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白天几乎可以无视
赫敏卧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不过并不严重。搬进来之后她已经检查过两次:一次用了魔法,另一次是站在椅子上,指尖按在灰泥表面细细摸索。这道裂缝从窗户的上角朝着中央的灯具延伸,是一道细细的、蜿蜒的线条,白天几乎看不见。到了夜里,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切出一块苍白的长方形光影,那道裂缝看着就深了不少。
罗恩睡在她身旁,一条胳膊搭在头顶上方。每隔几分钟,他的呼吸节奏就会顿一下,变个调,接着化成一声轻柔的呼噜。
赫敏仰面躺着,被单拉到腰际,眼睛盯着天花板。
1点37分。
床头柜上的咔哒一声,跳到了1点38分。
根本睡不着。
她已经试着去想些别的事了:追悼会后复工的第一周、桌上那份等着她处理的修订版摄魂怪运输许可报告,自己有没有记得把调整后的日程表发给米里亚姆;还有厨房的橱柜能不能只换个铰链就修好,不用给整扇门重新施魔法。都是些平常的、有用的琐事。
可她的思绪还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静耐心,飘回到了那个湖边。画面里德拉科站在几步开外,手插在口袋里,又或是她提到听证会后曾试着想和他搭话时,他脸上的神情。
她靠在枕头上,轻轻偏了偏头。
罗恩在追悼会上表现得很体贴,即便他自己也深陷悲痛之中。仪式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手一直轻轻搭在她的后腰处,后来她独自走开时,他也没有阻拦。回到公寓后,他没多问就默默泡了茶,脱袜子脱到一半就困得睡着了。这份暖意本应让她心绪平复下来才对。
可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地把德拉科的碎片印象拽回脑海里,那些片段怎么都没法梳理成无关痛痒的样子。他始终没有再靠近一步的姿态,毫无索取的意图,还有他不肯接纳她递出的东西的态度——如果说她当时真的曾主动递出过什么的话。这正是纠结的根源之一。事后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主动上前搭话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只记得那些话明明前一秒还堵在喉咙口,下一秒就出现在他们耳边。
“我之前试过和你搭话的。”
她闭上了眼睛。
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实话,但还有其他同样真实的心事,她从未宣之于口:比如她听哈利转述马尔福家庭审的细节时,专注的程度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比如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周遭的氛围瞬间就会变味,尽管这种变化的走向从来都飘忽不定;有些特定的沉默氛围,她已经完完全全和黑刺李庄园绑定在了一起,在别的地方撞见同款安静时,她总会莫名心神不宁;比如她总在魔法部大厅的人潮里下意识搜寻他的身影,明明根本没打算这么做;比如她还梦到过他。
在湖边时,他望着她的眼神,仿佛清清楚楚地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修补好的。
罗恩在她身侧发出轻柔的鼾声。
赫敏又一次睁开了眼。
这不公平。这些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背叛感,可她明明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床上而已。罗恩没有因为睡着这件事辜负她,眼下根本没有什么需要他去“辜负”的东西。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所有人都累垮了。那场追悼会从每个人身上都剥走了一部分东西,留下的伤口在各自不同的地方,还露着新鲜的血肉。
这些道理她全都懂,可即便如此,他的熟睡依然像属于一个她根本踏不进去的陌生国度。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背对着他。被单窸窣作响,罗恩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稳了。
赫敏盯着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一道窄窄的光。窗外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嘶嘶的轻响。她从被单下抽出一只手,用拇指按在自己手腕内侧,力道刚好能清晰摸到脉搏的跳动。
她明明已经累极了,可睡意却不肯温柔降临。它毫无预兆地从她身体里坠下去,像思绪底下的活板门突然松了卡扣,整个人直直陷了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只有地板。
冰冷的大理石贴在她的脸颊上。深色的液体顺着地砖的缝隙漫开,在石头凹陷的地方积成小滩。有人在她头顶上方说话,那些字句传到她耳边时,已经被拉得很长、扭曲变了形。远处传来女人的笑声。
她试着撑起身子,可胳膊完全不听使唤。
她想尖叫,可嘴里塞满了头发,喉咙里呛进了灰尘。这气味完全不对。湿羊毛的腥气,烟火的焦味。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接着又有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衣袖、她的肩膀。每一次她想攥紧那触感,力道就变了。一会儿把她往上拽,一会儿又把她狠狠按在地上。
赫敏猛地惊醒,一只手正死死按在自己的喉咙上。
连着好几秒她都僵在原地没动,只有眼睛疯狂扫过房间的每一处,依次认出了窗帘、她的衣柜、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还有罗恩露在被单外的光裸肩膀。
她用鼻子慢慢调整呼吸。
一次。
又一次。
她的手指还紧紧抠着睡衣的领口,指节绷得发白,她一根一根用力把它们掰开。
时钟显示现在是3点12分。
罗恩还在沉沉地睡着。
赫敏慢慢坐起身,凉丝丝的空气蹭过她颈后冒出来的冷汗。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闷,像只被困住的小兽,一下下撞着肋骨。她把脚放到地板上,静静等着,直到脚下的触感从冰冷的大理石变回熟悉的实木地板。罗恩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朝她这边靠了过来。
