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纪念
赫敏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她二十分钟前烤的一块英式松饼,到现在都还没吃完。五点半的厨房静得能听见针掉的声音,整间公寓都安安静静的:金妮的房门关着,客厅里半点动静都没有,餐厅窗户上方挂的串灯难得关了一次。透过上下推拉的窗框望出去,外面的街道正慢慢亮起来,是伦敦清晨特有的灰蓝色天光,路的尽头有一辆送奶车正慢悠悠往前开。
她几乎没怎么睡着。昨晚躺到床上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肯定睡不好。这时她听见房门咔哒一声开了,金妮出现在门口,身上套着一件过大的赫奇帕奇?不对——是她最爱的职业魁地奇队“霍利黑德哈比队”的超大码卫衣,脚上蹬着厚袜子,头发散着,眼神发飘,一看就知道她昨晚也没睡几个小时。她一边用手背揉着一只眼睛,一边盯着赫敏看。
“你居然起了。”金妮说。
“你不也起了。”赫敏接话道。
金妮应了一声,径直走到水壶边,脚步都没停,抬手用魔杖轻轻点了一下水壶,水立刻就开始烧了。她从架子上取下两个马克杯:一个是缺了口的绿色旧杯子,是赫敏的专属杯;另一个印着霍利黑德哈比队的队徽,是金妮四年级那年就一直在用的老物件,把两个杯子并排摆在了料理台上。有那么一小会儿,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只有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低鸣,窗外的法桐树丛里,忽然有一只鸟醒了,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金妮泡好了茶,把两个杯子都端到餐桌上,坐在了赫敏对面。她用两只手捧着热茶杯,赫敏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她们安安静静坐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脑子里都各自装着心事,可赫敏一点都没觉得尴尬,只觉得这种沉默格外舒服,是熟人之间无需刻意找话的松弛默契。
“罗恩和哈利说八点才过来。”金妮终于先开了口。
“嗯。”赫敏抿了一口茶,“挺好的。”
“你打算穿礼服长袍去吗?”金妮问她,“感觉今年的场合好像没必要这么正式。”
“我刚才也在想这事。”赫敏低头盯着手里的马克杯,“我拿不准。你还记得去年那场活动吗……当时来了好多魔法部的官员,还有不少从国外专程赶过来的巫师,最后场面闹得特别大。”她顿了顿,“我在想今年会不会还是老样子,或者说,会不会有些人觉得他们之前的出席已经……怎么说呢,被上面记在小本本上盯上了,今年就不想来了。”
金妮指尖转着手里的马克杯,动作慢悠悠的。“我觉得有些人永远都会来的,”她说,“也有些人会觉得,自己该尽的那份心意早就已经尽到了。”
赫敏点了点头。她又想起了弗雷德——从醒过来开始,这个名字就总在她脑子里闪回:他的笑声,还有他那种哪怕站着不动,身上也永远带着股停不下来的鲜活劲儿。她想起了卢平教授,十三岁的她当年把他的耐心体贴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年岁越长,才越懂那份温柔有多难得。还有唐克斯,她永远活得那么肆意张扬,完完全全做自己,当初谁都没法相信,这样鲜活的一个人会说没就没。还有泰迪·卢平,他长大之后,对父母的全部认知,都只能来自那些想念他们的人讲的故事里。
她毫无预兆地,忽然想起了斯内普教授。直到现在她都还没完全想明白该怎么定义这个人、怎么安放对他的复杂评价,而且她很清楚,可能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法彻底捋清这份感受。
金妮轻轻叹了一声,往后推开椅子站起身:“我去换衣服了。”
“好的。”赫敏应道。
金妮转身往门口走,赫敏低头盯着手里的茶杯。她没看见,却清清楚楚察觉到了金妮跨进走廊前,飞快抬手蹭了一下脸的小动作。赫敏转头望向窗外,慢慢吃完了手里剩下的那块英式松饼。
哈利和罗恩八点二十分到了公寓门口,赫敏开门的时候,哈利正走在罗恩前面半步,踩在入户的台阶上。哈利那句“哈喽”还没完全说完,赫敏就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胳膊环住他的肩膀,哈利也立刻紧紧回抱住她,半分犹豫都没有,连半句客套话都没说。她抱着他的时间,比平日里普通打招呼的拥抱要久了好一会儿。
“金妮在她房间里。”赫敏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
“好嘞。”哈利应了一声,赫敏能感觉到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是偷偷笑了,紧接着他就顺着走廊往金妮的房间走了。
