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临时雇员
赫敏到魔法部报到的首个清晨,从一场雨开始。这雨并非那种抽打着窗玻璃、漫过排水沟,或是逼得路人躲在门廊下等雨停的瓢泼大雨——它只是伦敦最寻常的雨丝,绵密细碎,下个不停。等赫敏走到街角旁的电话亭时,外套下摆已经浸得发潮,发梢也被水汽浸得开始打卷。
一位身着墨绿巫师长袍的女巫抱着一摞文件,从她身前的电话亭里走出来,对着赫敏含糊地点了点头,便汇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赫敏迈步走进了电话亭。
潮湿金属与陈年烟味,在更为刺鼻的抛光剂香气下若有似无地萦绕着。
赫敏拨通号码后,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欢迎来到魔法部,请说明您的姓名与来意。”
“赫敏·格兰杰,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
短暂停顿后,声音再次传来:“谢谢。”
徽章“哐当”一声,带着金属质感的闷响滑入托盘。
“临时雇员”的字样在她的照片下方短暂闪过,她盯着这行字愣了一秒,才把徽章别到自己的巫师长袍上。
下沉的过程依旧让她心神不宁。战争结束已经一年有余,坠入伦敦地下的体感在她脑海里始终和恐慌、硝烟,以及在十号法庭外等候的记忆牢牢绑定。即便此刻访客入口正平稳地在黑暗中向下滑行,她的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本能绷紧。
她不知道这种紧绷感会不会有彻底消散的一天。
熟悉的金色饰件与深色木质装潢铺展开来,中庭里人潮涌动,人们抱着文件、攥着备忘录、端着茶杯,匆匆踏过光亮的地板。魔法部以惊人的速度回归了日常运转的状态。她穿过中庭,走到电梯队伍后面排起了队。
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独占一整层楼,地理位置比傲罗办公室高出好几层。
罗恩立马就对这点发起了牢骚。“说真的,”赫敏入职第一周的晚餐时他吐槽道,“电梯永远挤得满满当当的。他们就不能装点麻瓜用的那种自动扶梯吗?我昨天爬楼差点累个半死。”
这个部门本身远没有它的头衔听起来气派。赫敏的办公室是一间狭长的矩形房间,一排排办公桌被微微倾斜的文件柜隔开,窗户又窄又高,漏进一片平淡的灰光——这光按理说绝不可能出现在地下好几层的空间里,而且永远没法好好照亮房间的各个角落。门上方挂着的钟慢了七分钟,看起来根本没人打算去修它。
赫敏的办公桌夹在牌照管理处的米里亚姆·斯特劳特和欧文·派克中间。欧文总穿花色夸张到扎眼的袜子,下午大半时间都在阴沉着脸嘟囔各类许可申请的糟心事。“这么说你就是那位战争英雄咯。”赫敏入职第一天早上,欧文盯着面前的羊皮纸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
“欧文,”米里亚姆厉声开口打断了他。
“怎么了?她本来就是啊。”
赫敏小心翼翼地放下自己的包:“我同时也是你的新同事。”
欧文抬眼看向她,咧嘴笑了起来:“太好了,那你可以帮我一起推翻国际魔法合作司了。”
到午休的时候,赫敏已经摸清了好几件事:靠窗最近的那台暖气片完全是坏的,一个叫威尔克斯的人总偷墨水,还有和狐妖交易许可相关的文书,只要没人盯着看管,似乎会自己凭空越变越多。赫敏难以置信地盯着又冒出来的一摞表格,米里亚姆好心地安抚她:“你总会慢慢习惯的。”
“习惯这些表格?”
