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蓝色门的房子
这是英国夏日最难得的那种好天气，一年也就两三天，之后就像舍不得这么奢侈似的，再也不肯多给一天。花园草地没到正午已晒得暖烘烘的，草叶长得稍有些长，踩上去软乎乎的。午后两点，波特夫妇一个推着婴儿车，一个拎着篮子，推开了院门。
“金妮做的食物足够三十人吃。”哈利把盖着盖的餐盘往桌上一放，立刻就被金妮指挥着挪去了别的地方，“她永远都能做出够三十个人吃的量。”
“我做这么多，”金妮说，“是因为你家几个小孩吃饭跟小野兽似的，你跟他们也半斤八两。”
晚一些他们会把晚餐挪到户外吃，现在下午的时间还松松散散的，冰桶里的啤酒一圈圈传过去，唯一那瓶白葡萄酒瓶身凝满了水珠，正往下淌水。詹姆斯早把上衣扒了，光着膀子在草坪上横冲直撞，也不知道在追什么，几个更小的孩子被放在地毯上，身边堆着一大堆亮闪闪的塑胶玩具。两点半的时候乔治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安吉丽娜抱着小女儿罗克珊跟在他身后，大儿子弗雷德才刚学会走路，走得晃晃悠悠、东倒西歪。没一会儿工夫，赫敏家后院就挤得满满当当，这群人认识了太多年，客套在这儿完全是多余的东西。
赫敏端着杯酒在人群里慢慢穿梭，带着点未经细想的浅浅的满足感。罗丝坐在玩具堆最中央，胆大又霸道，上一秒把玩具递给阿不思，下一秒又直接抢回来。餐桌上的话题先是绕着上次出纰漏的行动转，【聊到后头罗恩再也受不了了，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桌上一顿，抬了手说：“别说了别说了，我天天坐在听证室里对着一堆文件签字画押，连喝口水都有人盯着。”逗得一桌人笑出了声，】话题很快就飘去了球赛、远房表亲，还有乔治最近听来的新鲜八卦。赫敏给金妮添满水，又给自己的酒杯续上酒，琢磨着什么时候该去把炭火点上。
刚过三点，太阳开始慢悠悠往西斜，她听见房子前的树篱那边，传来一声清晰利落的轻响——有人幻影移形到了。
那声响像一阵电流窜过她的后背，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真的，她没敢想过他真的会来。
“我去去就回。”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顺着房子侧边的小路往前门走。
他站在蓝色的门前，斯科皮趴在他肩头。他站在刚褪去灼热的暖阳下，穿一条深色长裤，深灰底暗绿格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空着的那只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是她最熟悉的神情——当年在黑刺李庄园最糟糕的那段日子里他常露的表情——他已经在心里打退堂鼓了。他都快半转过身了，斯科皮先看见赫敏，跟爸爸一样灰色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朝她伸出手。
“你来啦。”她开口，自己都能听出这话里的两层意思，一层是明晃晃的高兴，底下还压着一阵毫无准备的慌张。
他根本没打算进门。“我不该来的。”他说，“我这是——我犯傻了，我这就——”
“别胡说八道。”她顺着小路快步走过去，伸手拉开门闩，“你听听里面那帮人吵得，他们见到斯科皮肯定会开心得不得了。”斯科皮已经攥住了她一撮头发，拽着她往自己这边靠，笑得特别开心。“绕到后院去，大伙儿都在那儿。”
他把手里的那瓶酒递给她，这动作等于他投降了，任由她扶着门，自己驮着儿子跟在她身后，顺着房子侧边往后院走，拘谨全写在脸上。
她站在花园入口处，轻轻出了点声：“各位，德拉科来了，还带了斯科皮来。你们知道的，这几周我一直盯着他的案子。”
场上的笑闹声瞬间落下去，短短几秒，静得彻底??。桌边所有人都抬眼看向德拉科。他视线落在他们头顶稍远一点的地方，怀里抱着儿子，等着对面的每一个人审判自己。赫敏站在他身后，心底深处忽然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她希望这一切能顺顺利利。不是为了这群老朋友，也不全是为了他，是为了某个她没来得及细想的东西——她人生里某条已经裂开的缝，她想把那条缝给合上，于是正试图把这两段人生，拉扯进同一个空间里。
