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务实而已
她在藏书室的沙发上醒过来,喉咙干得发涩,身上盖着一条完全没印象是什么时候搭上肩的厚羊毛毯。德拉科就在对面的扶手椅里歪着睡着了,身上衣服还穿得整整齐齐,一条胳膊松垮垮搭在椅背上,这个别扭的角度等他醒过来,脖子铁定要僵上大半天。
窗外漏进来的晨光泛着一层发雾的淡白,像裹了层薄海盐的冷光。还早,她迷迷糊糊想,大概才早晨六点半,说不定还要更早。她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又埋了埋,睫毛蹭着软绒的布料,心里偷偷盼着能就这么安安稳稳再多躺十分钟。
这十分钟最后有没有赖到,她也算不准。她先察觉到的是屋子另一头传来的小小动静——刚睡醒的小豆丁身上总会带着点静电似的窸窣声,嘴里发出一串试探性的小声响,还没哭出来,正攒着劲儿。她睁开眼。德拉科慢了半拍也醒了,她看着他一节一节从椅子里直起身,最后伸了个懒腰,脸上掠过一丝隐忍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重新安静下来的小床,没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出去。
她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对着亮光连眨了好一会儿眼。等视线完全适应光线的时候,他已经端着两杯水回来了,把其中一杯默默塞进她手里。她仰起头一口气喝得精光。按常理说她昨晚喝的火焰威士忌不算多,但哪怕只喝了一杯,也已经超过她能接受的量,更何况她喝了远不止一杯。
德拉科喝完自己那杯水,走过去给小床解了咒。斯科皮慢慢坐起来,浅金色的头发支棱成三撮,懵懵懂懂眨着眼睛打量周围。赫敏坐在沙发上朝他挥了挥手,他缓缓地回了一个浅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费了好大劲似的。
德拉科看着这一来一回,脸上掠过一个神情,她反应慢了半拍,没来得及拦住。他直接把斯科皮从床上抱起来,稳稳放到赫敏腿上。
“赫敏陪你玩一会儿,”他跟儿子说,“爸爸去冲个战斗澡。”
他出门时甩过来一个得意的眼神,她只对着他的后背翻了个白眼,懒得吐槽。
斯科皮似乎对这个安排完全满意。他身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软乎劲儿,小孩子们一天里头二十分钟总这样,安安静静窝她怀里,不吵不闹。她慢悠悠一圈圈轻抚着他的背,大概十分钟后,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彻底醒过来,闹着要立刻下地。
她抱着他上楼,在德拉科房间里翻找出一件棉衬衫和短裤。斯科皮乖乖站在她双膝之间,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保持平衡,看着纽扣穿过孔洞,仿佛她在施展什么复杂的魔法。等抱着他下楼走进厨房时,赫敏的腰臀都已经隐隐发疼,德拉科正站在炉子前泡茶——按她掐着表算的时间,他这澡洗得可一点儿都不快。
“你这哪是战斗澡。”
“跟另一种选择比,已经很快了。”
“什么选择?”
“不是在洗澡。”他把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再说了,你刚才明明应付得好好的。”
她从杯沿上方冲他做了个鬼脸。
早餐后她自己也冲了澡换了衣服,回到书桌前坐下,给罗恩发了条短信,问他和罗丝昨晚睡得怎么样,送她去日托的路上顺不顺利。一个多小时后他才回信息,内容简短,一切安好,末尾说盼着晚上见到她。
她沉下心扎进工作里,工作却没能让她沉下心。在整桩案子的案卷底下,在她改了一遍又一遍的开场陈词、为庭审预先标注好的一条条证据段落底下,有一个念头总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在她所有本该专注的事务边缘来回打转。
阿斯托利亚当时是怕的。
赫敏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尽管她从不信没有证据支撑的“肯定”,而德拉科之前直截了当地跟她说过,他妻子从来没跟他提过半个怕字。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出于善意,不想让德拉科再多扛一桩心事?还是出于考量,觉得说出口之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在这层念头底下,还潜着一个更细碎、更蹊跷的疑问——她眼下还没法用严谨的法律用语把它捋成合规表述:阿斯托利亚留下的所有遗物里,从始至终找不到丝毫痕迹,能说明她除了立遗嘱之外,还试过用任何别的办法,把自己的儿子从他亲叔公手里护下来。
大半个上午她都在推进案子的主线,任由那个疑问等着轮到它的时刻。直到过了正午,她才终于让步,认认真真翻找起来。
格林格拉斯家族的文件这两个礼拜早就被压到了最底下,埋在所有从这些文件里衍生出来、必须拿到法庭上去答辩的、更紧急的材料底下。她把它们挖出来,翻过那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部分,翻到家族病史,翻到阿斯托利亚父母的记录。
她父亲。记录厚厚一沓,三十年间因为各种毛病三番五次进出圣芒戈,单看每一条都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死因:意外。
她母亲的档案薄得多。只有寥寥几页记录。死因:无法确定。
赫敏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她往后靠进椅背,用魔杖把颈后的头发绾起来,起身去找德拉科。
他和斯科皮正在院子里,天阴下来了,高云底下有风刮过。她裹紧开衫穿过草坪。他已经给那个干涸已久的喷水池放满了水,斯科皮正把两只手伸进水里兜水,袖子一直泡到胳膊肘,全湿透了。她对斯科皮露出一个鼓励的表情,还夸了他的水坑挖得真深,斯科皮满意地继续他的挖坑工程。
她侧身坐到德拉科身边的小长凳上。凳子很小,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都贴上了。
“德拉科。阿斯托利亚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他转过脸,正对着她看。两人离得那么近,她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他开口前那细微的思绪波动。
“她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小,我记得是在她四岁左右的样子。她没有详细说。”他的眼睛没离开赫敏,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的侧面,“她说死因是魔药事故。他几乎每晚都要喝安眠药剂,喝了好多年,哪知道有一次配出来的药剂出了问题。”他顿了顿,“她母亲在那之后一年左右走的。老房子里出的事,一个防护咒失效了。她曾经称之为魔法创伤,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这个词。”
“她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非得靠安眠药剂才能入睡?”