罗恩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一副硬挤出来的、刻意装出来的兴高采烈的表情——赫敏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她上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抱了很久,他也用双臂环绕着她,紧紧地抱住了她。
“对了,我想搬过来跟你们一起住。”他故意把话说得亮堂堂的,眼神飘到赫敏身后往公寓里瞅,“这儿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我们俩住的那套公寓乱得像有人把整个屋子倒过来拎着晃过一遍似的。”
“那可不就是真有人这么干过。”赫敏接话道,“那个人就是你。”
“讲道理啊。”罗恩跟着她蹭进屋里,“迪安也得背一半锅,这乱糟糟的局面我最多只占四分之一的责任,顶天了也就三成。”
哈利从金妮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四个人凑到客厅里,像往常那样凑在一起商量当天的行程细节:你一言我一语偶尔抢话,实打实做好今天的安排——到底是直接幻影移形到霍格沃茨,还是先移到霍格莫德村再步行上山。哈利特意提了句伦敦今天是大晴天,可苏格兰的天气向来没个准谱。最后他们一致觉得直接幻影移形到霍格沃茨大门口最稳妥,更何况金妮已经约好了韦斯莱一家在大门口碰面。
霍格沃茨大门口的天气晴朗又清爽,天空是透亮的浅淡蓝色,风比伦敦的要凛冽锋利得多。苏格兰高地的空气里飘着青草、凉水的气息,还有一股赫敏在别处从来没找到过的清透干净感,他们刚踏过边界,这股风就吹进她胸口,把之前堵在心里的沉郁情绪都熨帖开了。
刚才是罗恩带着她用一起瞬移过来的,落地时他的手还攥着赫敏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牵着,一路走进了霍格沃茨的大门。开阔的校场在眼前铺展开,城堡坐落在高处的缓坡上,左手边能看见黑湖的湖面,日光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粼粼波光。
韦斯莱一家子松松散散聚在大门附近,亚瑟和莫莉站在人群正中间;站在他们旁边的珀西,今早显然比往常花了多得多的心思熨自己的礼服长袍,褶子烫得笔挺。莫莉立刻快步迎上来,抱着金妮搂了好半天,接着又抱了罗恩,最后转向赫敏,伸出两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贴了一小会儿,只简简单单说了句:“我的好孩子。”赫敏喉咙一紧,差点没忍住红了眼。
亚瑟先伸手跟哈利握了握手,转念又改了主意,伸手把哈利紧紧抱进怀里,哈利脸上露出一点猝不及防的惊讶神色,乖乖回抱了他。珀西凑过来轻轻吻了下赫敏的脸颊,随口聊了几句她在魔法部的工作,摆明了是想找话题分散她的情绪,赫敏心里清楚他的好意,特别感念这份细心。
“芙蓉要生了。”莫莉对着一大家子人宣布,语气里带着点强撑出来的轻快——她此刻正同时揪着两份心思,既盼着新生命平安降生,又记挂着今天的纪念活动不能出乱子。“比尔在旁边陪着她呢,估计随时都能传来好消息。”
“随时都有可能。”亚瑟跟着附和,那语气明摆着这话他已经翻来覆去念叨好几个小时了。
金妮和罗恩自然而然往韦斯莱家的人群里靠过去,哈利也跟着他们走,整个家族像有天然的引力似的,把几个人稳稳拢在一块儿。赫敏轻轻攥了一下罗恩的手,悄悄松开了手。哈利刚好和她对上视线,也安安静静、利落地从人群里抽身出来,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走。
“走吧,”赫敏说,“我们去帮忙布置场地。”
他们赶到大礼堂的时候,整个空间正热热闹闹朝着纪念活动的方向改造。原本摆在礼堂中央的四张学院长桌已经被挪到了墙边,一群六年级的学生正跟着斯普劳特教授忙活,把一张张小圆桌松松散散地排布在礼堂的空地上。赫敏走到斯普劳特教授身边,教授立刻给她派了活,直说有靠谱的熟手来帮忙真是太省心了。赫敏和哈利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并肩忙活起来:哈利靠着傲罗训练练出来的本事,悬浮咒控椅子的准头比学生时代稳了不知道多少;赫敏则在旁边统筹排布桌子的布局,纠结了好一会儿这种聚会到底是摆圆桌更合适,还是留长桌效果更好。等所有桌子都排布妥当,她站在大礼堂的中央抬头往上看——被魔法施了咒的天花板上,正映着她刚才在霍格沃茨大门口看见的那片透亮晴空。她手里松松捏着魔杖,站在原地愣神想了一会儿。
紧接着她挥出魔杖施了咒。
咒语化作流动的光效:细碎的浅金与奶白色光点从石板地面上浮起来,像萤火虫,又像春日飘落的苹果花,慢悠悠地飘着,四散铺满了大礼堂挑高的穹顶空间。这些光点是暖融融的柔光,一点都不刺眼,飘飞的轨迹也不完全按她预先设想的路径走,介于落雪的轻缓与飞鸟的灵动之间。几个过来帮忙的学生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其中一个六年级的学生忍不住轻轻发出一声惊叹。
哈利转头看向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咒语的?”