她整个人僵住,盯着他不敢动。
他的手隔着被单摸索了几下,停在了她刚才躺过的、还留着余温的位置。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在心里无声地求他千万别醒。可他只是重新调整了睡姿,手松松地搭在她刚离开的那片凹陷的床痕上,又睡沉了过去。
赫敏站起身,下意识想从桌上捞魔杖,顿了顿又把手收了回来。她只想喝点水,手里攥着玻璃杯冰凉坚硬的杯沿,或许还能在浴室镜子前多站一会儿,好确认镜里那张脸还是她自己的。
她轻手轻脚穿过房间,溜出门走进漆黑的走廊。赫敏光着脚轻轻走过金妮关着的房门,一只手短暂地扶了下墙,径直走进了厨房。
她在水槽边接满一杯水,站在原地就灌下去了半杯。
他们的公寓从来不会彻底陷入死寂。哪怕到了深夜,伦敦城的动静也会渗进屋里:水管的嗡鸣、远处车流的响动、老木头慢慢舒展发出的吱呀声,偶尔还有窗外驶过的公交车带起的一阵低沉的风。往常这些声响总能让人安心。如今对赫敏来说,安静已经变成了一种“最好有别人陪着一起待着才敢碰”的东西。
她转身往客厅走,举着玻璃杯凑到嘴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哈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除了没穿鞋,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攥着眼镜,脸朝着街面的方向望。窗帘没拉,街灯的光铺在地板上,微弱地落在他身边桌上那只空马克杯上。
她走进来的时候,哈利抬了抬头。赫敏轻轻举了举玻璃杯,仿佛这个动作就能解释,凌晨三点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公寓的客厅里。哈利把眼镜戴回了脸上。
“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她用气音应了一声,穿过客厅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把脚蜷到了身子底下。哈利重新望向窗外,一辆出租车正慢悠悠地从楼下开过,车顶的小灯在暗里晕出一团暖黄。
他们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望着窗外,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做噩梦了?”
赫敏盯着手里的玻璃杯。
“嗯,”她应道,“你呢?”
他轻轻偏了偏头,算不上是耸肩:“其实也没什么。”
“是禁林的那些事?”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窗玻璃上:“偶尔会梦到,但这次不是。”
她等了等,看他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片刻后他补充道:“有时候会梦到神秘事务司。”
赫敏望向他,他脸上的神情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在聊天气,或是《预言家日报》上读到的某篇无关紧要的新闻。赫敏的胸口猛地揪紧了。
“我很抱歉。”她开口说。
他转头瞥了她一眼:“嗯。”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任何“有用”的话好讲了——或许正因如此,他俩谁都没再硬找话聊。
赫敏又抿了一口水,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有时候我醒过来,整个人根本动不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哈利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这样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觉得……应该不算久。”
“但你感觉像熬了很久,对不对。”
“对,就是那种感觉。”
窗外,一只狐狸顺着对面的人行道溜过,钻进一辆停着的汽车底下,没了踪影。
哈利往后靠到沙发背上:“以前我总觉得,要是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赫敏双手转着玻璃杯,动作很慢:“说出来之后,真的变糟了吗?”
“没有。”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没让情况变好一丁点。”
一声轻笑没忍住,从她嘴边溜了出来。倒不是这话本身有多好笑,只是这实在太像哈利会说的话了,直白得有趣。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也跟着弯了点弧度。
克鲁克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用满是狐疑的眼神把他俩挨个打量了一遍,才慢悠悠走上前,咚的一声重重跳到两人中间的沙发上,摊开身子舒舒服服躺平了。
“你好啊。”哈利低声嘟囔着,伸手顺了顺它浓密的姜黄色长毛。
克鲁克山伸出一只爪子,搭到了赫敏的膝盖上。
她把玻璃杯放到一边,往后靠了靠。她根本没打算睡着,只是想就这么坐着,直到手上的凉意彻底散干净,直到这间屋子重新变回她熟悉的样子。窗外的街道慢慢静了下来,天色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七点刚过金妮走进来时,赫敏正蜷在沙发的一头,克鲁克山紧紧贴在她腰边打着盹;哈利靠在窗边坐着睡着了,眼镜歪歪扭扭地滑在脸上。
赫敏掀开一只眼。金妮斜靠在门口望着他俩,把拉开的窗帘、空马克杯、放在地板上的玻璃杯这些细节全收进了眼里。
“要吃早餐吗?”她边问边转身往厨房走。
哈利猛地惊醒,手忙脚乱间差点把眼镜摔下去。
“早啊。”金妮又补了一句。
赫敏把眼睛重新闭上歇了几秒,耳边已经传来水壶开始鸣响的沸腾声。
* * *
初夏刚至,罗恩就逼着赫敏答应——整个夏天的周末都不许再加班工作。
当时他俩就在她家厨房里,罗恩半边身子倚着料理台,正捧着一碗冰淇淋吃,而赫敏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了三个文件夹。
罗恩先扫了眼桌上堆得满满的文件,又抬眼看向她,嘴里塞着满满一口冰淇淋,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
赫敏头都没抬:“你这连完整句子都算不上。”
“别再来这套了。”
“哪套?”
