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旁证
赫敏看着德拉科把斯科皮从婴儿床里抱起来,站到了炉火边,有好一阵子,她什么别的也做不了。
周围的景象此刻才慢慢重新回到她的眼里:手下的书桌、炉栅里压着的绿色火焰、绿光里的最近几排书架的书脊。
德拉科无意识地晃着怀里的孩子,脸颊贴着他浅金色细软的头发,眼神空洞。他始终没看赫敏。赫敏反倒松了口气——这会儿她脸上那点乱糟糟的心思,半点儿都不想被人看穿,可偏偏眼前的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能一眼把她看透的人。
又熬了几分钟,她实在坐不住,总得找点什么事让手忙起来,站起来,顺着冰凉的走廊往厨房走。
她原本没打算要煮汤,等反应过来,手已经在动了。冰箱里躺着几棵快放蔫的韭葱,土豆也够数。这些动作基本不用过脑子,洗、切、下锅,洋葱在锅里慢慢熬出香味,她的手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她心甘情愿钻进这些碎碎的、完全能掌控的小事里,另一半心神还留在那间不属于她的卧室里,没走出来。她切菜,搅锅,看着蒸汽从汤面上冒起来,就让这一下午积攒的所有情绪,慢慢沉淀到心底。
汤快煮好的时候,德拉科抱着斯科皮走了进来。小家伙刚睡醒,换了身干净衣裳,脸颊粉扑扑的,之前的委屈劲儿全消了,正抓着个小玩具自顾自嘀嘀咕咕。德拉科把他放进推到桌边的宝宝椅里。赫敏轻轻晃了晃头,就想把这一整天堵在胸口的那股闷劲儿全抖干净,转头对着斯科皮笑了笑——她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挤出这样一个自然的笑。
“饿不饿?”她问他。
小家伙立刻对着她笑起来,拍起两只小手,她便当这是点头答应了。
她盛出三碗汤,对着斯科皮那碗轻念了个降温咒,才把碗一一端上桌。德拉科已经坐在了儿子身边。她把他的汤碗放下时,他俯身对着斯科皮低声说:“说谢谢。”
斯科皮抬起头看她。“麦欧妮。”他说。
德拉科猛地抬了头。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再也没移开。
她的视线撞上去,又立刻躲开,落回斯科皮身上。她伸手在那小小的后脑勺上轻抚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着,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整顿饭没什么交谈——至少他们两个成年人是这样。斯科皮一个人闹出来的动静足够顶三个人,他把喝汤当成一项大工程,大半汤都泼到了桌沿和自己身上,也没人出声制止。窗外,北半球高纬度的初夏,长日才开始慢悠悠地西沉。
* * *
五点刚过,她站在厨房料理台前给罗恩发短信,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出三行字:案子拖住了。别等我吃饭,也别熬夜等门。替我亲亲罗丝。字还没打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顺着指尖一路沉到了骨头缝里。
今晚留在这里,她明明有一大堆正事可以做,理由也足够充分——预言相关的归档材料还压在魔法部的流程里,但剩下的案件逻辑总不会自己拼成闭环。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留下来并非只为了这些。她握着亮着屏幕的手机站了好一会儿,短信早就编辑完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落不下去,最后指尖一按,那行字才终于顺着信号发了出去。
夜色慢慢收拢下来,罩??起一小团暖融融的空间。德拉科喂斯科皮吃完了晚饭,给他洗了澡,就着藏书室的炉火给他念睡前故事。赫敏伏在书桌前处理文件,努力摆出一副“我只是在办公”的样子。等斯科皮终于睡熟,德拉科给角落的婴儿床施好防护咒,走过来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把自己那堆书往面前一带。夜晚就这样悄然流逝——两个人,一炉绿焰,还有角落里时不时飘出来的轻微睡声。
不知具体是几点,她忽然伸手过去,把他摊在桌上的羊皮纸往自己这边拉过来一点。那是他亲手画出来的格林格拉斯家族树,旁边摊着阿斯托利亚的医疗记录。德拉科被纸张滑动的动静惊得抬了抬眼,没说什么,直接松了手,任由她拿去看。赫敏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最后视线落在炉火上,脑子在转,可那些纷乱的线索怎么也理不成通顺的逻辑。
她的头发用魔杖全别在脑后。她把开衫往肩上拢紧,站起身,径直走向书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总能精准感知到他注意力的落点,从来不用回头确认。而这一次,她任由他看着。她把别在发间的魔杖抽出来,长发顺着后背散下来,魔杖尖轻轻贴上第一排书脊。