赫敏只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耸了耸肩,没多解释。
哈利重新抬眼望向穹顶飘飞的光点:“太好看了,赫敏。”
“这些光效撑一整天没问题。”她说完,就转身去忙下一项布置工作了。
* * *
纪念仪式在黑湖畔举办。
草地上排布着一长排呈宽弧形摆放的座椅,全部面朝湖面,弧形座椅的正中央立着一件去年仪式上完全没有的新物件:一座安放在宽大石基座上的巨型石盆,用和霍格沃茨城堡外墙完全同款的浅灰色花岗岩雕成。赫敏一眼就认出来,这石盆的造型和冥想盆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冥想盆都要大得多。从它的比例细节能看出来,这东西不是买来的也不是找工匠定制的,是懂行的人直接从城堡本体的石材上凿出来、亲手雕琢成型的。赫敏猜是麦格教授的手笔。石盆里此刻安安静静,表面浮着一层顺滑的银色物质。等人群陆续落座,周遭的说话声慢慢静下来,盆里的银色液体开始像光线变化时暗下去的房间那样,慢慢沉下去、显出纵深。石盆基座的底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刻痕细腻排布紧密,顺着基座绕成一道螺旋纹路,从基座一路盘旋向上,一直延伸到石盆的边缘。
赫敏在前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在罗恩和金妮中间。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群。罗恩微微探过她的身侧,压低声音跟坐在金妮另一边的哈利说话。韦斯莱家的其他人都聚在赫敏左手边的前排座位上:莫莉和亚瑟坐在最中间,两个人的手紧紧交握,搁在亚瑟的膝盖上。赫敏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片刻,才把视线移开。
安多米达·唐克斯坐在右侧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一件深色外套,银白的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五月的天气还带着凉意,她把泰迪裹得严严实实抱在腿上,小家伙把脸埋在她肩膀里,小拳头攥着抵在脸颊边。他才刚满两岁多,根本不会记得今天这场仪式。安多米达坐得腰背笔直,眼睛直直望着弧形座椅正中央的巨型冥想盆,脸上的神情平静克制——显然所有撕心裂肺的悼念,她早已经一个人私下里熬完了。
赫敏把视线收了回来。
往后面几排的位置,她看见了一户眼熟却不算相熟的人家:一对五十多岁的巫师夫妇,中间坐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正安安静静掉眼泪,手死死按在嘴上憋着哭声。赫敏瞬间想起了拉文德,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场景,赶紧把目光重新落回了中央的巨型冥想盆上。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反复打量人群的动作。
弧形座椅的最靠外边缘,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刚好被阳光照亮。那个人站着,和最近的一排椅子拉开了一点距离,视线牢牢锁在冥想盆上。
赫敏把目光重新转回到冥想盆上,轻轻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浅气。
麦格教授走到台前站定。
“一年前,”麦格开口说道,她的声音不费吹灰之力就传遍了整片开阔校场,“我们和今天一样聚在这里,直面那些被战争从我们身边夺走的一切,算清了这场仗的沉重代价。”她稍作停顿,“今天我们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反复细数伤痛,而是要记住:这份代价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付出来的,不是什么抽象的理念,也不是什么空洞的符号。他们曾经被人深爱,如今依然被人惦念,只要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在一天,就会永远爱着他们,这份爱意永远不会消散。”
校场上鸦雀无声,黑湖的水面漾开细碎、缓慢的涟漪。
