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第二部分

第二十七章:晴朗的一天

帐篷支偏了足有一英尺,蹭上了玫瑰花丛,银色的系绳整齐地固定在草坪上,这点小纰漏,纳西莎站在晨间起居室的窗边,一眼就看得分明。

今天是个大晴天。在她眼里,过去两周所有事全是自顾自乱转,半点儿不顺着人的心意来,连这天气都成了最后一桩最不听话的。三月的威尔特郡丘陵慢慢回暖,风轻云淡,亮堂堂的光斜斜铺过草坪,落在这座老宅上——这是庄园里许久没见过的好天气,纳西莎却觉得它半点儿也配不上今天的场合。阳光落在石板缝钻出来的新草上,墙式梨树上刚冒的花苞上,还有顺着缓坡一对对摆下去的深色座椅上,那片位置是她亲手挑的。花园靠下的角落,紫杉树篱后头,地势抬起来的地方挨着一堵墙,立着棵老雪松。背风,隐蔽,大路上根本看不见,从前这些都无所谓,如今却成了顶要紧的事。好多从前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全要紧了。

她到底还是下了楼。因为帐篷支偏了,满屋子的人,谁也不会说出来。

九点半不到,她已经指挥工人把帐篷挪回了正确的地方。平奇盯着餐饮承办商的人往厨房门口卸板条箱,一个系黑围裙的小姑娘正对着一堆银器偷偷抹眼泪,纳西莎路过,语气平平地叫她找个来宾看不见的地方哭,小姑娘攥着围裙角,乖乖走了。卢修斯没下楼,她也根本没指望他来。他那点心思,不用说出口谁都懂——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本来就是女人该管的,犯不上他屈尊降贵。换作从前,就算她心里不认同,也会顺着这个理往下走。可现在她在楼下几间屋子里来回走,把能理顺的都理顺:座椅的次序,花束的摆放,做这些事的时候,那股踏实、顶用的劲儿又回来了。从前比这更难熬的早晨,她也是靠这股劲儿撑过来的,它从来不多想,只问一句“接下来该做什么”。

斯科皮的衣服是她亲手穿的,赶在所有杂事堆上来之前——她不放心交给任何人。

小男孩站在她更衣室的软脚凳上,只穿件小背心,胳膊往两边张开,她一颗一颗给他扣深色的小纽扣。十四个月大的孩子,脸上一本正经,像所有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又弄不清到底怎么了的小孩那样,绷着张小脸。她扣到领口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忽然想,十四个月大就没了母亲,实在太苦,更苦的是往后他根本留不住关于母亲的真实记忆。旁人会告诉他真相,等以后有了肖像,有了照片,大家会说无数句出于好意的话,可那些都不是活生生的她。纳西莎用掌心把他浅金色的头发捋顺,他伸出小手,整只小拳头攥住她两根手指,她就站在那儿,由他攥着,耽搁了比今早本来能匀出来的、多得多的时间。

在阿斯托利亚和德拉科撑不住的时候,一直是她抱着斯科皮的。那个漫长难熬的冬天,再往前那个更糟的春天,看顾孩子的重担就这么顺理成章落到了她身上,现在她甚至不敢想,要是没了这个小孙子,自己要怎么在这座宅子里熬下去。

花束她刻意压下了铺张的老习惯,她心里清楚,阿斯托利亚肯定喜欢这样克制的样子。

今天天光大白,纳西莎终于肯坦然承认,她和阿斯托利亚的相处,从来就没轻松过。从一开始她就没对这个儿媳热络起来:她觉得阿斯托利亚总在没必要的地方死较真,在这座全靠缄默熬过战争的宅子里,偏要把自己那点毫不掩饰的知根知底挂在脸上,还有她隔着餐桌看卢修斯的眼神,丝毫没有体面人家该有的分寸和戒心,害得过去三年的每一顿家宴都像在熬时间,半点儿滋味都没有。她出身格林格拉斯家,这本该是极有分量的筹码,如今却越来越没意义。作为最古老的纯血家族之一,她家的钱财对马尔福家毫无用处,连这个姓氏本该自带的行事准则,都和纳西莎这辈子认的规矩完全对不上。大战时她才十四五岁,从战火里走出来,她一身主见硬得像磨亮的珐琅,半点儿也不打算藏着掖着。“我不许你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有一回就在这座宅子里,卢修斯餐桌上随口说了句不中听的,她当场就接了话。卢修斯瞬间僵在那儿,纳西莎坐在丈夫和儿媳中间,像往常一样把场面圆了过去。只是从那天起,她越来越多地站到了能让儿子安心留在房子里的那一边。