“溯源显迹。”她低声念出咒语,顺着书架慢慢往前走。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魔法,起效慢,同时这间藏书室也从不肯轻易把藏起来的东西交出去。她很多年前就确认过这一点——站在屋外的碎石地上数窗户,算出来的房间尺寸,和屋内实际的空间根本对不上。她顺着下层书架一路走,魔杖尖贴着每本藏书的皮面滑过去,时不时就有某一卷书自己往外挪出半英寸,从一众书脊里微微探出头,像是在回应她,可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明确,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她爬上螺旋楼梯走到上层回廊,用同样的方法扫完了顶层书架,再下来的时候,魔杖重新别回了头发里,怀里抱着六本厚重的大账簿,轻轻放到了沙发上。
最上面那本的黑皮封面已经裂了口,搭扣也已氧化发黑。她把搭扣拨开掀开书页,一张家族树图谱在纸页间展开,字迹清瘦、笔锋凌厉,半点多余的弧度都没有。
高贵且最古老的布莱克家族。
她其实说不准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但这么多年的经验早就告诉她:这种状态,从来没代表什么都找不到。
她一页页往前翻,从几十年前的书页翻到更老的旧纸,上面的字和拼写越来越怪,墨迹在眼前都发虚。眼镜放在藏书室另一头的包里,她懒得起身,干脆把脸直接贴了上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儿不止她一个人在全神贯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眼,发现画像里那个银发白袍的女巫正直直地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那女巫既没笑,也没移开目光。
她顺着画像往旁边看,德拉科也正注视着她。
她把账簿的封面微微举偏一点,让他能看清那行标题。“布莱克家族账簿。”
“布莱克家族从未和格林格拉斯家族结过姻亲。”
“没错。”她翻过一页,“但与格林格拉斯有姻亲关系的家族,肯定也与布莱克家族有过姻亲关系。那么布莱克家族里的人,要么替他们见证过财产协议,要么替他们保管过契约副本。”
她又翻了一页,“像他们这样的家族,从来不会只记录血统。他们还会记下谁的求婚被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什么,而且一定会把这些东西藏在魔法部没法强制调取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他,“如果格林格拉斯家族花了几百年把自己的血咒层层掩盖,那这份记录大概率还安安稳稳躺在别的家族档案里,从来没人动过。”
他的下颌线猛地绷紧。稍微沉默了几秒,他把腿上的书放下,跨过几步,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他从那叠账簿最上面拿起一本,掀开,低头读了起来。
他们就着绿幽幽的炉火光,安安静静地翻着书,谁也没说话。午夜十二点一刻,赫敏真的开始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德拉科抬眼看她,她便开口说自己该回家了。他点点头,拇指还夹在书页里,附和说确实太晚了。赫敏把几样东西塞进挎包,披上外套,走到藏书室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
“明天见。”她说。
* * *
她开门进家,第一件事就是先悄悄探进罗丝的卧室。
女儿仰躺着睡得正香,两只胳膊全举过头顶,小拳头松松地蜷着,完全沉在黑甜的梦乡里。赫敏还裹着外套,站在门口,盯着那小小起伏的胸口看了很久,久到早就超过了确认孩子平安的必要。她整个下午都待在另一栋房子里,守着另一个孩子。此刻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她心里并排坐下——一个是她亲自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骨肉,另一个,是她往北赶了四百英里,专程去陪的小家伙。
她摸黑脱了衣服,轻轻摸到罗恩身边躺下。他迷迷糊糊醒了大半,胳膊自然而然地捞过来,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带,脸深深埋进她的头发里。
“几点了?”他睡眼惺忪地问。