“霍格沃茨从建成之初就注定要永世存续,”麦格说,“它的石墙会一直立在这里,它承载的魔法也永远不会消散。但真正让这所学校拥有灵魂的,从来不是这些砖石围墙。”她望向台下一张张望向她的面孔,“真正成就这所学校的,是每一个曾经踏过它大门、被它彻底改变过的人。这份力量谁都夺不走,烧不毁,也永远不会终结。”
她顿了顿,风轻轻掀动了她的长袍衣角。
“去年我们聚在这里,悼念那些在霍格沃茨最终大战中倒下的人。今天我们再次缅怀他们,同时也不会忘记所有一步步把我们带到今天的逝者:两场巫师战争里所有牺牲的人,那些在家中遇害、在街头罹难、在狱中死去、在躲藏时被迫害的人,还有那些在勇气之举或是暴行中逝去的生命——哪怕这些事没有发生在霍格沃茨的围墙之内,这所学校也永远没有资格将他们遗忘。”
她的目光稳稳扫过全场的人群。
“我们将先念出所有在霍格沃茨牺牲的逝者姓名,之后再逐一念出两场巫师战争中所有已知的、范围更广的遇难者名字。”
她举起了魔杖。
弧形座椅中央的巨型冥想盆立刻有了反应:盆里的银色表层开始翻涌,缓慢地搅动起来,质感像水却比水更厚重,又像凝成了液态的光。银色液体从盆的中心位置微微隆起,稳稳悬停在半空中。
“每一个被念出的名字都会被这个冥想盆接住、妥帖留存。”麦格教授说,“今天我们对大家的要求仅此而已:认真听这些名字,让他们被好好接住、永远留在记忆里。”
名字开始被念诵。
所有名字都由麦格教授亲自宣读。每念出一个名字,中央的巨型冥想盆就会立刻做出回应:盆面会亮起一道暖银色的脉冲光,光带缓缓暗下去回归平静,才会迎来下一个名字。这些明暗交替的光脉冲带着近乎音乐的质感——算不上是明确的声响,却和音律的震动感无比贴近,是一种不用耳朵听、靠心神就能清晰感知到的奇妙体验。
赫敏双手交叠攥在腿上凝神听着,坐下之前她就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稳住情绪,不能当众失态。
拉文德·布朗。
冥想盆的盆面亮了一下暖光,随即又缓缓平复下来。
文森特·克拉布。念出这个名字之后,全场陷入了一阵难言的凝滞沉默,可冥想盆没有半分迟疑,稳稳接住了这个名字。
科林·克里维。
莱姆斯·约翰·卢平。
赫敏的喉咙猛地发紧,眼眶瞬间泛起热意,她强撑着把视线牢牢钉在冥想盆上不肯移开。
尼法朵拉·卢平。
西弗勒斯·斯内普。
弗雷德里克·吉迪恩·韦斯莱。
她没低头找,手自然而然就摸到了罗恩的手,罗恩立刻用力回握住她。这一次冥想盆的光比之前多亮了好一会儿——也可能只是赫敏的错觉——暖光晃了晃,才慢慢暗回平静状态。
塞德里克·迪戈里。
玛琳·麦金农。
埃德加·博恩斯。
吉迪翁·普威特。
费比安·普威特。
赫敏感觉到罗恩的手又一次攥紧了。她用余光瞥见莫莉的手猛地抬起来捂住嘴,动作又急又慌,完全是猝不及防被情绪击中、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无助模样。
(译者注:Marlene McKinnon,玛琳·麦金农,哈利波特世界观里初代凤凰社的核心成员,是和小天狼星、詹姆·波特同期的优秀女巫,全家被食死徒残忍灭门,是第一次巫师战争里最惨烈的悲剧牺牲者之一,她的名字是战后巫师界公认的“不该被遗忘的英雄”符号。
Edgar Bones,埃德加·博恩斯,初代凤凰社成员,魔法法律执行司的优秀巫师,是后来魔法部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阿米莉亚·博恩斯的亲哥哥,同样全家被食死徒杀害,博恩斯家族两代人都为反抗伏地魔付出了生命,是巫师界公认的忠烈家族。
Gideon Prewett & Fabian Prewett,吉迪翁·普威特 & 费比安·普威特,莫莉·韦斯莱的亲弟弟,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初代凤凰社成员,当年五个食死徒联手围攻才把他们二人杀害,兄弟俩以一敌五的英勇事迹是韦斯莱家族永远的骄傲,也是莫莉藏在心底最深的痛处。)
詹姆·波特。
莉莉·波特。
在金妮身边,哈利低下了头。
小天狼星·布莱克
石盆亮了起来,赫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泪水滴落在膝盖上。
爱德华·唐克斯。
阿米莉亚·博恩斯。
阿不思·邓布利多。
查瑞丽·伯贝奇。
阿拉斯托·穆迪。
鲁弗斯·斯克林杰。
德克·克莱斯韦尔。
(译者注:Charity Burbage,查瑞丽·伯贝奇,霍格沃茨麻瓜研究课的任课女巫,始终坚定主张麻瓜与巫师完全平等,在伏地魔掌权时期拒绝屈服、不肯修改自己的学术观点,最终被伏地魔残忍杀害,是第二次巫师战争中为平权理念牺牲的标志性学者角色。
Dirk Cresswell,德克·克莱斯韦尔,魔法部麻瓜出身登记委员会的主任,性格风趣机敏,曾凭借过人的应变能力靠伪造族谱躲过食死徒的初期排查,最终还是被食死徒追捕,和同伴泰德·唐克斯、吉迪翁·普威特的远亲迪安·托马斯的岳父一同在逃亡途中遇害,是第二次巫师战争中反抗纯血霸权、为麻瓜平权立场牺牲的典型魔法部公职人员。)
