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腥甜气渐渐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松针香与潮湿苔藓的清苦,混着一丝极淡的篝火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很淡。
赛里斯脚步一顿,贴着树干缓缓收住身形。
这个味道,会是海格小屋的味道吗?
往前走,开始零星出现了几个马蹄印,赛里斯确定这不是夜骐的脚印。
危险的气息顺着夜风攀进脖颈,赛里斯的的体温正在快速下降,心中暗道不妙。
时间大概已经接近三点,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丝丝的光线,借着微弱的光线,赛里斯隐约看见树干上的一些树枝格外奇怪,想要尝试分辨这个区域,尝试绕开。
过了许久,赛里斯终于看清——山毛榉树干上,零星嵌着的是箭簇,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树枝。
是马人。
赛里斯心中一沉。
禁林里的马人部落世代居住在这片开阔的林间谷地,对人类巫师的闯入素来带着根深蒂固的戒备,从不欢迎不请自来的访客。换做平日有魔杖在手,她或许还能试着沟通几句,可此刻魔力被封,双手反剪在身后,连最基础的魔咒都用不出来,贸然踏进去,只会被当成心怀不轨的入侵者。
不能硬闯,也不能退回去,身后是巨蛛的巢穴,其他的地方更不知道有什么魔法生物,唯一的生路就是贴着马人领地的西侧边缘绕过去,兜个小圈子再往海格小屋的方向走。虽会多花些时间,却能避开两边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干涩,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向西边走去。
脚下的腐叶渐渐薄了,露出底下铺得厚实的灰绿色苔藓,踩上去软而无声,像天然的绒毯。路边开始出现半人高的立石,石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星轨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长着细碎的白色野花。偶尔能看见几根深棕色的马鬃缠在荆棘枝上,还有被蹄子踩实的小径,蜿蜒着伸向谷地深处。
风里的烟味更清晰了些,隐约传来极轻的马蹄踏地声,混着低沉的、听不懂的古老语调,是马人们在篝火边交谈。声音不远,说明谷地的核心营地就在前方几百步外。赛里斯立刻矮下身,躲进一丛浓密的蕨类植物后面,屏住呼吸静静听了片刻。
确认巡逻的马人没往这边来,她才慢慢探出身,沿着蕨类与山毛榉树的交界线往侧面绕。双手被绑在身后,平衡比往常难把控许多,她只得时不时用肩膀蹭一下树干借力,尽量让脚步落得更稳。路过一块刻满星纹的巨石时,她特意绕得远了些——那是马人设下的界石,越过它就算踏入核心领地,是明明白白的挑衅。
忽然,脚下一截干枯的细枝被踩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这声响格外清晰。
赛里斯瞬间僵住,后背紧紧贴住粗糙的树干,连呼吸都停了。远处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声马蹄刨地的闷响,有马人似乎往这边望了过来。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穿过层层枝叶扫过来,带着审视与警惕,像冰冷的弓弦轻轻绷紧。
她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整个人融进树影里,像一块静止的石头。过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马蹄声渐渐远去,重新响起的交谈声恢复了平缓,大概只当是林间的小动物弄出的动静。
赛里斯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敢立刻动,又等了片刻。直到确认彻底安全了,才继续贴着领地边缘往西绕。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绷紧的侧脸上,隐约能看见额头上的冷汗。
她很清楚,眼下的自己禁不起任何一点节外生枝。马人不是敌人,却也绝不是盟友。比起可能藏在暗处等着她的人,这片古老的领地只是另一道需要小心翼翼跨过的坎。她必须走得再快些,却又不能急——越慌,越容易摔倒。
蕨类植物的叶片擦过她的袍角,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极锐的破空声,快得像夜风里劈下的一道冰棱,连周遭细碎的虫鸣都被这声锐响掐断了。
赛里斯根本来不及回头。双手反剪在身后没法支撑借力,为了不倒在地上起身艰难,她只能凭着本能猛地拧肩侧身,整个人往树干上撞去。粗糙的山毛榉树皮狠狠蹭过肩背,黑袍布料被勾出细毛,肩胛骨硌得泛起钝痛。
几乎是同时,“笃”的一声沉响砸在耳畔,一支长箭死死钉进了她方才后心正对的树皮里,木质箭杆震颤不休,发出细而密的嗡鸣。
箭杆与地面呈一个锐角斜斜地指向天空,箭羽还在微微颤动。如果她还站在那里,那支箭已经射穿了她的肩膀。
燧石打磨的箭头没入树皮半寸,泛着冷冽的哑光。
几缕被削断的黑发轻飘飘落下,散在她的黑袍肩头。
后背抵着冰凉的树干,她的呼吸猛地顿住,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擂得发响。她没敢动,没敢挣扎,甚至没敢大口喘气。
失去魔力、双手被缚的她,在马人的长弓面前,和林间手无寸铁的猎物没有任何分别。
从她身后不到三十英尺的灌木丛里突然炸开的蹄声,急促而沉重,踩得碎石和枯枝在蹄下迸裂四溅。有马人从侧面绕过来,提前包抄到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赛里斯的余光里,一道高大的半人马轮廓缓缓从树后浮现。
玛格瑞就站在月光与树影的交界线上,身形比其他马人魁梧高大出整整一圈,肩背宽阔得像一堵沉实的墙。他的人类上半身覆着一层古铜色皮肤,肩臂肌肉线条紧实利落,是常年拉弓驰骋、穿行林间练就的力量感,肩头沾着细碎的松针与草屑,带着禁林深处的风霜野气。深栗色的长发半束在脑后,余下的发丝顺着肩背垂落,发间别着两根漆黑的鹰羽,额间的星轨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风卷着松针擦过他身侧,栗色的马鬃轻轻晃动。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审视着,周身气场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比方才钉进树干的那支冷箭,更让人脊背发寒。
“人类。”
赛里斯听着这接近判决的声音,心一下沉到了谷底,尽管吐词清晰,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抱歉先生,我是被打晕仍过来的学生,我没有带魔杖,我不会伤害你们。”
那马人像是没有听见,视线落在赛里斯身上却不聚焦:“不详的人类。”
“我......”