“你马上就要跟我说手上的活十分钟就能搞定,结果等我半夜醒过来,还能看见你在页边空白处气鼓鼓地写小批注。”
罗恩探过身,从她手底下抽走最边上的那个文件夹,藏到了身后。“周末不许碰工作,整个夏天都得这样。”
“别闹了,罗纳德。”她语气平淡地反驳。
他伸手想去拿第二个文件夹,赫敏“啪”地一下把手按在了上面。
赫敏盯着他看:“整个夏天?”
“整个夏天。”
当然,她后来还试着接着争辩。先是从原则层面掰扯,再讲现实里的工作刚需,到最后连她自己事后都承认,剩下的几个论点站不住脚。罗恩全程听着,脸上挂着一股铁了心的、近乎“高尚”的轴劲儿。赫敏说的每一句话他几乎都点头认同,转头却半点不让,咬死了同一个结论不肯松口。
“周末绝对不许碰工作,”他又重申了一遍,“魔法部的公务不行,狼人相关的事务也不行,所有活计一律免谈。”
赫敏抿紧嘴唇憋住笑,这一下直接泄了她反驳的气势。罗恩立刻就察觉到了,耳尖泛出淡淡的粉红,却半步都不肯退让。
“现在是夏天啊,”他放轻了声音接着说,“去年的夏天我们全错过了——至少大半时间都耗没了。你想啊,先是庭审连轴转,后来你又跑去了澳大利亚。我只是觉得……”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神情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
她把手里的羽毛笔放了下来:“行吧。”
罗恩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你同意了?”
“嗯,我答应你。”
他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你答应得也太痛快了,不对劲。”
“你这人可真难伺候。”
“你该不会在背后偷偷交叉手指耍诈吧?”
(译者注:原文crossing your fingers,是西方经典民俗小动作,人们交叉藏在背后的两根手指,就代表可以暗中违背自己许下的承诺、不算数。)
“我可是个女巫,罗纳德。要是我存心骗你,根本犯不着靠掰手指这种小把戏。”
他笑出了声,绕到桌子这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顺手把她手底下剩下的文件夹全偷摸抽走了。
私底下,赫敏悄悄在心里给自己许下了另一个承诺。
她想好了,这个夏天就什么都不想,好好陪着他。
当然,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哪怕是在她自己听来,在这个飘着水壶嗡鸣、茶香、罗恩吃剩的冰淇淋甜香,还有金妮搭在椅背上晾干的魁地奇装备的普通厨房里,说这种话也太过郑重,显得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一开始只敢从小事做起。不再把羊皮纸带到床上处理工作,收到邀约时不会先下意识翻日程表核对,就连罗恩周日睡懒觉到午后,她也不会第一时间起身去整理工作资料。
为了不让脑子总被工作念头占满,她开始读麻瓜小说。这个习惯的开端,是她妈妈总像递三明治、倒热茶、雨天主动提出载她回家、塞给她雨伞那样,随手往她手里塞书。她妈妈酷爱阅读,家里的小说早就把客厅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一摞摞高低不齐地蔓延到边桌和窗台上。赫敏从前对这类书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自从每周三去父母家吃完饭之后,她就开始随手翻上几本。最开始她只是出于礼貌,捎一两本回家,后来既然已经翻开了,就索性把整本读完。很快这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固定习惯:她把读完的书送回去,在厨房里和妈妈聊一聊书里的内容,临走时胳膊底下又会夹上一摞新的带走。
另一个悄然发生的改变,是韦斯莱家的陋居。到了七月,大家的周末行程自然而然地全围着陋居转开了。盛夏的伦敦太憋闷,到处是晒得发烫的柏油路,街面上的人也都带着股静不下来的焦躁气。反观陋居,它仿佛天生就打定了主意,要给所有找不到合适落脚处的人腾出位置来。它的花园成了固定的聚集地,根本没人特意张罗组织——毕竟莫莉做饭从来都习惯按十二个人的量准备,亚瑟也总爱在屋外修修补补,谁来找他都能凑上去搭两句话。
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乔治周日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口袋里永远揣着些叮当作响、动静不小的新鲜玩意儿。芙蓉和比尔总带着小维克托娃来,有时候给她戴的小帽子,能把园子里每只花园小地精都惹得炸毛。珀西也会露面,随身带着魔法部的文件,嘴硬说这不算工作,读文件时那副较真的神情和赫敏简直一模一样,罗恩都吐槽他俩肯定是得了同一种“工作狂病”。
但雷打不动常驻在这里的,永远是四个人:赫敏、罗恩、哈利、金妮。