“很晚了。接着睡吧。”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字句的低咕,胳膊收得更紧,下一秒又重新跌回熟睡里,绵长匀净的呼吸扫在她后颈上。她窝在他暖融融的怀抱里,意识却异常清醒。她感到一种与时辰毫无关系的累,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累——她今天曾沉到另一个人内心最私密的深处,最后带回来的东西,重得根本没法轻易放下。她就这么清醒地躺着,过了很长时间,意识才终于败给了倦意。
* * *
赫敏直到正午过后才踏进黑刺李庄园。
关于预言的出示申请刚流转回来了。和她的预判如出一辙,一个三人小型听证小组已经排定在下周四——正好一周之后,专门裁定预言记录是否应该出示给德拉科一方。这只是流程里干巴巴、却绕不开的一环,她反倒松了口气:这是一桩边界清晰、完全在她掌控之内的事,全程无需德拉科出面。何况部门里的日常事务一贯不会为格林格拉斯家的案子、也不会为任何事停下脚步:那些她之前一直委派出去的常规文件,最后总需要她签字确认;还有一份法律执行司同期推进的大案的征求意见函,一整个上午的行政琐事堆在一起,等她终于脱身,大半天已经过去了。
她推门进了房子,径直走向藏书室。德拉科正坐在书桌前,从婴儿床上方悬着的防护咒的光泽来看,斯科皮刚睡着没多久。
她把听证会的事告诉了他。周四,三人小组,只是走关于预言出示的流程,他完全没必要到场。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留心这件事,却总刻意藏着,不让他发现自己有在观察。悲恸从不会循笔直的下坡路淡去,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早在这周刚开始的时候她就打定主意,绝不会把他的恢复进度记成一笔账,好像他欠自己一份交代似的;也不会每天早上对着他的脸,和前一天的神色反复比对,再让他当场撞见自己在核算增减。这些天看下来,她还是留意到,他脸上那股撑不住的垮态,已经慢慢散了,头发也重新梳回了平日里整整齐齐的样子,眼底下的淤青也淡了很多。但是今天,他脸上的疲态又回来了,眼窝重新陷下去,覆着一层阴影,她便默认这又是一个没睡好的夜晚。
他摆了摆手,没当回事。说自己昨晚熬了通宵查资料,说不定已经摸到点线索了。
“线索?”她的兴致一下子上来,自己都压不住,“什么样的——”
“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他起身走到沙发边,拿起一本硬封皮的厚书。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朴素结实的装订,是从大学图书馆里借出来的。
“你知道的,这本书我们得还回去。”她说。
他已经用那只精致的手在页边做着标记,嘴角微微上扬。他说,在书还回去之前,他会把它们收拾妥帖,没人会察觉出不对劲的。
“我真心希望这两周没学生要考遗传学。”她往书桌边一坐,“不然我得背锅,平白耽误人家学生的学业进度,就为了由着你在他们的学习资料上乱涂乱画。”
他懒得接这话茬,她只当自己赢了这一回合。
她从昨晚停下的地方接着往下翻,在布莱克家的旧档案里一页一页漫无目的地翻着,全是旁人留下来的陈年记录。炉火正旺,整个房间暖烘烘的,窗外的天气清冽却奇异地静,风破天荒地完全停了。午后的日光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慢慢爬上沙发腿,最后落在他发梢。她的视线就是这么被勾过去的:他手里的书已经滑落到胸口,头微微歪向一边,坐着就睡着了,羽毛笔还松松地夹在指间,那本做满标记的图书馆藏书正缓缓往他膝上滑。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这样才好,他太缺这一觉了。
她重新低头扎进账簿里。布莱克家族树没给她任何新线索,后面连着二十页旁支联姻的记录也全是空白。她把这本放到一边,从那叠书里抽出第四本——这本比其他的都薄,书脊上浸满了水痕,标题的字迹也没那么气派,写着《契约与联姻,1812-1869》。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全是未落地的联姻安排,名字列在页面下半栏。婚事从未缔结,格林格拉斯的血统从未被录入布莱克家族谱系。这是一个被撤回的提议。
拟议:E·布莱克与S·格林格拉斯联姻。
结果:经顾问建议后撤回。
标注:未核验
权属资格:存疑
事项:未裁定办结
她把这段字读了一遍,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索性把账簿凑到眼前,又读了第三遍。
她抬眼看向沙发上的德拉科。犹豫了几秒,想叫醒他,最后还是决定算了。让他踏踏实实睡一觉吧,再过一个小时,这页字也不会变。
她抽过一张干净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一字不差地把这段记录抄了下来。她盯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标注:未核验”,指尖按在账簿上留好位置不动,飞快地把剩下的书页扫了一遍,再也没找到相关内容。只有这一条记录,之后家族的日常事务照常往下记,好像这桩被撤回的提议根本没存在过。
