在一片浓重的药香里猛地睁开眼,眼前先晃过一片白,是校医院浆洗得发硬的亚麻床幔,烛火的暖光透过幔子晕开模糊的光圈。
“唔——”她下意识脸偏向右侧,想蜷身躲开,左肩却传来一阵撕裂似的锐痛,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
嘴里还残留着补血剂甜腻到发苦的余味,混着淡淡的铁锈气,舌根发僵。床头柜上并排摆着三只空了的小玻璃瓶,瓶壁还沾着深褐色的药渍——是整整三支补血剂,全灌进了她身体里,却还是压不住失血带来的寒意,和指尖泛着的麻木。
“别动孩子,毒还没清干净。”庞弗雷夫人的声音从左肩上方传来,带着惯有的严厉,手下动作级稳,一只手钳制主力赛里斯的左肩。赛里斯偏过头,才看清她正俯身站在床边,戴着细麻手套的手捏着银质镊子,夹着浸透白鲜香精的药棉,正一点点清理伤口里的毒血。
银镊碰过翻卷的皮肉时,灼痛感骤然翻倍,赛里斯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绷得发白,呜咽从喉咙溢出,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因为用力愈发显眼,像两道暗红的印子。
马人的燧石箭上淬了部落特有的麻痹毒素,不算致命,却会让伤口持续溃烂、痛感翻倍,清创时比普通箭伤疼上数倍。
床幔落下,只有庞弗雷夫人在里面替她清创,外面有影子落在帷幔上。
床边围了一圈人。
床尾庞大的身影大概是海格,他旁边站着斯普劳特教授,邓布利多站在斯普劳特身侧。
至于右手边的身影,也许是斯内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