名单还在继续往下念。名字太多了,多到在场没有任何人能一下子把所有逝者的名字全部牢牢攥在心里,所以每个人都只攥住自己熟识的那些名字,任由剩下的名字像流水一样在心间轻轻淌过。
赫敏抬起头,重新把视线死死钉在石盆上,打定主意绝对不乱瞟别的地方。
她绝对不会——
她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了。
完全是不受控制的本能:她视野边缘晃过一丝极淡的动静,注意力没等她反应过来就顺着那点动静飘了过去。原来是德拉科微微挪了挪腿,调整了一下坐姿,仅此而已。他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好多,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只有这一个词。褪去了少年气,整个人完全不一样了,这种意识在她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就在她心中沉淀了下来。
自从他的审判结束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赫敏强行把这份杂乱的思绪推到一边,念诵名字的仪式还在继续。
他的视线动了。目光扫过人群,像早就知道该往哪里找似的,直截了当地精准对上了她的视线。
周遭的一切瞬间都从感知里淡去了:旁人的低语、长袍蹭动的窸窣声、黑湖的浪声、断断续续的哽咽和被死死捂住的啜泣声。那短短一瞬里,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件事:他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一种她根本找不到合适词汇去定义的、彼此心照不宣的了然。他先移开了视线,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视来得干脆,结束得也干干净净。
赫敏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重新把目光转回到台前的冥想盆上。
正式仪式结束后,聚集的人群慢慢散开,排列整齐的座椅悄无声息地消散了,重新把整片草坪还给开阔的空地。人们三两成群凑成小圈子,说话都压着极低的音量。一部分人缓步走向冥想盆,在盆边驻足停留,剩下的人则慢悠悠朝着霍格沃茨城堡的方向走去。
赫敏下意识跟着金妮往冥想盆的方向走,罗恩和哈利落后一步,站在后面压低声音和刚赶过来的乔治聊天。乔治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慢悠悠扫过整片校场,全程没怎么说话。
赫敏在冥想盆的边缘停下脚步。凑近了才发现,盆里的光比远远看着要柔和得多,温度也更高,银色的质感淡了不少,倒像是某种有呼吸的活物。她盯着光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倒影在流质表面晃来晃去,每当底下的光轻轻涌动,她的脸就会在银波里碎成一片。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当年死在大战里的人是她,会不会有人想起来去把她的父母接回来?哈利或许会,罗恩肯定会——等他熬过最痛的那段日子、敢去想这件事的时候。他们俩里总有人会翻遍她的遗物,找到她提前留下的便签,破解出定位咒的用法,想起温德尔和莫妮卡·威尔金斯这两个她给父母改的新名字。
但也有可能,他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些秘密。
那她的父母就会一直留在珀斯的那栋小房子里,日子过得安稳满足,完全不受打扰,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女儿,死在了一场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战争里。
赫敏低头望向冥想盆表面那片模糊又苍白的倒影,忽然有一股凉丝丝的寒意顺着后脊窜了上来。她根本想不明白,两种结局里哪一种才算更仁慈的安排。
站在她身边的金妮忽然定住了。赫敏慢慢反应过来,金妮的视线根本没落在冥想盆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的某个方向。
“别乱看。”赫敏轻声开口。
金妮挑了挑眉。“别什么?”