“没有。”他说着,视线落回斯科皮身上。
“那之后呢?两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达芙妮年纪大些。她们搬去和加雷斯夫妇一起住了。”他侧头瞥了她一眼,“加雷斯是她父亲的弟弟。”
赫敏暂停提问,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起来,周围只剩斯科皮拍水的声响,还有他得意洋洋的哼唧。单看每一件事,并没有不合理的地方。魔药出岔子,老房子里的旧魔法赶上个坏日子突然失效,然后像所有普通家庭那样,把失去父母的孩子接济到亲戚家里。可这两起死亡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对劲。父亲的死好歹有个说法,哪怕简单得有点过头,好歹是个明确的结论。母亲的死只剩干巴巴的官方措辞“无法确定”。之后紧跟着的就是一纸文书,把两个小女孩送进了加雷斯家。偏偏就是这部分,怎么想都不对味。
“那家里其他人呢?她母亲那边的亲戚?”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他静了片刻,“她父亲那边本来有三兄弟。她父亲死后剩下两个:加雷斯和卡西安。”
“卡西安·格林格拉斯?”
“被标记了,”德拉科说,“后来进了阿兹卡班。”
德拉科现在没看儿子,盯着她看。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个人坐得有多近,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用牙咬着大拇指指甲的边缘。她强迫自己停下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
“我也说不好。”这差不多就是全部真相了,“我想弄明白,她到底为什么怕他——如果她真的怕过的话。”
“也许她根本不怕。”他语气平静,话里却没多少底气,“他们本来就不亲近。”
赫敏轻轻嗯了一声,剩下的话她咽回了肚子里。阿斯托利亚心思细到特意把房子转到了儿子名下,她不信这样一个女人,会单单忘了把自己不喜欢的叔叔的存在提一句。她撑着德拉科的膝盖借力从长凳上站起来,转身回屋接着处理案卷。
* * *
到了周末,她尽最大努力放空自己,只是简单地沉在这个平时总让自己处于边缘的小小日常世界里。这是庭审前最后一个完整的休息日,她要把全部心意都落在罗恩和罗丝身上。
周六早上去逛集市。罗恩把罗丝扛在肩膀上,穿过一个个摊位。走到奶酪摊和花摊中间的空档里,罗丝迷上了一只毛绒小章鱼,罗恩硬扛着不肯掏钱包,扛到她察觉出爸爸的意思,可最后还是掏钱买了下来。
硬要比的话,傍晚比上午更舒服。高高的蓝天白白的云,花园里的阳光温暖柔和,斜斜铺下来。罗恩四仰八叉躺在毯子上,双手垫在脑后,盯着天空发呆。罗丝正在啃满满一碗全浸成番茄红色的意面,大半都糊在了脸上,没吃进去多少。赫敏手里端着一杯酒,心思大半都不在酒上。
“我看咱们明天早点过去,”罗恩对着天空说,“午饭前好撺掇大伙儿先打一局。”
“金妮不能上场,你忘了?”她盯着罗丝的意面,没抬头,“接下来好几个月她都不能摔着。”
“对哦,差点儿忘了。”他语气里并没特别遗憾,“那乔治来打,比尔也能上,除非芙蓉派他看孩子。”
她正探过身想跟他说,这小丫头得赶紧进屋洗干净,不然脸上的番茄酱能留到明天早上,前门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幻影移形的脆响。
单听这声响本来没什么好慌的。罗恩那几个兄弟向来干什么都不提前打招呼。可片刻之后,哈利穿着傲罗的黑色制服从屋侧绕过来,这时刚过晚上七点,赫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罗恩已经腾地站起了身。
“出什么事了?”