她重新把视线落回那行字上。
首先,这本身就是最关键的证据:这些古老家族一直在互相留存对方的私密档案,既不向魔法部报备,也不依附于官方的血统记录。这本来就是她当初最希望能证实的事,没想到能这么快找到确凿的证据。但远不止于此。当初这桩联姻已经提上日程,布莱克家却因为顾问的建议直接拒绝了,用他们自己的暗语点名了血咒,判定对方的血统隐患远没有了结。格林格拉斯家族花了两百年拼命掩埋的秘密,在当年至少有一个纯血大家族清楚到了足以直接拒婚的程度。“标注:未核验”,这说的肯定就是血咒,那条被标记的血脉,格林格拉斯家族代代携带、拼命藏起来的东西。
布莱克家当年拒绝把这个隐患接纳进自己的血统里。
她心底忽然窜上来一股更冷的寒意。这些古老的纯血家族明明知道血咒的存在,他们根本不是假装没看见,而是主动出手干预——布莱克家直接因为它推掉了一桩联姻。在这样的家族里,婚姻从来就不只是婚姻,它是一场筛选。一代又一代,他们依据某条血脉携带的东西,定夺谁能准入,谁必须被拒之门外,跨家族联姻不过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表亲联姻甚至更近的结合,血统在近亲之间不断回流,只为维持他们口中所谓的“纯净”。而这套规则藏在所有选择的最底层,比任何一桩单独的联姻都更庞大:这些家族完全是靠着指定谁和谁结婚,并用墨水清清楚楚记下每一个决定,留给下一代家族管理者查阅,以此牢牢管控着自己血脉里的全部走向。
一个被决定、被记录、被反复查阅的拒婚提议,刻出了整件事的清晰轮廓。
这份血咒从来不是格林格拉斯家族关起门来默默承受的秘密。所有曾经掂量过要不要和他们联姻的家族,都曾仔细权衡过它的风险。其中一次权衡的痕迹,就躺在她膝头摊开的这本旧账簿里。这里有一根线,她已经攥住了线头,正准备慢慢往外抽。
婴儿床那边传来的一点小动静,猛地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她扫了眼手表,刚过两点。她不知不觉沉进去快两个小时了,完全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她轻手轻脚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在沙发上睡得正沉的德拉科,走到婴儿床边,抬手撤掉了防护咒。斯科皮正睁着半梦半醒的眼睛懵懵地往上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已经醒了,小胳膊小腿在毯子底下慢悠悠蹬。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他就安安静静看着她把自己抱起来,贴到髋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魔杖往后轻轻一挥,给整个藏书室施了个隔音咒,这样厨房里闹出多大动静,都不会飘进去吵醒那个还在睡的人。
赫敏把斯科皮扛在髋边,在厨房里慢慢踱着,轻声问他想吃点什么,说些没头没尾的软话。最后决定做烟熏三文鱼牛油果色拉——冰箱里刚好有三文鱼,牛油果也成熟得刚刚好。她把他放进宝宝椅,自己坐在他旁边,面前摆了一小盘一模一样的色拉。
“我昨天知道了点事。”她对着他说,看着他把大半牛油果都抹到自己脸上,根本没吃进嘴里,“关于你妈妈。我才知道她原来那么聪明。”
他抬眼看她,下巴上沾着一圈牛油果泥,对着她笑了笑,又低头接着往脸上抹。
她越过小男孩看向窗外,外面风平浪静,少有地有暖光落在草地上,一个完整的计划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在她脑子里拼好了。她施了一道清理咒快速收走餐桌上的狼藉,把斯科皮从椅子上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开始扭来扭去,她索性把他放到地上,用两根手指牵着他的小手,一起往楼上走。
她来这里好几个星期了,从来没上过二楼。
直到一只脚踩上最低那级台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所有待在这里的时间,都耗在了厨房、客厅、藏书室和中间那条凉飕飕的走廊里,二楼始终是一个她好久好久没踏足过的区域。往上走的过程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可她还是接着往上走,斯科皮走在她身边,正用自己的小节奏数着台阶,数出来的数字和实际台阶数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楼梯平台又长又矮,穿堂风嗖嗖地吹,木板光秃秃的,隔着袜子都能感觉到脚底的寒意,楼上的光线薄得像洗过很多次的旧布。她牵着他的手,往走廊那头望了一眼。
“好了。”她对着他说,“你爸爸把你的厚衣服都放在哪儿啦?”