弦松的瞬间,赛里斯只看见月光在箭尖上闪了一下,那道冷光从弓臂中央的箭台位置脱离,在空中划出一条绷到极限的直线。
箭矢旋转着撕开空气,和箭羽割裂气流时的尖锐嘶声混在一起。
赛里斯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双手反剪在身后卸不了力,连抬手格挡都做不到,她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再次猛地拧腰。
整个上半身以脊椎为轴心暴力旋转,左脚踝在旋转时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她甚至能感觉到心口那块皮肤在箭矢逼近时骤然收紧的刺痛。
整个人往树干旁的暗影里撞。她清楚自己躲不开全部,只能凭着本能将胸腔往侧边偏,把左肩送了出去。
燧石箭头带着劲风狠狠钉进左肩,钝重的穿透力顺着肩胛骨炸开,像烧红的铁钎硬生生凿进骨肉里。她闷哼一声,重重被钉在在粗糙的山毛榉树干上,牙床死死咬着才没让痛呼溢出来。
后背被冷汗浸透,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转动——她没时间害怕。
“不是我!”她的声音撕裂了夜雾,沙哑而急促,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是有人在我身上做了手脚......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赛里斯尝试站稳,可左侧的脚踝根本支撑不住,只能狼狈靠回树干,用摩擦力缓解体重与箭伤指尖的拉扯:“有人在陷害你们——她在利用你们!她希望你们杀了我,然后霍格沃兹会把你们驱逐出这片土地!”
马人的弓弦还绷着,但他的左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
他在犹豫,他听进去了。
赛里斯看到了那个蹄子刨地的动作,再次开口加码。
“如果你们杀了我,正中她的计划。一个学生死在禁林,霍格沃兹和魔法部必须追责。她不仅要我死,她还要你们背上杀人的罪名,你们明明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领地,何必要替她承担驱逐的代价?”
箭插入树干的部分太深了,赛里斯根本动不了,更不敢贸然将自己从箭上拔下来——如果失血过量,她根本撑不到海格的小屋。
将声音压到最低最稳的频率,赛里斯继续说:“先生,我是被绑来的,我没有魔法。你们对魔力的感知比我更敏锐,你们能分辨得出来,对不对?”
玛格瑞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赛里斯看了几秒,深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审视与思忖,随即猛地抬起头,宽阔的肩背绷成一道沉实的直线,望向枝叶缝隙间漏出的夜空。
风恰好卷走了云层,碎银似的星光倾泻下来,落在他栗色的鬃毛上,泛着细碎的冷光。
他眼瞳里映着缓缓流转的星子,目光越过交错的枝桠,落在常人看不见的星轨脉络里。
周遭静得只剩松针坠落的轻响,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长弓垂在身侧,弓弦还绷着半分余劲,整个人像一座立在星夜下的古老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眼尾的褶皱里藏着了然,搭在弓身上的手指彻底松开,长弓垂落身侧,那点悬着的杀意散得干净,只剩沉肃。
“时间的夹缝里,藏着不该有的星星。”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林间滚过的夜风,带着古老的晦涩,没头没尾,目光落在赛里斯身上,听不出喜怒。“你不会带来灾祸,也不会被命运放过。”
他侧过身,栗色的马身往旁边让开半步,恰好让出了通往领地西侧的小径——那是绕去海格小屋的方向。
“离开我的土地。”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肩头的箭上,语气平淡无波,“星象能让你活过今夜,救不了你往后每一步的选择。”
说完,他便转开了视线,重新走向了来时的方向,仿佛方才的对峙与放行,都只是星夜下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林间的风再次卷起来,带着松针与苔藓的气息,擦过箭杆上的马鬃尾羽,发出极轻的嗡鸣。
赛里斯看着身边最后一个马人离开,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轻微的动作又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她疼得倒吸冷气。
应该让马人帮忙的,尽管赛里斯很难保证自己能得到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