罗恩把啤酒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他慢悠悠穿过草坪，朝德拉科伸出手。德拉科换成左手抱孩子，伸出右手跟他握上。
“马尔福，很高兴你能来。”罗恩顿了顿，“你妻子的事，我很遗憾。”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搜肠刮肚找什么漂亮话，手只握了一下就松开，还在德拉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赫敏敢奢望的程度，她站在边上看着，喉咙一下子就发紧了。
有罗恩先开这个头，剩下的人也跟着围了上来。哈利朝他点了点头，神情沉稳。最后凑上来的是乔治，他大大咧咧上下打量了德拉科两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斯科皮，用夸张的嗓门说道：“马尔福，这些日子你少了点白鼬的样子了。”他下了结论，“当爹当得，男人的锐气都给磨没了。”桌边的人哄然笑开。德拉科的嘴角抽了抽，几乎扯出个笑。“行。”他说，“我就当这是句夸奖了。”乔治见状，得意得不行。【罗恩在旁边听得直乐，一口啤酒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半天。】
金妮最干脆，坐在椅子上只唤了他一声名字，轻轻点了点头，转回头接着喝自己的水。哈利从冰桶里摸出一瓶啤酒，塞到德拉科手里。“走，”他说，“我带你认认人，赶在这群小不点把你家儿子撞翻之前。”
赫敏也没全程刻意盯着，她就站在边上，跟得足够近，又不会显得像是在督查。
哈利蹲在地毯边，挨个给大家做介绍。詹姆斯完全没往这边看，罗克珊更是毫不关心，刚介绍到一半，这两个大哥哥大姐姐就耐不住扭头往草坪那头疯跑。真正要紧的是几个小不点：阿不思、罗丝、弗雷德，全挤在塑胶玩具堆里，斯科皮扫了一眼这群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立刻把脸埋回爸爸的颈窝里，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衣领。
“你陪他坐下。”赫敏从德拉科身后开口，“你站得太高，他不敢坐下来玩。”
德拉科坐到了草地上。哈利也跟在他身边坐下，灌了一大口啤酒。赫敏把罗丝从地毯上抱起来，放到自己膝头，看向斯科皮轻声说道：“罗丝，这是斯科皮，他今天来跟你一起玩。”罗丝毫不羞怯地打量了斯科皮几秒，按妈妈的要求挥手打了个招呼，转头又扑向刚才被人抢走的那个玩具，那才是她眼下最要紧的事。
阿不思比他的小堂弟更怕生，刚才一直躲在堆叠杯后面偷看，此刻全神贯注地把两块积木敲来敲去，忽然伸手把其中一块递向这个陌生的小男孩。斯科皮从爸爸胳膊底下探出头来看，伸出小手接住了那块积木。僵局瞬间被打破，小孩子们之间那种决定要不要接纳彼此的仪式，就这么微妙地完成了。接下来的积木敲打得似乎更严肃、更认真了，然后红杯子换黄杯子的交易开始了。斯科皮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的是啥只有孩子们懂。
德拉科本来早没必要继续坐在草地上，可他又多坐了好长时间，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第一次被放到了一群同龄小孩中间，跟他们挤在一起玩。他脸上露出一种赫敏没见过的神情，她很识趣地移开视线，不打扰他松下来慢慢消化。
* * *
到了五点，气氛彻底松了下来。酒发挥了它该有的功效，所有人身上那点紧绷的棱角全磨平了；孩子们早早从大人的盘子边角分走了食物，填饱了肚子又撒开腿往草坪上跑。德拉科正坐在赫敏和金妮中间??。赫敏嘴上跟安吉丽娜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心里始终留着一小块注意力，往他那边偏。