赫敏的手下意识揽住罗丝,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哈利身上那股紧绷感,没有勾起她的好奇,反倒让她心里一沉。“没出事。暂时还没有。”话音未落,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两步的安排,“我要你收拾个包。这里不方便说。几天,说不定一周。”
罗恩转头看向赫敏,没等他开口问,她先接了话。
“没关系,我来搞定。”
“我还得去接纳威和其他人。”哈利已经半侧过身要走,“半小时后回来接你。”
“我直接过去跟你们会合——”
“不行。”哈利的声音里带了层她很久没听过的硬边,“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不会说第二遍。哪怕对你也一样。半小时后。”
她赶在哈利钻过树篱前追上他,一把把他拽进怀里,抱得那么用力,哈利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才抬手覆在她背上。
“小心点。”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求你了。”
他回抱了她一下,露出那个她见过上百次、每次离别前都有的安抚性笑容。“没事的,就是常规傲罗行动。这次我们想占个出其不意的先机。”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罗恩坐在厨房餐桌旁说,哈利早就受够了这种追着尾气跑的日子。她当时没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才反应过来,早该问的。
她把罗丝从草坪上抱起来,顺手拢走晚上剩下的一地零碎,进屋时擦净了她脸上的番茄酱,罗恩先行一步上楼换衣服。等她把罗丝架在胯上走上楼,他已经收拾了半只行李包,正心不在焉地把袜子往空隙里塞,动作又急又乱。
“真不好意思,赶得太不是时候。”他头都没抬,“我跟我妈说一声,罗丝去她那儿住一两晚,她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
“我能安排好。”她把罗丝放到地上,这小丫头立刻凑过去翻一个本来不许她碰的抽屉,“只是……记得好好吃饭。别像哈利那样,觉得有要紧事要办,就把吃饭当成闲人才干的事。还有,真的要小心。不是你平时哄我住嘴装出来的那种‘小心’。”
“我一直都很小心。”
“你根本没有,只是我早就不跟你掰扯这事了。”
他转身进储物间拿东西,一分钟后才回来。他离开的这短短间隙里,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算了一遍,没算出一个让她踏实的结果。
“我绝不可能天天带着她幻影移形往返西部群岛,”他回来时她开口说,“你又不在家。平时我本来就最抵触让她随从显行。”
“那就别去。”他低头接着收拾包。
“我想不如让德拉科在伦敦跟我们会合。他在肯辛顿有房子。”
“天天跑?那也还是很远。”他没抬头。
“或者我干脆带着罗丝直接住过去。那儿有空房间。这样等孩子们都睡了,我们晚上还能凑到一起,不用只能趁着午饭挤出来两小时匆匆忙忙见面。”她把这想法说出口的瞬间,才第一次认认真真掂量了一遍。
这句话让他停下了收拾东西的手。
“哦,是吗?”他带着几分试探看向她,“那罗丝睡哪儿?”
“当然和我睡一个房间。房间足够多。”
两个房间,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没说出口。
“你觉得他不会介意?”他没直接接话,接着收拾行李,她权当他是默许了,没再往下细想。
“多半不会。”她耸耸肩,语气比她心里的真实感受轻松得多,“要不然,我们天天来回跑两小时,总归要耽误事。”
他脸上掠过一个神情,算不上不情愿,也找不到别的词来准确定义。她眼看着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头瞟了眼手表,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把包放在门边,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检查所有窗户,确保后门锁好了。回到厨房,他把牛奶收进冰箱,用魔法把水槽里最后几只盘子归置干净,在灶台上给罗丝留了一只干净的奶瓶。她没上去打断他,因为罗恩总习惯在出门前,把那些没法塞进包里的牵挂,一件件安顿妥当。
她把一篮晾干的衣物拽到桌上,动手一件件叠好,总得找点事让手忙起来。
“你带着手机,”她说,“要是任务拖久了,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尽量。谁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那儿根本没信号……行吧,能打我就打。”他穿着外套站在厨房门口,“你一个人带她过去,没问题吧?”
“总比天天往返群岛轻松。”她眼睛盯着手里叠的衣服,“务实而已。”
“我知道是这样的。”他站在门口没动。她察觉到他没挪步,抬起头看他。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让她一时难以捉摸。既不是她预想中的指责,也不是她做好心理准备要面对的疲惫和委屈。就只是罗恩,站在那儿看着她,在琢磨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才能尽量温和。
“说起来也真有意思,”他说,“事情最后就变成了这样。你住到那栋房子里去,他也在。”他说得坦坦荡荡,“换作早些年,我根本扛不住。你见过我那会儿什么样子。”
“罗恩——”
“不过,我现在不会了。这是我要告诉你的。”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蹭了蹭后颈,“这事刚冒头的时候,我就有想过。想得比我自己愿意的还多。后来我打定主意,再也不那样了。所以我现在不会。”他拎起包,“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明事理的人。你从来没给过我半分要猜忌的理由,我犯不着自己编造一个。”
他走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照顾好我们的小姑娘。”他说,“等我回来再见。”
说完他就走了,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赫敏怀里抱着罗丝,站在原地,盯着他的包刚才放着的那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