在这段日子里,赫敏两份承诺都守住了——一份是对着罗恩许下的,另一份是她只悄悄说给自己听的。文件夹被收去碰不到的地方之后,兑现第一份承诺反倒没那么难了;至于第二份,她是靠一件件细碎的小事慢慢完成的:在花园里闲待一下午,手里什么活计都不拿,任由一个周日完完全全空出来,不做任何规划。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远没有处理其他事务时的笃定从容,背地里花的力气,也从来没让身边任何人察觉到半分。
* * *
七月里难得有这样一个周日,德文郡的暑气温温柔柔地漫开,把乡间小路烘得软乎乎的,树篱也浸得愈发浓绿茂密,整片陋居都在浅蓝的晴空底下,浸在懒洋洋的困意里。厨房里飘出浓郁的、勾人食欲的香气,混着番茄、洋葱的鲜甜,还有韦斯莱夫人随手调配、分量足能喂饱两倍来客的神秘料理的香味。
赫敏和罗恩正午刚过就通过飞路网抵达陋居,罗恩跟在她身后踉跄着摔出来,裹在一团飞路粉的灰烬里,咳得直不起腰。
“我敢打包票,整个英国魔法部就你一个人用飞路网还能把自己蹭得满身灰。”赫敏一边吐槽,一边伸手拍掉他肩膀上的飞路粉灰烬。
罗恩抹了一把被灰迷到的眼睛,值得一试,” 他说着,满怀希望地望向灶台。哈利和金妮早就到了,金妮是训练完直接赶过来的,鬓角的头发还浸着汗湿,一条小腿肚上蹭了一道长长的草渍;陪她去看训练的哈利正抱着胳膊坐在餐桌边,莫莉就在旁边忙前忙后,时不时凑过来搭两句话。
“我们刚到这儿他就这副样子了。”金妮一边从妈妈手里接过一杯水,一边跟他俩吐槽。
“你当时脑袋被魁地奇球砸中了。”哈利开口拆她的台。
“只是擦了一下而已。”
“你从十二英尺的高空直接摔下来了。”
“这不稳稳落地了嘛。”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姿势还特别标准。”
“金妮,这根本就不是——”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原本抱着的胳膊松开又重新抱了回去,满脸都是没处发作的无奈。
罗恩从晾架上随手捞了一块刚烤好的面包。韦斯莱夫人的木勺精准地敲在了他手背上,全程连眼神都没从金妮身上挪开半分。
哈利在一旁无声地朝赫敏递了个求助的眼神。赫敏太熟悉他这副表情了——每次金妮干出什么莽撞得离谱、或是厉害得惊人,甚至两者兼而有之的事,他拿不准到底该先担心还是先佩服的时候,脸上就会露出这种神色。他从来都拿不定主意,赫敏甚至怀疑,他其实根本就没太想把这件事分清。
按赫敏的安排,今天的计划就是复习。哈利和罗恩在傲罗办公室的训练考核眼看就要到了,内容包括高压环境下的防御施法、护盾咒维护、敌对目标识别,还有一份理论笔试——这周早些时候罗恩把笔试形容成“一堆根本没什么意义的老破废纸”,赫敏直接把这句话解读成了他明晃晃的求助信号。
他们先从实操训练开始,所有人都一致觉得在户外练最合适。赫敏暗自怀疑,这份共识根本不是出于安全考虑,纯粹是俩人为了尽可能往后拖理论部分的学习,找出来的借口。过去一周里她整理好了满满一沓笔记,全都带来了陋居;直到看见她把整整齐齐一摞羊皮纸放到苹果树下的旧花园桌上,罗恩才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些“秘密资料”。
早就已经坦然接受命运的哈利掀开最上面一页,扫了一眼:“你还做了大标题。”
“那当然,复习资料怎么能没有标题。”
“还有小标题……”罗恩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赫敏直接无视了他俩的反应。花园里暖风和煦,舒服得根本没人能真的闹起脾气来,更何况她早就答应过周末不处理公务——帮罗恩和哈利通过考核,当然不算“工作”。
哈利安安静静地接过了实操训练的主导权,身上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他把罗恩领到菜畦外那片开阔的草坪上,示意赫敏站到对面,自己则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护盾咒序列训练,”他开口安排,“罗恩先来。赫敏,你只用可控级别的恶咒。”
赫敏抬眼扫了他一记眼刀。
这位连黑巫师、魔法部听证会都敢直面的勇士,哈利,居然先怂怂地移开了视线。
罗恩站在她对面,魔杖松松地握在手里。他身上那股罗恩的特质半点没少:个子高挑,头发衣服总带着点乱糟糟的劲儿,整个人看起来还像今早刚迷迷糊糊钻进自己身体里似的慢半拍,但傲罗训练实实在在改变了他——这点在他动起来的时候最明显。现在他施法再也不会手忙脚乱乱挥魔杖,也不再全靠运气和一时的怒气撑场面。他的眼睛牢牢锁着赫敏手里的魔杖,没去看她的脸,重心稳稳扎在地面,肩膀也完全放松,整个人的状态稳得不行。
这场景看着着实让人舒心。
但赫敏接连放出三道恶咒之后,很快就发现,这份舒心很快就变了味,成了实打实的闹心。
她第一道缴械咒亮堂堂、利落地扫过草坪,罗恩的护盾咒瞬间弹起,不光稳稳挡住了咒语,还把它偏转到了一旁,咒语砸在草地上,扬起一小撮尘土。紧接着她又甩出一道锁腿咒,罗恩只轻轻转了转手腕,就让咒语擦着边滑走了。等她试着放出蜇人咒的时候,咒语还没完全离开她的魔杖尖,罗恩就已经往左侧步躲开了。
哈利点了点头:“不错,这表现很好。”
罗恩试图装出谦虚的样子,结果装得一塌糊涂,那副得意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赫敏放下了魔杖:“刚才那套护盾咒根本不是标准施法动作。”
罗恩的表情瞬间变得更欠揍了:“确实不是。”
“你那是什么新咒式?”
