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公平交易

晚餐快做好了,罗恩说他不喝酒。

赫敏从冰箱拎出酒瓶,没出声,抬起来往餐桌那边递了递,瓶颈斜斜对着坐在桌边的他。罗丝正趴在他对面,一口口戳着意面往嘴里送。

罗恩摇了摇头。“不了,今晚还是别喝了。明天得起早。”

她便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把酒瓶塞回冰箱。她站在灶边,一手端杯,一手握勺,轻轻挪了挪架在火上的平底锅。

她一边搅着酱汁,一边跟他讲今天的事。下班时那些画面还堵在胸口:听证会上听到的八行预言,当时听到一半她心都快跳出来了,现在背对着他,顺着搅拌的动作慢慢说出来。讲她一开始以为那证词意味着什么,讲那几行字当时撞过来的冲击,然后又说到黑刺李庄园。德拉科的研究比她领先了三步,直接掀翻了整首预言的解读——早上还让她后背发寒的字句,到下午意思已经完全反过来了。

“预言根本不是说斯科皮是个危险分子,”她尝了口酱汁,撒了点盐,“预言说他是那个断点……诅咒传到斯科皮身上,已经淡到承载不住了。如果德拉科关于诅咒标记衰减的判断没错,从斯科皮身上再往下传,只会更淡。加雷斯对预言的解读,像个吓慌了的长辈。德拉科的解读,才像个专业的缄默人。解读预言本该是加雷斯的本职工作,他反倒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罗恩没插嘴。他一向懂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不是要他回应,只是要他安安静静听着。他坐在罗丝旁边,时不时帮她把滑下去的意面叉回嘴边,由着赫敏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往下说。

“所以现在线索都串起来了,”她停下来的时候,罗恩才开口,“你心里踏实吗?我是说,有把握没?”

她停下了搅拌的动作。

从进家门到现在,她第一次正眼看着他,认认真真想了想。“有,”她说,“我觉得没问题。这条路走得通。”她转回灶台,“现在就差把它证明出来,就完事了。”

就完事了。她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千斤重的大事被她折成小小的,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罗恩没再接话。罗丝吃得脸上、胳膊肘上全是酱汁,甚至头发上都不可思议地沾了一点,整个人已经顺着椅面往下出溜。罗恩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扫了眼墙上的钟。

“行了,”他说,“我带她去洗澡。再晚两分钟,她能把剩下的酱汁全抹在沙发上。”

“去吧,你们洗完出来,这边刚好能开餐。”

他站起身,把女儿架到肩上。罗丝扭过小身子,一直盯着赫敏看,抬起一条胳膊,小手一张一合,这是小孩儿在挥手说再见呢。赫敏也抬手回应,还对着她做了个鬼脸,罗丝咯咯笑出了声。父女俩的脚步声顺着走廊往浴室去,水管里渐渐传来放水的嗡嗡声。

她端着酒杯站在灶边。夜里暖融融的,厨房整排窗户都开着,最后一点夕阳长长铺在后院草地上。街那头隔几户的邻居开起了割草机,嗡嗡的声响飘得很远。她望着窗外,喝了口酒,任由思绪飘向整个晚上一直绕不开的那件事。

她没法再像之前那样连轴转了。这是明摆着的事,她心里清楚好一阵子了,只是之前一直不肯细想。但奥格登已经提过一次,说他注意到她下午总不在工位上,这话摆明了是说给她听的,再加上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文件已经在办公室门口堆成了小山。

她搅了搅酱汁,把该给晚饭的注意力给足,思绪又落回那件事上。

为了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这阵子她已经连着两三回留在办公室加班到入夜,接罗丝的事就落到了罗恩头上。能挤出来的时间就只有晚上了——也只有晚上,当一间屋子里只有她和德拉科两个人,没有醒着的孩子在脚边乱跑的时候,他们才能把他的魔法研究和她的律法条文摊开,一点点核对哪里能严丝合缝,哪里可能会被对方的律师撬开缺口。这工作根本没法靠挤出来的零碎下午完成,得等斯科皮睡沉了,在安安静静的长夜里,两人才能静下心来琢磨。

所以她打算以后傍晚也留在办公室加班。轮到她接罗丝的日子,她就不加班,带罗丝回家,照料她吃饭、洗澡、入睡,等罗恩回来,再回黑刺李庄园接着干。

她把这个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什么漏洞,可如此稳妥的计划,她就是有点不敢跟罗恩开口。她喝了口酒,没往深处想,没去琢磨这份不安到底是为何而来。毕竟这对他来说,要求实在太高了。仅此而已。这种事,得好好跟他说。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罗恩顺着走廊走过来,压着声音哄着怀里的罗丝。他把裹好浴袍、扣齐睡衣扣子的小姑娘放到地上,由着她自己往玩具堆里爬。赫敏正往盘子里盛菜,没回头,只丢了句晚餐好了,两人便坐下来用餐。