唯独他们搬回庄园这件事,她到现在也没想通。

他们在切尔西区住得好好的,那是格林格拉斯家传下来的一栋白楼,临着广场,满屋子亮堂堂的,装潢摆设全是阿斯托利亚自己的审美,德拉科也喜欢那儿。纳西莎觉得,那是她这么多年来见过儿子最接近安定的日子。可偏偏是阿斯托利亚执意要搬回来。是她在生下斯科皮之后,病情急转直下的那个灰蒙蒙的秋天,坚持要搬回庄园。她和德拉科争吵了整整一个秋天。德拉科本来半点儿也不想回来,最后到底拗不过她。纳西莎当时认为她的决定是合理的——这里有家养小精灵伺候,房间宽敞,还有孩子的奶奶在身边,一个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的女人,总希望待在有照应的地方。可这姑娘根本不爱这座宅子。她走过走廊的时候,那模样像在一笔一笔清点什么账目。搬进来之后她占了东翼,把它拆到只剩下毛胚,重新装修成了苍白、光秃秃的样子,里面空无一物,半件马尔福家的旧东西都不留。从老宅的门跨进他们那片区域,像直接从一个世纪踩进了另一个。纳西莎到现在还对那些被改掉的房间耿耿于怀,也始终想不通阿斯托利亚当初为什么非要回来。这样的清晨,她偶尔会放任自己琢磨两句,可今天她把这点念头压了下去,转身去整理座椅。

* * *

仪式上她坐在第二排,这个位置能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参加这类场合,她从来没法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悼词上。那些借来的、没有一丁点温度的句子,雇来的魔法部职员的声音干巴巴的,得体却像根本不存在似的,从她耳边滑过去,她索性任由它们流走,转而把目光全放在在场的人身上。从这些人脸上读出来的东西,永远比仪式本身多得多。察言阅色,是她母亲教给她的第一样本领,比弹钢琴、学法语还早。后两样她早丢光了,唯独这本事留了下来,在最凶险的时刻保过她的命。现在她把这本事拿出来,打量着坐在自家花园低处、不合时宜的大太阳底下的一片黑衣人群。

他们遵循马尔福家的意愿,低调,不对外声张。格林格拉斯家的远房亲戚,带着大家族办过无数葬礼练出来的那股镇定,全穿着黑衣端坐着。纳西莎掠过那些半熟不熟的脸,看到达芙妮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她丈夫麦克米兰,家世体面,没什么存在感。小女儿安安静静坐在男人膝头,儿子坐在达芙妮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黑袍。达芙妮从头哭到尾,无半分掩饰。换作从前纳西莎肯定瞧不上这种失态,可今天她发现自己半点儿也鄙夷不起来——这眼泪是真的,如今这世道,真心实意的东西太少了。达芙妮旁边那排,坐着她的舅舅,加雷斯。

她本来没打算留意他,可目光一落过去,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坐得笔直,身形瘦长,脸色是家族遗传的浅淡,底下浮着一层常年熬夜的暗沉。他没哭,也没低头,整场仪式下来,眼睛一次也没落在他兄弟女儿的棺木上。他盯着德拉科看了好一会儿,再从德拉科移到他怀里的孩子身上,再转回来,稳稳当当地打量着德拉科,脸上找不到半点儿悲痛的神色。纳西莎在满是假面的人堆里周旋了五十年,太清楚这种眼神——这是盯着自己势在必得的东西时,才会露出来的眼神。她看着这人隔着一座新坟,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儿子和孙子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她把这份疑虑悄悄搁在心里,等往后有空了,再拿到亮处好好看清楚。

整场仪式里,德拉科一直抱着孩子。

好几个人主动上前想帮他抱斯科皮,他只一个眼神,就止住了对方的提议。他站在那儿,孩子靠在他肩头,小皮鞋轻轻抵着他的翻领。斯科皮不闹也不哭,只是安稳地窝在父亲怀里,脸颊贴着父亲颈窝,眼睛慢慢扫过来吊唁的人的背影,清醒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纳西莎觉得,今天唯一的仁慈,就是这孩子还太小,根本不懂旁人都在等着看他脸上的悲痛。

她没敢长时间盯着儿子看。这几个星期她早就明白,他心里那扇门根本没为她留缝,盯着他的脸多看两眼,只会让她更清楚自己根本找不到门的入口。

仪式结束,众人起身,慢慢往宅子、往帐篷的方向挪过去,纳西莎在坟前新刻的石碑旁多站了一会儿。她读着碑上的字:姑娘的名字,两个日期,间隔还不到二十五年,最后一个日期停在这个三月,2007年。她站在那儿,任由第二个日期的事实在心里沉了片刻,才转身回宅子,去应付接下来该她张罗的事。