“是威廉姆森教我们的新东西。”罗恩用魔杖尖蹭了蹭下巴,比划了一个含糊不清的手势——这动作要是放在一年级的魔咒课上,铁定会被教授当众批评,“大概就是……提前感知咒语的来向。”
哈利显然是想保住罗恩的性命,赶紧开口救场解释:“这是偏转式护盾咒,你在护盾成型的瞬间,稍微擦着咒语的非中心位置接住它,再顺势用手腕的力道带一下,就能把咒语直接偏转到别处。
“谢谢你解释得这么清楚,哈利。”赫敏开口说道。
罗恩在一旁耸了耸肩:“我刚才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
她直接要求罗恩当场演示一遍。可效果远没有她预想的顺利——罗恩只要一被要求正经讲解什么内容,立刻就浑身不自在,施法动作反倒瞬间变得生疏笨拙。连着试了三次之后,他彻底没了耐心,索性闭了嘴,直接施展出了标准的咒式:一道护盾在他身前弯出流畅的弧度,在阳光下薄而透亮,稳稳地立在那里。
赫敏跟着上手尝试。
她施出的第一道护盾扎实工整,完全是标准的教科书样式,半分偏转的力道都没带出来。第二道护盾把哈利放出的训练恶咒完完全全吞了进去,咒语在她的魔杖边滋啦一声就消弭于无形,效果看着十分惊艳,却完全没摸到“偏转卸力”的核心要领。第三道终于成功把咒语偏转到了一旁,直直砸中了旁边的洒水壶,水壶打着旋飞出去撞进了菜畦里的红花菜豆丛中,罗恩当场就笑出了声。
罗恩笑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刹住,可惜已经晚了。
“你要是不好好正经教我——”
“我这不是在教嘛。”他说得一脸理直气壮,“明明是你不适应我教你的方式。”
赫敏正准备甩出好几个半点儿不留情面的回怼,金妮就扛着扫帚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换了条剪边牛仔短裤,套着件旧的霍利黑德哈比队队服,晒在太阳下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金红色的碎发顺着脸颊边散了出来。
哈利尴尬地咳了一声,罗恩则摆出了一副被冤枉到的震惊模样。赫敏一言不发,这沉默半点儿都没帮上他们“正在认真备考”的辩解。
“我们这是在练护盾咒实操。”罗恩硬撑着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试图挽回颜面。
“大好的太阳全浪费在这上面了。”金妮把扫帚往下一荡,轻轻松松跨坐上去,整个人悬浮在离草坪一英尺高的地方。“走了,乔治刚到,咱们凑两队打二对二魁地奇,赶在妈妈开饭之前打完。”
赫敏转头看向花园桌,她整理好的理论笔记还压在一块石头底下等着被翻开,她伸手把笔记拿了起来:“他俩的理论部分还没复习完呢。”
金妮又往上升了几英尺,阳光落在她的扫帚柄上泛着亮;哈利刚才还带着十足的愧疚感盯着赫敏的笔记,这会儿注意力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半空中。
赫敏清清楚楚地看着他动摇的那一秒,知道自己彻底拦不住了。
“我不太确定……”哈利开口,视线还黏在半空中的金妮身上挪不开。
金妮朝他笑了笑。
哈利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行吧,去就去。”
罗恩早就撒丫子往扫帚棚冲,都已经跑到半路了。
赫敏还站在花园桌边,一只手握着魔杖,另一只手里的傲罗考核笔记被风拂得轻轻掀动页角。那三个人带着程度各不相同的“负罪感”往远处挪:哈利走两步就回头,朝她递去一个满是歉意的眼神;金妮低空掠过草坪,倒着往后飞,边飞边笑;罗恩则头也不回,只顾着往扫帚棚狂奔。
“你们几个全都没救了。”赫敏对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
罗恩边跑边回头,脚步半分没停:“爱你!”