她先问起他手头跟进的行动,从这里开口自然多了。这案子牵头的是哈利,几乎把整个傲罗办公室都拖进去了,已经耗了整整两周。她听着,问了几个该问的问题,顺嘴提了提自己部门这边能说的相关信息。

两人之间静了一小会儿,她才终于开口。“接下来我得留在黑刺李庄园加班到晚上了,”她说,“不是天天,只是一部分日子。”

他继续埋头用餐,没抬头。

她把理由慢慢说给他听。魔法研究和律法证据必须严丝合缝对上,不然遇上威森加摩的交叉质询,整个案子直接就垮了。这工作根本没法靠挤出来的一两个小时做完,但凡哪里出一点疏漏,对方的聪明人就能在法庭上把它拆得稀碎。绝不能就因为这点粗心,最终害得一个孩子被送错了家。她也跟他说了这个案子更长远的意义,这也是实话,而且是最实在的部分,她几乎是顺嘴就说出来了。德拉科的研究正在推开一扇门,让整个巫师界看清血脉里的特质是怎么代代相传的。斯科皮身后还站着别的孩子、别的家庭、别的遗传病,以后他们所有人的命运,说不定都要看这个案子最后证明了什么。

他叉起菜往嘴里送,安安静静听着,眼睛始终盯着盘子。

她把自己的安排也说给他听。轮到她接罗丝的晚上,她会亲自去接,喂饭、洗澡、哄睡,一样都不会落下,等罗恩回家,再过去工作。轮到他有空接孩子的晚上,她下班后就直接去黑刺李庄园加班。这不是最理想的安排,两个人都清楚这是在硬凑时间,她主动认下这点,反倒比硬撑着说“一切都好”要踏实。

“那周末呢?”罗恩问。

“周末全留给你,留给我们一家三口。”她立刻接话,“周末我肯定在家,绝对不占用一点周末的时间。”

他慢慢点了点头,用叉子翻了翻盘子里的一块肉,没往嘴里送。

“你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他说,“反正剩下也就两周多一点了。”

两周多一点,这个数字隔着桌子平平整整落在两人中间,她的心猛地一揪。她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和自己对着日程表默念时完全不一样。

两周多一点。

这个数字她早就刻进脑子里了,所有日程全是照着它排的。可隔着一顿暖乎乎的晚餐从罗恩手里递过来,重量到底沉了一截。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宽手掌,她轻轻按了一下。他翻过手,任由她握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屋子那头,罗丝碰倒了积木塔,兴奋地尖叫起来。

* * *

周一清晨,她提交了休假申请。

九点前,她坐在办公桌前,填好表格递了上去,动作利落得没人好意思多问。

“年假,从九号周一开始,二十三号返岗。”

这通知发得仓促,今天二号,九号就是下周一。按惯例,赫敏·格兰杰绝不会给要配合她调整工作安排的人添这种麻烦。但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休过假了,管考勤的人整整劝了她一年,说她必须休,所以这次申请一路绿灯,没人有半句微词。距离庭审还有八个工作日,算上周末一共十天。整个上午她都在把细碎的工作交接给团队,把日常事务托付给能接手的人。

休年假这部分她没告诉罗恩。

严格来说,这不在她那晚跟罗恩提过的计划里。这个念头是后半夜冒出来的,顺理成章成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她打算今晚再跟他说,她会顺着他的心意答应去湖区度假,推着婴儿车带罗丝沿湖边散步,住他盼了快一年的小屋,休他盼了快一年的她为期一周的年假。她攒下来的年假完全够。

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递申请表的时候她就清楚,这样子,两边的分量刚好能对上。她没再多想,把这个念头搁在了一边。

* * *

刚过两点,她走上岬角小径,越往上走,越觉出时间已经不早。

他们在厨房里。斯科皮刚睡醒午觉,正坐在高脚椅上吃午餐,一看见她,立刻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赫敏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胸口暖融融的。她蹲下身。“你好呀。对,是我。”

他无比大方地递来一块自己已经不想吃的面包。她接过来,认认真真地道了谢,再轻轻放回托盘里,斯科皮对这笔交易显然十分满意。

她直起身,看向站在料理台边、半侧过背的德拉科。“周末过得怎么样?”