“习惯这离谱的破事啊。”米里亚姆笑着说道。
这份工作的行政属性几乎夸张到了滑稽的地步。
进口货物清单、有害生物管控许可、繁育管理条例、贸易品类归类纠纷……赫敏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交叉核对多塞特郡的狐妖侵扰事件相关报告——这事不知怎么就闹大了,最后演变成了魔法部公开的尴尬丑闻,起因是禁止滥用魔法司的三名官员被迫从一间乡村邮局紧急撤离。
备忘纸条永远在四处飞窜。它们像永无止境的浅白色溪流般淌进办公室,遇上特别紧急的事项时,还会直接“啪”地砸到人脑袋上。米里亚姆总能稳得惊人地对这些乱飞的纸条视若无睹,欧文则头也不抬,单手就能从半空把纸条捞下来。赫敏却每一张都第一时间立刻处理。
到入职第二周刚开始,已经有好几个人开始把难搞的表单直接抱到她桌前。“我说啊,”某天下午欧文看着赫敏重新整理一份索引标错了的文件,开口评论道,“你要么三十岁前就能当上部门主管,要么就得彻底累垮。”
“我不是在重新整理,”赫敏心不在焉地说,“我是在修正它。”
“这话听着可太吓人了。”
但她对这份工作的喜爱远超预期——倒不是因为工作有多刺激,它半点儿都不刺激,而是因为这是踏实的工作,这本身就足以慰藉人心。整套规则体系仍在正常运转,这本身就令人安心。人们能为了几张文书争得面红耳赤,说明世界已经回归了足够普通的日常,容得下这些鸡毛蒜皮的争执,这同样令人安心。
有时她环顾办公室,仍会对自己身处这里的事实感到错愕。
她还活着。
能为一周之后的日子做规划。
还能出门买墨水。
* * *
这套公寓位于伊斯灵顿区一栋维多利亚式联排住宅的三楼,有着宽大的上下推拉窗和挑高的天花板,初看之下会感觉房间比实际面积宽敞得多——直到你试图往里面塞家具时才会发现并非如此。金妮是通过霍利黑德哈比队的一位队友找到这里的,她队友当初评价这套房子“虽小但不至于让人闷得发慌”,事后证明这是所有描述里最精准的一句。
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把扶手椅、一个真能生火的壁炉,还有差不多四百本堆得毫无章法的书。书全是赫敏的,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霍利黑德哈比队队旗是金妮的。门上方的第422届魁地奇世界杯海报是某个周六突然冒出来的。克鲁克山把所有家具都审视了一遍,最后选了沙发陷得最深的那块地方当自己的固定窝点;那把扶手椅名义上不属于任何人,实际上已经完全沦为金妮的地盘——想坐它的人得先挪开堆在上面的飞天扫帚产品目录以及一副护腿板才行。
赫敏的卧室在走廊左侧第一间,在书堆搬进来之前,这本来是个格局非常规整的房间。书是分好几批陆续运过来的。书桌上方的书架头两个星期就塞得满满当当,紧接着书桌边的地板上又堆起了两摞“临时放置”的书。床头柜上摆着书,五斗橱上堆着书,还有三本摊开在被子上——都是她之前看着睡着了,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收拾的。
被子是她妈妈留下的,印着浅黄和粉色的碎花,除了隆冬之外盖着都有点偏厚,但她不管什么季节都爱盖着它。一块波斯地毯盖住了大部分地板。书桌摆在窗边,正对着外面的街道,她渐渐养成了坐在这儿工作的习惯,经常一抬头才发现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窗边的墙上贴着几张照片:她的父母站在海滩上,眯着眼望向太阳;哈利和罗恩站在陋居前,罗恩笑得直不起腰,哈利侧过脸朝画面外的某个人挥手;还有一张她四年级时妈妈从博物馆寄来的梵高明信片,她用永久黏合咒牢牢贴在墙上——毕竟麻瓜的胶带总容易掉。
这套公寓的暖意几乎和加热咒没什么关系,赫敏几乎刚搬进来就发现自己疯狂爱上了这里。
这很有帮助,因为公寓很少完全空着。赫敏一直喜欢安静的地方,图书馆、空荡荡的教室和清晨,但那个秋天,她发现安静和独处并不是一回事。她更喜欢晚上的客厅,金妮、哈利或罗恩在那里进进出出,收音机轻声低语,而不是她自己关着门的房间。
金妮天生就擅长填补空白的沉默时刻。她做饭时会絮絮叨叨地说话,找不知道丢到哪儿的运动鞋时也会念叨,甚至在浴室里准备魁地奇训练时也隔着门说个不停——哪怕魁地奇相关的话题本来就靠着极大的占比,几乎垄断了他们绝大多数的日常对话。
一天晚上,她用毛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宣布道:“如果格温诺格再次改变预备队形,我可能真的会采取暴力行动。”
赫敏从散落在咖啡桌上的一堆魔法部报告中抬起头来:“你的工作本来就饱含暴力。”