第一扇门半掩着,她探头看了一眼。她认得这个房间,这曾是她的“客房”。她十八岁那年在这里住过,那时候她碎成了一片一片,正慢慢学着把自己拼回来,恐惧又茫然,一点点熟悉这栋陌生房子的轮廓。窗户还是当年那扇,蒙着一层海盐的雾,望出去是长长的灰色悬崖,悬崖后面就是海。窗帘还挂在窗边,一道窄窄的午后阳光落在地板上,刚好扫过床沿。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台和小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安安静静的。从她走之后,再没别人住进来过。她之前一直以为,德拉科肯定会把这间房改成他和斯科皮的卧室——它比另一间暖和得多,也舒服得多,可他没有。
斯科皮松开她的手指,自己走到对面那扇门前,伸手把门推开了。
她跟着他走进去。这间房更朴素,也更小,一看就是天天有人住的: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床单掀在一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布料已经磨得发毛,根本挡不住多少光;小衣柜的门没完全关紧;旁边的小桌子上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德拉科的衣服,全是深色调;斯科皮的东西占了对面墙下的另一张小矮桌:小衣服、玩具,全是小孩子那些没道理的零碎小物件。单人椅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她眼熟的藏青色毛衣。她走过去,指尖捻起一团羊毛,拢在掌心捂了几秒,才轻轻松开。
她走到放着斯科皮衣物的小桌子旁,找出最厚的几件衣服:一条长裤,一件针织套头衫,还有一件厚厚的小外套。他安安静静站着让她穿,胳膊乖乖地从袖筒里钻出来,不吵不闹——完全不像自己家的罗丝,穿衣服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冒犯,每套一个袖管或者裤管都要连踢带打地反抗,不管什么天气,都恨不得身上的衣服越少越好。等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她问他想带什么玩具走,他认认真真思考了好一会儿,选了那只木头小龙和一本小绘本。她把这两样东西和随手抓的几个小玩具一起放进桌边找到的一个铁皮小桶里,把他重新抱到髋边,提着小桶下了楼。他们路过藏书室门口的时候,一大一小偷偷摸摸达成了一场软绵绵的密谋,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嘘——”,斯科皮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保密什么,却已经被这种偷偷摸摸的乐趣逗得直乐。
她在屋后草坪找了块地方坐下。
后花园比她记忆里的样子更野了。开裂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高高的石墙下——那墙高得根本没必要,墙边的白玫瑰还在和荆棘争地盘。旧喷泉的池子仍旧干着,她当年曾经蜷腿坐在池边,望着外面的大海发呆。现在是夏天,可她关于这里的全部记忆都停留在九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春。草长得很高,已经结了草籽,墙边的金雀花开得热热闹闹,风彻底停了,太阳暖暖地铺在草坪上。只有海面上偶尔吹过来的风,带着那股熟悉的凉意,提醒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一开始斯科皮还怕生,对着开阔的花园,也对着她,看她一眼,再更大胆地看一眼,把小木龙往她这边递出几英寸,又立刻缩回去。她任由他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放开。很快他就攒够了胆子,然后一下子就彻底撒了欢,抱着玩具沿着草坪边缘一路跑,脑子里满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她尽可能地加入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悄然流逝。
最后是水让他彻底玩疯了。她用清水如泉把小桶灌满。他把桶倒过来,倒在小木龙身上,倒在金雀花上,倒在石板上,还动不动就倒自己身上。这个动作激起了他如此强烈的喜悦,她只能一趟趟不停地给他把桶续满。她一边念咒语一边想,换作罗丝在这里,早就乐疯了,不出一分钟就能浑身湿透,还会扯着嗓子喊着要更多。一阵细碎尖锐的想念刺上心头,她忽然很希望自己的女儿此刻也在这里,可与此同时,她陪着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和他的小水桶,又实实在在地觉得很幸福。
最后她往后一靠,径直坐在压平的草地上,胳膊往后撑着,腿往前伸直,整个人舒展开来。她抬起握着魔杖的胳膊,让小木龙从地上浮起来,在他头顶一上一下地飞。他看见之后的快乐简直没法形容,举着小桶追着它跑,想跑到它底下去把它摁进水里。她故意等他猛地把水泼上来的瞬间,撤掉了悬浮咒,恐龙正好掉进泼出来的水弧里,他发出一声胜利的尖叫。一阵微风吹来,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
“还要!麦欧妮!还要!”