他耸了耸肩。“挺好。”他转过身来,“我带他下海岬了。有条小径直通往礁石区,退潮后石坑里全是水洼。他特别喜欢螃蟹。”

“真的?”她抬了抬眉,“你可真敢想。胳膊肯定酸得不行了吧。”

“一点点活力滋补剂或许刚好派上了用场。”他不太情愿地承认,赫敏一下子笑出了声。

“我之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么条路。”

“路一直都在。”他没多解释,转而问起她的周末。

这次轮到她耸了耸肩。“也不错。罗恩的哥哥乔治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过来了,挺累人的。”她抬手把刘海撩到耳后,“太吵了,全是小不点,身上基本都黏糊糊的。”

“真文明。”他说。

“是啊。”她顿了顿,“我想,我们现在的生活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好了,我还有一堆事要做。周末我想了不少东西,关于那个预言,该怎么用上。”她拎起挎包,“我先去藏书室了。”

她没说错,要处理的事项确实堆成了山。

整个下午她完全沉了进去,这是她最喜欢的状态:整个人扎进工作里,完全留意不到时间的悄然流逝。她正在为预言的答辩搭建框架,几乎每一步都离不开德拉科——这里要确认一个关于诅咒作用机制的问题,那里需要他的注释来支撑她的法律论述,于是她隔几分钟就会在页边写下“问D”,做好标记再继续往下写。反正他带着斯科皮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这些打扰完全可以先攒着。

待办事项越积越多,羊皮纸侧边的清单越来越长。

直到四点半,父子俩才来找她。

“晚饭前出去走一圈。”德拉科站在门口说,“来吧。”

她抬起头。伏案太久,一缕卷发滑下来挡住了脸,她抬手捋开,眨了眨眼看向他。“哦,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本来打算——”

“来吧。”他又说了一遍。

她坐直身子,这个动作才让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蜷得有多厉害:后背和肩膀同时传来抗议似的酸胀,她这才发觉,刚才埋头工作时,藏书室里闷得很,空气沉滞不动。

“行吧。”

她站起身,把僵住的背脊扭松了些。魔杖对着高大的窗户一点,久未开启的窗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应声敞开,海风顺着窗台涌了进来。

他们从后门出去,穿过栅门,沿着那条通往海岬尖端的小径往前走。她之前从没来过距离房子这么远的地方。崖顶有条小路,一侧是悬崖,往前延伸一段后再慢慢向内拐向山坡,脚下的路走起来很平缓。午后暖得出奇,风几乎全停了。她脱下开衫,系在腰上。

斯科皮跑在前面,在两人之间来回蹿,那速度对成年人来说几乎等同于散步。他或是时不时停下来确认他们俩没走远,或是蹲下来盯着草皮里冒出来的某株小绿植看半天。赫敏指给他看天上的鸟——一只红隼在斜坡上方的气流里悬停着,他跟着她一起仰着脖子看,直到那只鸟斜着滑出视野,消失不见。

他们往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就掉头往回走。对小短腿来说,这段路已经不算近了。回来的大部分路程他都自己跑,偶尔会牵上一只手,赫敏的或是德拉科的。最后从坡下往陡处爬的那段路,两人同时牵住他的手,一步一荡把他从地上带起来。他尖声笑着,一遍遍地喊“再来”,他们便真的陪他玩了一次又一次。

荡起他的那一刻,一阵似曾相识的违和感窜过她的身体。她手臂末端传来那团小小的重量。四百英里以南的草地上,她也曾这样牵着自己的女儿,站在德拉科现在的位置上的人是罗恩。这份相似让她的温馨底下生出寒意,带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也没空细想的眩晕——因为斯科皮已经闹着要下地,她把他放下来,他立刻又跑远了。

眼看前面就是栅门,她正跟德拉科说自己有一堆问题要问他,说真的,几百个都不止,今晚可能要留到很晚。他刚要开口回应,哭声突然炸响。

声音从他们前方冲过来,突兀又响亮,是整具小身体里所有的委屈拧成的哭喊。斯科皮刚才朝着栅门猛冲,还差几步到跟前时,脚下的草绊了他一下,他摔在草地上,小脸皱成一团,哭声瞬间飙到了顶点。

两人同时冲过去。德拉科先到他身边,蹲下身把他捞进怀里,贴着他柔软的金发低声哄着。赫敏站在德拉科身后,挨着他的肩。她把手伸进斯科皮的头发里轻轻摩挲,对着那张小脸也软声哄着。小家伙把满是泪痕的脸埋到德拉科颈窝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德拉科。”她开口。

他转过头看她。

她正盯着那只刚蹭到地面的小膝盖,那里的皮肤擦破了,一道细细的亮红色血痕浮起来,正慢慢顺着小短腿往袜子那边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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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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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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