德拉科向金妮问了几个关于霍利黑德哈比队的问题。这是整个花园里最安全的话题，金妮虽不会因为这个话题安全，就轻易放下戒心，但她很可能会对其中一个问题产生兴趣。她跟他说自己早就不飞职业赛了，低了低头示意自己已经怀孕，接着说自己现在接手了《预言家日报》的体育版，对现任守门员的表现攒了一肚子意见，难得遇上个能分清追球手走位和场上漏洞的人，正巴不得全倒出来。两人之间谈不上热络，但对话推进得很顺——这两个完全有理由对对方保持沉默的人，偏偏找到了一块从没沾过任何旧怨的共同话题。【罗恩坐在桌子另一头，远远听着他俩聊球赛，时不时插一句嘴，吐槽一下当年魁地奇世界杯上德拉科押错队、气得当场把帽子扔了的旧事，德拉科偶尔抬眼怼他一句，语气里没半分火气。】
过了一会儿，赫敏转头，发现德拉科已经不在桌边了。
他和哈利站在草坪低处，两人手里都攥着酒瓶，隔着成年人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看似没特意盯着孩子，视线实则全程没离开过。罗丝捡了个掉在地上的苹果，正试着把它顺着香草圃边的小斜坡往下滚，斯科皮跟在她身后跑，每次苹果滚到底，都是他捡回来递给她。
哈利说了句什么，赫敏听不清。德拉科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孩子，再转回头看向他。
不管他们在聊什么，哈利看起来很专注，不再是下午那副松弛的样子。
赫敏伸手从椅背上捞过罗丝的开衫。“她该着凉了。”她说，明明没人问她。
安吉丽娜扫了眼还晃着的太阳，随口应了声表示认可，转回头接着跟金妮聊天。赫敏慢悠悠穿过草坪，脚步放得足够缓，看起来不像是特意朝他们走过去的。
“——我不是说他们拿到搜查令之后才转移东西。”她刚走到能听清声音的距离，就听见德拉科在说话，语气平平淡淡，“那也太蠢了。”
哈利的视线还粘在孩子身上。“他们就是在拿到搜查令之后才开始转移的。”
“我表示怀疑。”德拉科说，“你是等搜查令下来才发现他们早把东西转走了。”
赫敏攥着罗丝的开衫，脚步慢了下来。
“门钥匙好些年前就布置好了。”德拉科说，“有些家族里甚至几十年前就埋好了。它不会一直处于激活状态——太容易被探测到，也太容易出纰漏，指不定哪个蠢亲戚拿起白兰地醒酒器，一不小心就被它直接传走了。”
“那什么东西能触发它？”
德拉科扫了一眼斯科皮，小男孩正双手捧着苹果，小心翼翼地递向罗丝。
“一句家里人才懂的指令。”他说。
哈利微微偏过头看他。
“德拉科微微耸了耸肩。“比如，‘陌生人来了，把鼻烟盒放进写字台第三个抽屉’；‘魔法部的人到了，去给蓝客厅里的钟上发条’；‘夫人说银器该擦了，把架子上的魔杖递给家养小精灵’”。”他顿了顿，“就是这类指令。”
“靠家养小精灵执行？”
“仆人，小精灵，甚至是在同一把椅子上坐了四十年的老姑妈。”德拉科的嘴唇几乎没动，“知道你们在查违禁品，他们早把所有东西全藏进看似日常的指令里了。”
短暂的沉默里，赫敏蹲到罗丝身边，把她的一只胳膊套进开衫袖子里。
哈利语气平稳如常，开口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些自以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人，从来不会亲自干跑腿的脏活。”德拉科说。
赫敏把罗丝胸前的小木扣一颗颗扣好，罗丝老老实实配合了前三颗扣子，然后扭着身子挣开跑了。
“那我们直接审问小精灵呢？”哈利问。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别问他们把东西转移去了哪，问他们被吩咐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好了。”赫敏说，“你们再聊下去孩子们都该过饭点了。”
德拉科这才低头看了她一眼，瞬间又移开了目光。哈利也看了过来。
等正餐端上桌，赫敏把德拉科带来的那瓶酒放到众人中间，让大家分着喝。乔治第一个凑过去，对着光转了转酒瓶，发出一声满是赞赏的惊叹。
“精灵酿造。”德拉科对着全桌人宣布，“顶级货。你们瞧，从来没人告诉你，把马尔福请来家里吃饭有什么好处。”他已经动手拔开了瓶塞，“光是这瓶酒，就值得你留他在家吃顿饭。”
【罗恩刚把最后一块烤土豆塞进嘴里，听见“精灵酿造”四个字差点呛到，端起自己的啤酒灌了一大口压下去，才慢吞吞把空酒杯递到德拉科跟前，没好意思抬头看他，只含糊嘟囔了一句：“那……给我也满上。”】