“是的,嗯,但那是战略暴力,这完全是两码事。”
炉火发出轻柔的噼啪声,雨水拍打着窗户。赫敏弯下腰继续工作。她几乎刚开始上班就开始把文件带回家,不是因为有人要求她这么做,甚至也不是因为工作困难,而是因为如果她不带回家,晚餐后的时间就会显得太长。与其仅仅因为时间到了就直接上床睡觉,不如一直工作到累得想睡觉更容易。
罗恩经常抱怨这件事。
“你知道吗,”在十一月的第三周,赫敏正在桌上批注一堆表格,他站在厨房门口说道,“现在已经有切实的法律规定工人可以休息了。”
“嗯。”
“赫敏。”
“我在听。”
“不,你没有。”
金妮倒躺在扶手椅上,头也不抬地看着她的魁地奇杂志,说道:“孩子们,拜托了。我们中有些人正在努力阅读呢。”
她和罗恩之间仍时不时会出现猝不及防的尴尬瞬间:提到某些特定名字后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爆发口角。赫敏觉得这都是他们俩共同熬过那场毁灭性的战争后,试图回归普通日常时产生的特殊后遗症。
他和哈利经常留宿在这里,久到他俩一半的私人物品仿佛永久散落在了公寓的各个角落。罗恩的运动鞋总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走廊里,哈利的针织衫经常搭在椅背上一放就是好几天——他每次急着出门都会忘带东西,而他几乎次次都走得火急火燎。有一回赫敏在餐具抽屉里翻出了罗恩的一只袜子,当即决定自己还是别深究这东西是怎么跑进去的比较好。她去过好几次哈利和罗恩跟迪恩、西莫斯合租的公寓,完全能理解为什么他俩总往这边跑。他们那间合租屋倒也说不上脏,但那股年轻小伙子的专属气息实在太过扎眼:全靠外卖果腹、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全凭“回头再收拾”的美好意愿维持着基本整洁。
只要训练日程排得开,罗恩和哈利就会过来找她一起吃午饭。他俩第一次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时,欧文手里的茶差点全泼在自己身上。“我的天呐,”他压低声音小声嘟囔,“那可是波特啊。”
跟在罗恩身后的哈利,对这种大惊小怪的反应完全是见怪不怪的麻木模样。赫敏光是看着哈利脸上那副表情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利最近气色好了不少:他还是经常面露倦色,肩膀的姿态里也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戒备感,但整个人比以前扎实沉稳多了,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时刻绷紧着身子,随时准备迎接迎面而来的冲击。傲罗训练特别适配他的性子,赫敏觉得哈利自己恐怕都没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大多数时候赫敏都会顺着他俩的意,被拽下楼去魔法部的自助餐厅吃饭。剩下的日子她就留在楼上,干脆边工作边把午休时间耗过去。有些时候她是真的忙到忘了时间,还有些时候她只是单纯偏爱这份安静。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工作节奏,以及那些只要投入注意力、耐下心来就能解决的秩序感和具体问题,本身就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她从办公桌前抬起头,发现办公室窗外一片漆黑。办公室的其他地方在她不知不觉间已经空无一人。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时钟。八点半。
一张备忘纸条慢悠悠飘到她的办公桌上,落在她手肘边。
格兰杰:
赶紧回家。
你都快把大伙吓着了。
——欧文
赫敏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轻声笑了起来。然后她把堆积在周围的文件夹收进包里,耸耸肩穿上外套,最后关掉了台灯。
* * *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罗恩做晚饭差点把菜烧得面目全非,金妮正隔着厨房举着木勺追着他闹,哈利就在这时跟他们说了自己收到法庭传唤的事。他坐在桌边,一脸疲惫,赫敏见状没等他开口问,就直接把自己面前那盘晚饭推到了他跟前。
“谢了。”他低声嘟囔道。
“漫长的一天?”