她刚张嘴想回怼,罗恩已经拐过扫帚棚的墙角没影了。赫敏把散着的笔记重新理成整整齐齐的一摞,找东西重新压好,转身回屋拿上了自己的包,还顺手捎了一条毯子。
陋居花园的尽头顺着地势往下延伸,穿过果园之后,是一片更僻静的狭长地带,田地边缘几棵老树歪歪扭扭靠在一起,枝桠交叠。赫敏把毯子铺在了树荫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在地面晃出一片片流动的光斑,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她的手腕上,也落在她的手背上。头顶上方,几把扫帚最先冲了出去,破开暖融融的空气,划出几道轻快的风痕。
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了这周从麻瓜父母家里带来的几本书。
第一本是《米德尔马契》,她最开始是抱着十足的认真劲儿翻开的。她喜欢这本书,或者说她坚信,等自己不再为书里的内容感到烦躁之后,肯定会彻底爱上它。多萝西娅这个角色很有意思,但这个姑娘太过满腔热忱、一门心思要牺牲自我的劲儿,实在是在挑战赫敏的耐心。多萝西娅那股奋不顾身要去奉献的执念,看得赫敏都忍不住想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把她晃醒。
她带着点负罪感却又不肯认输地合上《米德尔马契》,转而拿起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的《蓝花》。最开始她以为这或许又是个错误的选择:这本书篇幅偏短,叙事迂回隐晦,迟迟不肯直白袒露自己的意图,赫敏向来不信任这种把“清晰直白”当成粗鄙的书。但她硬着头皮往下读,压下了好几次想把书扔到一边的冲动。读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故事的质感忽然就变了。
此刻她躺在树荫底下,整个人浸在慢慢漫开的夏日松弛里,完全沉浸在了书页里。
这算不上是个纯粹的爱情故事,爱意却始终在字里行间流淌;它写的是人们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遥遥相望,把这份距离带来的蚀骨怅惘,错当成了至死不渝的虔诚。弗里茨爱着索菲,书里自始至终都笃定这份爱意的真实,这份笃定让赫敏读得心口发闷,又隐隐生出几分火气。她站在索菲的立场上替她生弗里茨的气,可这份怒气刚冒出来,她转头就开始怀疑自己这份情绪的来由。这份爱是真真切切的,恰恰是这份“真实”,才让整件事变得如此难熬。这本书根本没给她机会,让她能简单把弗里茨归成一个纯粹的蠢货或是自私鬼;它坦然承认了他的真心,却又清清楚楚地写着,索菲自始至终,都在他触不到的地方。
一把扫帚贴着果园的树梢低空掠过去,带得满树叶子簌簌晃动。乔治朝哈利喊了句什么,金妮抢着替他答了话,话音里裹着亮得发脆的笑。
赫敏从书页里抬起头。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美好了。
罗恩在空中转了个方向,隔着层层树影往她这边望。视线刚撞上她,他就松开了握扫帚的一只手。半飞着做这种事实在蠢得离谱,他整个人瞬间晃了晃,赶紧重新攥紧扫帚柄稳住身形。赫敏忍不住弯起嘴角,也抬手朝他的方向挥了挥。
他爱她。
这份爱意,她从无数大大小小、旧的新的细节里,早就确认了无数次。罗恩的爱从来都是具象的,它先长在他的骨头里、他的指尖上,之后才会慢慢变成笨拙的话语说出口。这份爱藏在他下意识就站到她和人群之间的小动作里,藏在他为她烤吐司、总故意把边烤得焦脆的细节里,藏在她从噩梦里醒过来时,他递过来的那片小心翼翼的沉默里。甚至在她大战里从生死边缘回来的那一刻,他的悲痛根本找不到别的出口,只能死死攥住她不肯松手——这份爱早就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她也爱他。
这份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赫敏的视线落回书页上。
头顶上方的笑闹声忽远忽近,飘过来又散开来,她就这么一直读着,直到光线开始在纸面上淌成细碎柔和的金片,直到地面的暖意透过毯子漫上来,浸得她四肢都沉乎乎的。她一页接一页地翻着,不知什么时候,书从手里滑落到了腿上。
她就这么睡着了,半边脸颊轻轻贴在摊开的书页上。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有人正坐在她身边。
最初的好几秒里,她眼里只剩下头顶漫开的浓绿树叶,和叶缝漏出来的碎金阳光,鼻尖萦绕着青草和旧纸张的清香气。然后罗恩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这一段肯定写得特别抓人吧。”
赫敏睁开眼。
罗恩坐在毯子的边缘,刚飞完魁地奇的脸泛着健康的红,鬓角的头发湿乎乎的带着汗。他的膝盖上蹭了一块草渍,下巴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小刮痕。整个人晒得暖融融的,带着点打完球的小得意,浑身都是那种踏踏实实、普通又鲜活的疲惫感,看得赫敏心口忽然没来由地软了一下,泛起一阵轻轻的酸胀。
她抬手拿起书,轻轻往他身上拍了一下。
罗恩笑着去接,慢了半拍没捞着:“哎哎哎!”