“没什么。”赫敏飞快地接话,“我只是——”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哦。”金妮拖长了调子,语气软乎乎的,瞬间就懂了。
赫敏没接话,金妮也很识趣,再也没往她身后的方向瞟。两个人安安静静并肩站了好几分钟,冥想盆里的银色流质就在她们面前慢悠悠地轻轻翻涌。赫敏逼着自己把思绪拆成一小段一小段、完全可控的碎片慢慢捋:他来了,这是事实。他刚才和她对视过,这也是事实。他后来先移开了视线,这是第三个事实。这些事她完全可以稳稳接住,不用急着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要进城堡里去吗?”过了一会儿金妮开口问,说着就抬起手背飞快蹭了一下眼角,“大礼堂已经开放了。”
“好,”赫敏说,“我们进去吧。”
她刚转身,差一点直直撞进他怀里。
德拉科从左边走了过来,脚步放得很轻,赫敏完全没察觉到他靠近。他特意选了个分寸感极强的角度走过来——这个距离进可以搭话,退可以自然绕开,完全把选择权交到了赫敏手上,全看她想怎么应对。两个人同时停住脚步,中间隔着一段彼此都掂量过的、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
凑得这么近,他身上的变化比隔着整排座椅对望时要清晰得多。学生时代的少年气彻底褪得一干二净,她熟了好多年的那股浑身带刺的尖锐劲儿也没了,从前那张永远带着点不服输的较劲、非要争出个高低的脸,现在完全换了副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定的气质,算不上温和软和,却稳得不像话。他脸部的轮廓线条长开了,棱角比以前分明得多,肩膀比赫敏记忆里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也更高了。他的眼睛还是浅灰色,眼底那种沉稳,却是赫敏上学时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
“格兰杰。” 他说。
“德拉科。”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和她上一次念出这个名字时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金妮相当够义气,全程半句话都没多嘴。她飞快地扫了赫敏一眼,用眼神快速掂量了下当下的状况,随即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悄无声息地从两人紧邻的小圈子里撤了出去,半点儿都没显得刻意突兀。赫敏能察觉到身后的哈利和罗恩,原本的交谈也卡壳停住了,她直接假装没注意到这个。
没等她来得及琢磨这话合不合适,她已经先开了口:“你来了。”
他顿了片刻才应声:“嗯。”
“我之前不确定你会来。”
“我之前也不确定。”他的视线飞快扫过她身后的人群,晃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我很高兴你能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不远处的冥想盆上,随即又转回到她脸上,微微低下头:“我也是。”
这一整年里,她总下意识觉得身边空了一块、缺了点什么的莫名怅然。可她半句都没说出口,而他看起来也抱着一模一样的念头,默契地把所有没说的话都按在了心底。
“那什么,”他先开了口,“我猜你接下来应该要——”
“对,”她接话接得太快,“我确实得——”
两个人同时顿住,话头撞在一起,差点闹出点小尴尬。他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要笑,可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漾开就消了,快得像错觉。
“当然。”他说。
“见到你挺好的。”赫敏说。这话从嘴里说出来怪别扭的,体感很陌生,可她是真心实意的。
“我也是。”他回应道。
他侧身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朝着冥想盆的方向缓步走。赫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怎么都拧不成连贯的条理。
“刚才那是——”罗恩的声音从她身后冒出来。
“是。”没等他把话说完,赫敏直接截住了话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罗恩没再往下追问,站在他旁边的哈利全程一个字都没说。赫敏飞快扫了他一眼,迎上他的视线,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又若有所思,特意收住了所有想问的话,一点多余的疑问都没露出来。
大礼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恢弘气派,只是几处不易察觉的细微改动,悄悄标记着这些年流逝的时光。人们在空间里自在穿梭,交谈声一层叠着一层,温和地漫开在空气里。赫敏今早施咒放飞的暖光光点还慢悠悠飘在椽子附近,温度暖融融的,时不时就有某颗光点往下沉一点,短暂蹭过某个人的发梢,或是在高脚杯的杯沿上停半秒,随即又晃晃悠悠飘回高处。
赫敏本该在这里觉得全然放松:直到不久前,这里还是她的家。可她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总在不受控地飘走,隔着整间礼堂总能零星瞥见他的身影——远墙附近掠过的一点衣角,深色头发堆里冒出来的那颗白金色脑袋。每一次她的感知都会瞬间绷紧,每一次她又都强行把注意力硬拽回来。
这实在太荒唐了。
罗恩正手舞足蹈地和纳威聊他们的傲罗训练,赫敏伸手过去牵住了他的手,逼着自己把注意力往对话上集中。礼堂另一头的德拉科换了个站姿,像是被这个小动作牵引着似的,抬眼望了过来。这一次,他的视线又精准落在了她身上。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移开眼。对视的时间不长,大概也就一两秒,可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让她确认,这份不受控的惦念根本不是她单方面的。紧接着有人从两人中间走过,那道牵在一起的视线就这么被彻底打断了。