“高级训练演习。”
罗恩立刻露出满脸怀疑的神色:“怎么没叫我?”
哈利耸了耸肩,先挖了一大口土豆泥塞进嘴里才开口回答:“威廉森不小心把魔法部二层的一小块地方点着了。”
金妮笑出了声:“说真的,你们这帮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全靠反应快。”他笑着冲她挑了挑眉。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张盖着魔法部印章的折叠羊皮纸,还没等他把纸展开,赫敏的胃就猛地揪紧了。
“那是什么?”罗恩问道。
哈利摊开羊皮纸:“传唤出庭作证的通知。”
话音落下,厨房里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桌子底下,克鲁克山绕着赫敏的脚踝盘了一圈,然后沉甸甸地蜷在了她的脚面上。
“给谁作证?”金妮问。
“两个马尔福,分开审理。”
罗恩低声爆了句粗口,赫敏则紧紧盯着哈利的脸。
“先审纳西莎,”哈利说,“之后才是卢修斯。”
这安排完全在情理之中。纳西莎的案子在政治层面更容易处理,禁林里发生的那档子事是关键,哈利的证词直接决定了走向。卢修斯的案子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指控罪名更宽泛,证人更多,公众也更盼着看这场公开审判的热闹戏码。
“什么时候开庭?”赫敏轻声问道。
“十二月初。”
她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马克杯。
“德拉科会出庭作证吗?”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哈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不知道,大概率会吧。”
罗恩皱起脸做了个嫌恶的表情:“他肯定得去啊,不是吗?检方肯定要把所有细节都挖出来。”
赫敏垂下眼盯着桌面。
一个极不舒服的念头猛地撞进她脑子里:要是你坐在法庭上,要一边回答问题,一边想着既要保护自己的父母,又要指证他们的罪行,那到底会是种什么滋味。
* * *
纳西莎·马尔福的审判持续了两天。
赫敏没有去旁听审判。她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光是“回到法庭”这个念头,就让她肋骨下方的脏器猛地揪紧。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太忙了,手头的工作堆得山一样高,根本没有任何实际理由非要去现场。
庭审全程,办公室里一直飘着细碎的嗡嗡议论声,各种小道猜测像泼在桌上的墨水似的,轻轻松松从这张办公桌传到下一张。那些连纳西莎·马尔福面都没见过的人,端着茶讨论她的判决时,语气笃定得离谱;而那些在魔法部干了很多年的老员工,只会压低声音交谈,语气里裹着一种代代相传的旧秘辛感,赫敏能清晰感知到那种厚重感,却完全摸不到具体的内容。欧文在文件柜附近就“体制内**”这个话题发表了长篇大论,最后米里亚姆半开玩笑地放话,要给他施个咒让他彻底闭麦,他才住了嘴。
纳西莎庭审的第二天深夜,哈利晃到了公寓,整个人看起来累得快散架。
金妮只看了他一眼,就上前紧紧抱了他一下,转身钻进厨房去准备晚饭。罗恩则立刻从沙发上探过身子追问:
“怎么样了?”
哈利一屁股跌进扶手椅里,那椅子仿佛早就专门留好了位置等他来瘫。
“太熬人了。”
“你就给这么一句总结?没别的了?”金妮在厨房那头扯着嗓子喊他。
哈利没接她的话:“他们要等卢修斯的庭审结束之后,才会一起宣布纳西莎的判决结果。”
赫敏蜷在沙发的角落里,腿上摊着几份魔法部的报告。她盯着哈利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问:“德拉科出庭作证了?”
哈利抬眼扫了她一下:“嗯。”
“作证时间长吗?”
“挺久的。”
她等着哈利往下说,可他完全没有要详细展开的意思。“然后呢?”她轻声催他。
“然后什么?”
“他都说了些什么?”
哈利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在一堆复杂的信息里挑最不绕弯的版本来回答。“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马尔福庄园的,讲了战争的经过,还有他母亲到底牵扯到多深的程度。他说纳西莎从来没纹过黑魔标记。”
“他们有没有问他关于——”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了。
哈利的目光瞬间锐利了一丝:“关于你在上次听证会为他作证的事?”