大伙儿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赫敏没忍住，第一秒视线先落在德拉科脸上??。他也笑了，【边给罗恩斟酒，】边顺着话头接着说：“马尔福家最有用的地方——酒窖。”赫敏悄悄舒了口气，伸手去拿桌上的面包。【罗恩伸手先把最大的那块递到她手里，又给德拉科的杯子添满了酒。】
* * *
后来，在大家慢悠悠收拾餐盘的时候，赫敏看到德拉科正站在花园低处的围栏旁。他特意站得稍稍远离人群，看着斯科皮被阿不思追着，快活地绕着圈子跑。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胳膊上摞着一叠脏盘子，一开始什么都没说，后来忍不住接连开口问他有没有吃饱、斯科皮是不是玩累了、她要不要……
“别问了。”他的语气平得没有波澜，“你整个下午都在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能不能应付得来，领着我绕开那些尖锐的拐角。”他低头看着酒杯，微微倾斜了手中的酒杯，看着酒液顺着透明的杯壁往上爬了一小截。“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种小心翼翼，还不如你不管我来得好受。”
赫敏少有的找不到话来回应，顿时愣住了。德拉科说得没错，她全程都在悄悄把控节奏：安排大家打招呼，引导孩子们凑到一起，把整个下午的每一步都铺得稳稳当当。所有稳妥安排的底下，藏着一个她不敢直面的渴望——她太需要这几个小时过得顺顺利利，太想证明自己人生里完全割裂的两半，能安安稳稳放进同一个花园里，不会有哪一半当场碎掉。
“你说得对。对不起。”她放轻声音说，“我只是真的很高兴你今天能来。”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接下了这句道歉，视线重新落回不远处的儿子身上。她又在他身边站了片刻，胳膊上那摞盘子已经沉得坠手。【罗恩远远看见她站在那儿没动，隔着半个院子喊了她一声，说剩下的盘子他来收，让她去送送客人。】
他们动身的时候天快要黑了。斯科皮玩到极限，说睡就睡过去了，张着小嘴趴在爸爸肩头，光着一只小脚丫——那只小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草坪上，被罗丝捡走攥在手里，说什么都不肯还给人家。赫敏顺着房子侧边的小路送他们到前门，身后花园里的喧嚣一点点远去。德拉科双手托着睡熟的孩子腾不开手，赫敏主动上前拉开了门闩。
“谢谢你今天能来。”她说，“我是真心的，我知道，这对你来说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把肩上熟睡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望向安静的街道，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看向她。
“嗐，”他说，“我欠你这么一回，想来也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瞬间就懂了他指的是什么：多年前他终于答应去看金妮的一场魁地奇球赛，结果没等到比赛日，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全结束了，那句承诺他说了，却终究没能兑现。这么多年他一直欠她这么一笔账——欠她一个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她朋友圈里的周日，今天他把这拖了五年的约定，连本带利，一次性全还清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又悄悄攥紧，半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随着一声清晰的幻影移形轻响，街道上顿时空无一人，只剩轻风捎来谁家花园里刚剪过的青草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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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