他浑身**地跑到她肩膀边,举着淌水的小木龙给她看。她抬起握着魔杖的手挡住太阳,看向斯科皮,刚好看到厨房窗户那边,德拉科正站在那里,望着他们。
她完全不知道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心里浮起一点小小的愧疚,希望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是把他吵醒的元凶。她挡在太阳前面的手,轻轻挥了挥。过了几秒,他在窗户那边也抬起胳膊,挥了挥手回应。
斯科皮抱着湿乎乎的小木龙,一屁股坐到她腿上。她故意装出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哎哟”一声,手掌轻轻贴在他后背上,坐直了身子。
“你看。”她指着他身后,“你爸爸醒了。”
斯科皮扭过身子去看,德拉科正好从后门走出来。没等她把话说完,斯科皮就从她腿上滑下去,迎着爸爸跑过去。德拉科弯腰接住他,把他举起来晃了晃,斯科皮尖叫着笑。他故意粗着嗓子装出严厉的语气问他,到底在外面搞了什么鬼,怎么靴子全湿了。
“麦欧妮。”斯科皮咯咯笑着告诉他,好像这就能解释一切——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德拉科抱着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压平的草地上坐下,把他放到地上。小家伙晃悠了两步,又立刻撒开腿跑起来。
“没错。”赫敏说,“我认罪。这里确实泼了不少水。还动用了一点悬浮咒。”
“水我都看见了。”
她扫了眼手表,刚过四点半。她半句都没提他睡了整整一下午的事,也没提他在藏书室沙发上看书看到睡着,可她知道他休息够了,这一点清清楚楚写在他脸上,那层灰扑扑的倦色已经退了,眼窝也不像中午陷得那么深了。除了斯科皮绕着他们在草地上跑的小脚步声,底下全是海浪的声音,四下里安安静静的。
“哦对——”她忽然反应过来,“我差点忘了。我好像找到线索了。”
她把那桩被拒绝的布莱克-格林格拉斯联姻提议告诉了他,说账簿现在就在图书室的书桌上摊着,她已经把那段记录抄在了旁边。她把自己的所有推断都讲给他听:这些古老家族显然一直留着自己的私密档案,现在已经证据确凿了;布莱克家当年因为血咒直接拒了格林格拉斯的联姻,说明当年这些大家族对格林格拉斯家族血咒的了解程度,足以让他们直接采取行动。他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之后又追问了她几个细节,她却再也拿不出更多信息了。
“我不知道‘事项:未裁定办结’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坦言,“他们写得好像每个读到的人都应该懂似的。”
他没有接话,眼睛一直望着奔跑的斯科皮,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这句话。
“听证会是周四。”她说,“之后我们肯定能拿到预言记录,之后的路就好走了。”她折起腿准备站起来,“可其实他们都是知道的。不管格林格拉斯家族掩盖了几百年,这些古老家族当年都清清楚楚知道血咒的存在。”
斯科皮全速冲回他们中间,毫无预兆地扑进他爸爸怀里。德拉科轻轻松松接住他湿乎乎的撞击,那桩拒婚的谜题,和其他所有事一样,暂时都沉进了身边长长的草甸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