赫敏猝不及防地心头一紧,突然有点讨厌他居然这么轻易就看穿了自己没说出口的顾虑。“那部分证词本来就和案件相关。”她一边说,指尖一边无意识摩挲着腿上那份文件的边角。
“对,”哈利顿了几秒才接话,“那段确实被提到了。”
赫敏的胃瞬间揪成了一团。
“具体是怎么提的?”
“用来证明他之前就主动配合过我方。”
罗恩发出一声嫌恶的嗤笑:“简直离谱。”
“事情没那么简单。”哈利补了一句,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
但罗恩已经越说越起劲,金妮把晚饭端上桌后也立刻加入了讨论,话题顺理成章滑进了他们熟得不能再熟的领域:卢修斯·马尔福、魔法部、老牌纯血家族、司法体系的懦弱推诿。
赫敏慢悠悠地拨弄着盘子里的晚饭,几乎没怎么开口。哈利大多时候都任由他俩说下去,偶尔会抬眼看向赫敏,像是在暗自掂量她没说出口的那些心思。
两天后,卢修斯·马尔福的庭审正式开庭,整整持续了一周多。
到那时候,整个魔法部几乎没人聊别的话题了。某天早上赫敏到办公室,撞见三个魔法交通司的女巫,表面上是在整理文件架,实则脑袋凑成一团,明摆着在扎堆八卦。自助餐厅里全是嗡嗡的流言声,跨部门的备忘便签流量暴涨到离谱的地步,半空中乱飞的便签甚至会撞在一起,爆出一小簇电火花,最后直接掉在地上,根本没人来得及拆阅。
想当年卢修斯·马尔福在魔法部里穿行的时候,那副做派仿佛这里就算不完全是他的私产,至少也是他抬抬眼就能随意左右政策走向的地方。如今看着他那套自以为是的派头彻底碎成渣,所有人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解气。不少人公开聊起这事,语气几乎是带着幸灾乐祸的轻快;但也有另一些人全程闭紧嘴,半个字都不提。
恰恰是沉默的这群人最让赫敏在意。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纯血老官员,一有人提到庭审的事,就会微微抬着下巴,熟门熟路地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仿佛这个话题只是个有点烦人的小麻烦,根本不是一场公开的正义清算。
庭审头两天半,哈利被迫一直坐在第十法庭外面的走廊里等着传唤,之后的剩余庭审阶段,他每天都准时到场旁听。
庭审第五天的深夜,哈利才又来到公寓,浑身淋得透湿,胳膊底下还夹着足足三英寸厚的庭审记录。金妮扫了眼那摞文件,皱起眉头:“这些东西根本没必要全记下来吧?”
“官方说必须全留档。”哈利的脸色沉得厉害,摆明了连他自己都完全不认同这套冗余流程。
赫敏拼命克制自己别死盯着那摞文件看,逼着自己别去想德拉科的证词是不是就夹在里面,被小心整理成了工整的誊抄稿和魔法部专用速记符号。但她根本没忍住。
“他今天又出庭作证了?”她开口问道。
哈利把那摞记录往咖啡桌上一放:“嗯。”
“作证了多久?”
“几乎一整天。”
罗恩低低吹了声口哨:“来真的啊?”
哈利点头:“检方把所有细节都盘问了个遍。”
赫敏没由来地在脑子里脑补出了那个画面:德拉科坐在她当年在威森加摩法庭上坐过的证人席里,被迫逐一交代他父亲的所作所为、马尔福庄园的过往、伏地魔的相关细节,还有所有那些当初一点点加起来、最后彻底覆水难收的细碎选择。
“他状态怎么样?”她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哈利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很累,但思路特别清晰。”
之后这句话就一直萦绕在赫敏脑子里,她自己都解释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很累,但思路清晰。她想知道他是否看起来很害怕,他的声音是否在某个时刻颤抖过,他是否曾经,哪怕只是短暂地,看向过卢修斯。
判决结果在一个周四的傍晚正式出来了。
哈利八点刚过就到了公寓,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整天的精力被一点点慢慢抽干了似的。金妮迎到门口亲了他一下,顺手接过他手里拎的东西。
“结果怎么样?”罗恩开口就问。
哈利抖着肩膀把外套脱下来:“纳西莎当庭无罪释放,卢修斯的核心指控也全部洗脱了。”
罗恩当场爆了粗口。
“连牢都不用坐?”金妮的声音瞬间尖了起来。
“不用。”
“这也太离谱了。”罗恩立刻脱口而出。
“还是有限制措施的,”哈利一边往扶手椅里瘫一边补充,“六年缓刑,魔法部全程监管他的庄园和全部财产,还有出行禁令,他几乎做任何事都得先申请官方批准。”
“哦哟,可真是了不起啊,”罗恩呛了回去,“合着这么着就万事大吉了是吧?”