麦格教授拿起银勺轻敲杯沿,示意大家落座。赫敏发现自己挨着莫莉坐着,另一边是罗恩,卢娜坐在她对面。起初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开口搭话,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这份刚回暖的松弛氛围,等到餐点陆续浮上长桌、酒杯里都斟满了酒,交谈声才慢慢变得热络自然起来。莫莉讲起亚瑟当年读七年级时,给一台麻瓜割草机施了魔法的旧事——据说那次闹出的动静太大,直接引来了三户麻瓜邻居的正式投诉,最后不得不紧急出动巫师来给所有人施遗忘咒擦屁股。亚瑟乐呵呵地挨个否认故事里的好几个细节,说莫莉讲得根本不对,他记忆里的版本完全不一样,而且他坚决站自己的版本。珀西主动问起赫敏在魔法部的工作内容,听得格外认真投入,这份实打实的诚意赫敏战后才慢慢学会欣赏——大战彻底扭转了她之前对珀西的刻板印象。罗恩瘫在椅背上小声吐槽,说珀西终于找到了第二个愿意主动凑上去聊文书工作的冤大头。
“我们当中总有人重视能正常运转的制度体系。”珀西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当中总有人更重视布丁。”罗恩边接话边探过身子,伸手去够桌子另一头的甜点。
原来是乔治给桌上的调味品瓶施了恶作剧魔法。
赫敏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这茬,她正被罗恩刚说的笑话逗得直乐,直到珀西那头的桌边忽然冒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她抬眼望过去,就看见盐瓶正铆足了劲,稳稳当当地爬过桌布,直奔珀西的汤碗而去,还心满意足地把自己整个倒过来,把整瓶盐都往汤里倒。珀西的脸色变了好几轮:先是气得满脸怒容,接着认命似的垮下脸,最后居然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算得上好笑的松动,才重新板起脸端回了自己的正经神色。
赫敏笑得眼泪都涌了上来,眼尾湿漉漉的,直接把脑袋靠在了罗恩的肩膀上。罗恩也在笑,她脸颊贴着的那块肩膀跟着一抖一抖的,莫莉在旁边发出那种标志性的“啧”的嗔怪声——明摆着她自己也在拼命憋笑,根本装不出生气的样子。
卢娜身后的空隙刚好给她留出了一条毫无遮挡的视线,能直直扫过整间大礼堂。
隔着三张长桌、靠远墙的位置,他正和一个赫敏完全没见过的年轻女巫说话,姿态从容沉稳,一只手搭在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赫敏盯着这一幕看了大概四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又不受控地偷看他了。她赶紧坐直身子,强行把全部注意力拽回珀西身上——此刻珀西正聊起坩埚安全规范,那副一本正经的投入模样,赫敏逼着自己在当下表现得完全听得入迷。
她硬撑着集中注意力,笑点踩得恰到好处,莫莉问起她父母近况的时候,她也能顺顺当当接话回应。
可即便这样,她的感知还是不受自己控制,一次又一次下意识飘过大半个礼堂,落回他身上。
等桌上的餐盘都被清走之后,她借口说想出去透透气,起身离了席。罗恩立刻抬头要跟着她一起走,可偏巧那只被施了恶作剧魔法的肉汁船挑准这个时候开始往他的高脚杯里倒汤汁,他一只手忙着去挡,另一只手攥着魔杖想施法叫停,根本腾不开身。赫敏笑着摇了摇头,独自走了出去。
大部分赴宴的人都回到礼堂里之后,城堡场地上一下子静了下来。赫敏没什么明确目的地,就顺着她走了好多年的熟路慢慢晃,路过湖边,朝着那排树林的方向走。最后她在一处微微高出湖面的湖岸边上停了脚,吸了一大口清冽的冷空气,攒了好几个小时的喧闹嘈杂感,终于在她胸口慢慢散开来。
“你向来都更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
她猛地转过身。
德拉科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就在小路边缘——那里的草坡歪歪扭扭往湖面斜下去。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松松垂在身侧,那架势看起来像是偶然路过这里停了脚,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我都没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观众。”赫敏开口道。
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身侧,飘向远处的湖面。“你没有观众。”
这句回答莫名惹得她心头火起,火气大得完全超出了正常该有的程度,她索性别开了视线。湖水正轻轻拍打着湖岸。他身后的城堡静立在午后的日光里,战后补好的石墙、新装的玻璃,在当年旧建筑被损毁的位置,正明晃晃接住落下来的阳光。
她根本没打算再多和他说半句话。她之前还仔仔细细规划好了:就站在湖边吹会儿风,把攒了半天的烦闷情绪顺着风散掉,就直接回礼堂去。
“我之前试过找你搭话的。”她还是开了口,“就在你那场审判结束之后。”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我知道。”
“你居然记得。”
“我当然记得。”
“你当时直接装没看见我,转身就走了。”
“是,我当时确实那么做了。”
他坦坦荡荡认下了这件事,可这一点都没消解两人之间堵着的别扭。赫敏低下头,盯着自己鞋边的草地看:几株小小的白色野花,被下午往来散步的人踩得半塌。
“我当庭作证的那整段时间里,你连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她抬眼直直望向他,“全程都盯着法官头顶那片墙。”
他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些:“那天一整天,我几乎都在被人盯着看。”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对,”他说,“确实不是一回事。”
赫敏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半句多余的解释都不肯多给。
“我原本以为,”她话说到一半顿住,又重新开口,“我以为审判结束之后,你总该有话要跟我说的。”