他捡起落在自己腿边的书,翻过来扫了眼封面:“《蓝花》,听着就挺平和的。”
“我可不会用‘平和’来形容它。”
“行吧。”他故意装出小心翼翼的样子把书递回去,仿佛下一秒这书就会张嘴咬人,“我早该猜到的。”
赫敏撑着地面坐直身子,碎发散在脸颊边,一条前臂上还印着毯子压出来的浅浅纹路。罗恩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宽的位置。头顶上方,乔治、哈利和金妮还在天上飞,魁地奇对局早就慢了下来,变成了慢悠悠晃荡着玩的休闲局。
罗恩往后一仰,用双手撑住地面,呼吸还没完全从刚才的飞行里平复下来。“你睡了好一会儿呢。”
“是吗?”
“也没太久。”他转头望向陋居的方向,“妈妈这会儿还在忙,说晚饭还早得很,咱们暂时安全,不用被抓去帮忙打下手。”
罗恩看着赫敏伸手把书页被压弯的角仔细捋平,开口问:“那这本书好看不?”
赫敏低头看向手里的书,比罗恩预想的还要认真几分,认认真真琢磨了一下这个问题。
“好看。”她开口答道,“我之前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喜欢它。”
罗恩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意思是鼓励她接着往下说,却没打包票自己能完全听懂。他从毯子上揪下来一根草叶,随手弹飞了出去。
“这本书写的是诺瓦利斯的故事。”赫敏开口解释,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罗恩脸上的表情半点儿没变,显然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就是弗里德里希·冯·哈登贝格,德国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不过这么说的话,反倒把这本书的内核讲得太含糊了,远没有它本身写得那么精准。”
罗恩慢悠悠地点着头,一道阳光刚好扫过他的脸,他眯起眼睛,看起来听得格外认真,哪怕他对这些人名和流派完全摸不着头脑。
“书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爱的。”她接着说,“或者说,是关于‘爱’这个概念本身。也可以说是关于爱的危险,不过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直白的危险。”
头顶上传来哈利的喊声:金妮刚从他手里把鬼飞球抢了过去,笑得太厉害,连扫帚都飞歪了。罗恩下意识就抬头望了一眼。
赫敏安安静静等着,直到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故事的核心是一个男人深爱一个女孩。”她继续往下讲,“但整本书一直在引导你去质疑:他拼尽全力去爱的那个‘女孩’,到底和现实里真实存在的她,有没有关系?倒不是说这份爱意是假的——要是假的,整件事反倒简单多了。这份心意是真的,完完全全的真心。可这份真心,却未必能触碰到真实的她。他拼尽全力朝着她的方向走,却偏偏在某个瞬间,和真正的她擦肩而过了。”
罗恩沉默不语。
一把扫帚从头顶的某个位置掠过去,飞得极近,近得连枝桠上的叶子都跟着簌簌抖了起来。罗恩的视线跟着扫帚的动静穿过层层树叶,落回来时,又重新看向了那本书的封面。
“听着就像那种能把你看得一肚子火的书。”
赫敏轻轻舒出一口气:“还真让你说中了,我读的时候确实一直憋着股火气。”
罗恩笑了起来,为自己精准猜中这件实打实的小事沾沾自喜:“我就知道是这样。”
“可我又拿不准,自己到底该不该生这份气。”
这句话反倒比整本书的内容更让他犯难。他皱起了眉,不是在费劲琢磨那些复杂的文学道理,纯粹是在担心赫敏此刻的情绪。他往赫敏身边又挪近了些,鞋尖轻轻蹭了蹭毯子的边缘。
“你平时本来就很容易为这种事较真生气。”他开口说道。
“这话说得不对。”
他指尖揪着脚边的草叶捻来捻去:“反正差不离。”
罗恩抬手蹭了蹭后颈,赫敏清清楚楚地看着他在很认真地使劲——他根本没打算去弄懂什么诺瓦利斯、索菲,也没打算啃透这本书的内核,他拼尽全力在琢磨的,是这本书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情绪。
“说不定你生气,纯粹就是因为这男的太蠢了。”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这么一句结论。
赫敏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抬眼看向他。
罗恩耸了耸肩:“他口口声声说爱她,结果连真实的她是什么样都摸不清楚,这事儿听着本来就蠢得离谱。”
“事情可比这个要复杂多了。”
“跟你沾边的大部分事,本来就都挺复杂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赫敏晚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罗恩要么是没看见她的笑,要么是看见了故意假装没注意。他转头望向开阔的花园方向,乔治已经落了地,正站在那儿跟金妮争得面红耳赤,俩人在掰扯“看不见的隐形球门环到底能不能从错误的一侧靠近”。
“我们再打最后一局就结束。”他开口说,“金妮非要在开饭前把哈利虐得服气才行。”
“这太符合她的风格了。”
“你要一起来吗?”