“罗恩——”
“不是,我说真的——”接下来这场争执瞬间就吵开了,哪怕具体事由是新的,吵架的路数他们却熟得不能再熟:卢修斯·马尔福、威森加摩、司法**、体系懦弱、老牌纯血家族抱团护着自己人。
赫敏全程听着没插嘴,比起几人越吵越大的音量,她更在意的是哈利全程没反驳半句的状态:他没纠正任何人的说法,只有被人追问的时候才会补充点细节。
“德拉科是不是每天都出庭作证了?”她最后还是开口问了。
房间里瞬间静了几分。
“差不多天天都来。”哈利说。
“他都说了些什么?”
哈利的神情摆明了这个问题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沉重得多:“检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全说了。”
罗恩发出一声短促的、半点笑意都没有的嗤笑:“现在站出来配合倒是容易得很,是吧?”
“罗恩。”赫敏厉声喝止了他。接下来是一阵短暂又让人浑身发紧的沉默。
“他没试图把任何事往轻了描,没开脱自己。”哈利轻声补了一句。
赫敏点了一下头,转头盯着窗外发起了呆。之后大家的话题虽然转开了,气氛却明显沉滞了不少。金妮开始擦她的飞天扫帚,罗恩又接着碎碎念吐槽魔法部有多无能。一直蹲在桌子底下等着谁掉点好吃的下来的克鲁克山,这时慢悠悠钻出来,沉甸甸地往赫敏空着的椅子上一瘫。哈利收拾着空盘子,跟着她一起走进了厨房。
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暂时打破了厨房里的寂静。哈利盯着水槽里的碗碟,头也没抬地开口:“他们提到了黑刺李庄园那件事。”
赫敏搭在擦碗布上的手猛地顿住了。“哦。”
“没深挖细节,只是提了一嘴。”
她慢慢点了点头。
“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半句没瞒。”哈利补充道。赫敏盯着哗哗流淌的自来水,视线早就失了焦,根本看不清水流的样子。
好多想问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轻轻松松就拼成了一句句她绝对不敢让哈利听见自己问出口的问题: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没有带着愧意?是不是全程低着头盯着地板?有没有抬眼看向哈利——
他到底有没有,哪怕只言片语地提到过她的名字。
可哈利能说的都已经告诉她了,说不定已经超出了他能透露的庭审保密范围。所以她最后什么都没多问,只是默默递给他另一只要擦干的盘子。
* * *
第二天一早,《预言家日报》足足用了六个版面报道这次判决结果。赫敏出门上班前就着麦片当早餐的时间,翻完了大半内容。头版全是卢修斯·马尔福的报道,大标题铺天盖地写着限制令出台、公众意见撕裂,而纳西莎的配图小得可怜,几乎是凑版面的边角料。德拉科只在一张动态照片的背景里露了短短一瞬:他刚走进审判庭,正抬着步,半侧过脸避开镜头。赫敏的视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落回这一小段动态画面上。
与此同时,魔法部上下完全乱了阵脚,没人说得清是该正常办公,还是该站出来对外回应舆论。午饭前欧文又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关于体制**的长篇演说,米里亚姆直接断言威森加摩根本没能力起诉有钱有势的纯血家族,这番话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同。
赫敏一整个上午都在起草《狐妖运输管理条例》的修订案,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像窗外的天气似的一成不变,她听着听着就自动过滤成了背景音。
好细腻,好温柔,丝丝入扣,迫切想看到大家对这章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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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