“就在魔法部的走廊里?”他语气平得毫无波澜,这平淡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在哪都可以。”赫敏说,“哪怕写一封信,随便什么形式都行。”
“那样做的话——”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情绪晃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太不明智了。”
“不明智。”她把这个词原封不动抛回给他,拼尽全力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没让情绪漏出来。
他一言不发。
“是为了你自己的‘明智’?”她追问。
“不止这一个原因。”
赫敏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毫无暖意。
湖水轻轻漾动。林线上方传来一声不知名飞禽的啼鸣,转瞬又归于寂静。她此刻才恍然意识到,从当年魔法部走廊那次擦肩而过开始,她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火气,这一整年里她总试图给这份情绪套上别的名头,却从来没能真正自欺欺人地糊弄过去。
“我出庭为你作证,纯粹是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她开口道,“不是想卖你人情,也不是要你欠我什么。只是因为事情本来就是那样,他们问我真相是什么,我总不能当着五十多号人的面故意隐瞒关键信息、变相撒谎,好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哪怕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点,我也做不出这种事。”
他正用那种极其特殊的眼神望着她,那眼神她在黑刺李庄园的时候就见过。十八岁那年这眼神曾看得她浑身发慌,可时隔多年,她早就学会了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我知道。”他说。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
“因为。”他别开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样做的话,只会——”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她也没有自作主张替他补全。
沉默在两人之间越拉越长,礼堂里那场没有他俩参与的纪念晚宴的声响,顺着风飘了过来:不知哪里传来开关门的轻响,远处飘来模糊的人声,全是一群人围着热饭暖炉凑在一起时,自然而然会冒出来的寻常烟火气。
“他们后来在你父母的庭审上,也引用了我的证词。”她忽然开口。
他身上的气场瞬间起了细微的变化,视线猛地闪了一下,重新落回她脸上。
“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他们会这么用我的证词。”她连忙解释。
“我知道。”他的语气平得没有半分波澜,“我当时就在场。”
“德拉科——”
“两场庭审我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尖虚虚攥了攥,什么都没握住,“他们当庭把你的证词全文念出来了。”
她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就那样望着他,没有试图用多余的话去填补这句话留下的空白。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开口道:“你该回去了。”
“我应该吗?”
“里面有好多人在等你。”
她望着他,他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封死,变回了她在黑刺李庄园时就熟悉的那副状态——算不上刻薄,也算不上冰冷,只是整个人像上了锁的房间,门牢牢关死,老旧的锁芯咔哒一声卡得严严实实。她当年花了好几个星期才学会分辨他脸上“直接拒绝”和“藏在拒绝背后的难言之隐”之间的细微差别,这份眼力到现在也没生疏。
“行吧。”她说,“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很好,他成功把两人推回了安全的疏离距离。
“我看见你从礼堂出来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闪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想——”
她等着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他却把视线转开,落向了湖面。
“你看起来状态挺好的。”他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
这句话选得实在太蹩脚,完全配不上此刻两人之间翻涌的情绪,赫敏愣了好一会儿,只能直愣愣盯着他看。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自己也已经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不合时宜。她差一点就笑出声,最后还是忍住了——这句蹩脚到离谱的客套话底下,分明藏着另一句他临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的真心话。
她抬手调整了一下肩上挎包的包带。
“再见,德拉科。”她开口道。
他微微低头致意。她转身朝着城堡的方向往回走,踩着草坪走了大半段路之后,她才终于肯直面自己的真实心意:她刚才其实一直等着他开口叫住自己的名字,或是直接上前拦住她不让她走。
可他什么都没做。
她把翻涌上来的失落硬生生压下去,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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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