赫敏的指尖还轻轻按在书页上。
“不了。”她答道,“我就在这儿待着。”
他扫了一眼那本摊开的书,视线又落回她脸上:“行。”说着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脚步顿了顿,犹豫了短短一瞬,他的影子刚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你……没什么事吧?”
赫敏抬眼望向他。他脸上的关切直白又熟稔,半点儿防备都没有。罗恩从来就不擅长藏住爱意:以前哪怕他拼尽全力想掩饰,那份心意最后也只会变成别扭的不耐烦,或是没由来的醋意。而现在,这份心意明明白白地全摆在了脸上。
“我没事。”她笑着开口答道。
罗恩盯着她又仔细看了一秒,才点了点头,接下了她递过来的这份安心。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别让你那本破花书把心情搞糟了。”
他转身踩着草坪小跑着往扫帚棚去。刚到棚子门口,金妮没打招呼就把他的扫帚朝他扔了过来;他接得手忙脚乱,忍不住骂了句脏话,逗得哈利当场大笑出声。金妮第一个升空,动作利落得毫不费力,接着是乔治,最后才是罗恩——他飞到半空中,特意转了一次身,回头往树荫底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赫敏看着他重新汇入另外几人的队伍,轻轻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她重新翻开书,可连着好几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书页摊在她眼前,上面的字迹清晰又扎实,可她的心思早就跟着罗恩穿过了整片花园,飘了一圈回来,却迟迟落不到纸面上。头顶的天空里,罗恩的笑声毫无遮掩地传过来,熟稔得刻进了她的日常里。赫敏低下头,从这一页的最开头,重新慢慢读了起来。
* * *
这家麻瓜小酒馆是纳威提的主意,这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来了。酒馆就在他们合租的公寓附近,是个门面窄小的麻瓜馆子,天花板压得很低,店里挤得满满当当,摆着深色的实木桌子。吧台的酒保根本不在乎他们这群人是什么来头,只要肯付钱就万事大吉。到了十月,这种没人认得的匿名感,对哈利来说已经成了格外珍贵的东西,罗恩却只觉得新鲜好玩——他至今还把麻瓜酒馆当成某种多少有点不靠谱的新鲜玩意儿。
纳威姗姗来迟,一边往桌边走一边连声道歉,怀里还抱着一盆盆栽,看样子他完全忘了自己手里还抱着这么个东西。
“纳威,”金妮开口问他,“你怎么把这玩意儿带来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盆栽,自己反倒露出了一脸惊讶的神色:“哦,我出门前正给它换盆来着。”
卢娜探过身子仔细打量了那盆植物两眼:“它看起来很焦虑。”
“它确实是。”纳威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特意把它带过来的。”
那天晚上罗恩状态格外好,正眉飞色舞地讲傲罗训练时的一桩趣事:按他的说法,哈利在一次隐蔽行动演练里,根本没来得及定位目标,先被嫌疑人绊倒在地,反倒阴差阳错“制服”了对方。哈利当场反驳了故事里好几个离谱的细节,可他自己不小心承认的那部分事实,已经足够让他的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迪恩笑得直抹眼泪,西莫起身又给所有人都添了一轮酒。金妮紧紧挨着哈利坐着,整个人神采奕奕,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脸上全是松快的笑意。
赫敏挤在罗恩和金妮中间,也跟着大伙一起笑。
不知什么时候纳威开口问起了她魔法部的工作,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关于登记条例的解释,说得比原本打算的要多得多。倒算不上长篇大论,可也足够让桌上的笑闹声悄悄淡下去几分。
“问题的核心在于,这条法案从一开始就把身份登记包装成了完全中立的制度。”她微微抬了抬手里的酒杯,接着解释道,“可一旦登记信息的调取权限,超出了医疗保障和公共安全的范畴,它立刻就会变成一套用来排斥异己的工具。就业、住房、教育,所有这些生存必需的资源,最后都会变成‘你必须先披露自己的身份信息,才有资格获得’的条件。”
纳威听得格外认真,坐在他旁边的卢娜也微微歪着头,安安静静地把她的话全听进了耳朵里。
罗恩把胳膊往赫敏的椅背上一搭,咧嘴笑了起来:“小心点啊,再问她一个问题,她下一秒就要拉着我们所有人成立个什么权益促进会了。”
大伙全笑出了声。
赫敏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这话确实挺好笑的。
可恰恰就是在这一刻,她彻底闭了嘴,没再往下说半句话。
罗恩带着点宠溺的意味捏了捏她的肩膀,立刻往前探过身,开始指控西莫飞镖作弊,西莫矢口否认。
桌子对面的纳威和赫敏对上了视线,他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等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转开之后,他笑着开口说:“你应该把这些想法都写下来。”
“我正试着把这些想法,一点一点都写下来。”她放轻了声音说。
“这太好了。”纳威开口道,“这些东西,本来就该让更多人读到。”
赫敏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刚要再说点什么,罗恩忽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西莫刚才扔飞镖,一镖扎进了旁边客人落下的半品脱啤酒杯里,整张桌子瞬间又哄闹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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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