* * *

其他人端着酒杯在草坪上站着寒暄的时候,她正躲在厨房里给斯科皮喂饭。

这儿才是更舒服的地方。追思会在这不合时宜的暖光里铺开,雇来的侍者端着家养小精灵天不亮就开始忙活的小点心,在吊唁的人之间来回穿梭。纳西莎可不想被人挤来挤去,索性抱着孩子下了楼,钻进暖融融的老式矮厨房,平奇和其他家养小精灵都在这儿忙活。她把孩子放进德拉科小时候用过的高脚椅,喂他吃些他这个年纪能嚼得动的东西。他饿了,这让她松了口气。他吃得满脸狼藉,面包攥在小拳头里,下巴擦了一遍又一遍,这副乱糟糟的模样,反倒让她心里踏实。负责餐饮的女人探进头来,问了个她自己本该就能解决的蠢问题,纳西莎直接告诉她“不用了”,说自己马上就上去,让孩子安安静静待着,别进来打扰。

隔着厨房的天花板和几层地板,她能感觉到整栋宅子里全是客人,她很快就得回到他们中间去。小男孩啃着面包,抬眼看她,他的眼睛和德拉科一模一样,眼角眉梢,又藏着他母亲的影子。她用布轻轻给他擦脸,今天这半小时里,她是个被人实实在在需要的人,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等她终于上楼,只和儿子匆匆打了个照面。他走过去站在人群最远的边缘,半侧过身,做着今天一整天都在做的事:有人过来致意,他全盘收下,却丝毫不露情绪,让对方空落落、意犹未尽地走掉。他几乎没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握住伸过来的手,对着旁人安慰的话微微颔首,脸上全程礼貌,却封得严严实实。纳西莎站在露台上看着,这本事是她亲手传给儿子的,可她不止一次后悔,当初怎么把他教得这么滴水不漏。

追思会快结束的时候,达芙妮朝他走了过去。

纳西莎站在露台台阶上看着。达芙妮穿过草坪,德拉科转身看见她,绷了一整天的弦,悄悄松了一丝。那点松动细微到除了母亲,没人能察觉。他们从霍格沃茨上学时就认识,如今世上没人比达芙妮更爱走了的阿斯托利亚。达芙妮握住他的双手,说了句纳西莎听不清的话,然后倾身吻了吻他的脸颊,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他的眼神里,是毫无掩饰的悲痛,纳西莎不得不把目光移开。

德拉科像扛住今天所有事那样扛住了这份目光,简短地答了句什么,待她格外温和。今天他对旁人几乎没给过半分好脸色,唯独对达芙妮留了一点温柔,这让纳西莎一下子读懂了阿斯托利亚是个什么样的人,比过去三年无数顿家宴教给她的还要多。

达芙妮身后,她的舅舅往前凑了凑。

加雷斯跟着外甥女一起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等达芙妮退开,他便上前,把头凑近德拉科,低声说了一两句话,嘴几乎没怎么动。纳西莎站在露台台阶上,隔着整片草坪,半个字也听不清。她看着这一幕,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一场戏。她看见德拉科转过头看向这个年长的男人,德拉科那张紧绷而礼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她看见加雷斯直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说完就跟着外甥女往大门走了。整个过程不过片刻,纳西莎恨不得自己刚才能站得再近三尺。

* * *

下午晚些时候,花园里的人渐渐走空,太阳转到了宅子的西立面。纳西莎走进会客厅时,满屋子都是阳光。

这光让她浑身发紧。这间屋子装过太多她花了十年时间逼着自己忘掉的事,那些黑暗早就渗进了墙缝里,她早就习惯了这里光线昏暗。此刻却看见它浸在金灿灿的亮堂里,普普通通的春日阳光铺在地板上、椅背上,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打着转,这光景几乎称得上不成体统。

斯科皮在窗边的翼状扶手椅里睡着了,侧着身子歪在那儿,一只鞋掉了,小拳头松松搭在靠垫上。德拉科坐在椅子边的矮脚凳上,身子往前倾,前臂搭在膝盖上,看着熟睡的儿子,母亲进来时,他连头也没抬。

纳西莎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她试着用自己惯常的方式,说几句软话——这是她如今仅剩的能靠近他的办法。她说雇来的人办得还算妥当,说达芙妮的几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该吃点东西,厨房里剩了好多,不吃最后也只能便宜家养小精灵。第一句话他完全没接,第二句他应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第三句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就这么看着暖光里熟睡的儿子,纳西莎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坐在那儿看着儿子的后脑勺,用尽所有她懂的办法,也走不进他把自己关起来的那间屋子。几周前他一声不吭就关上了门,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站在门外,所有的手段全失了效。

她没听见卢修斯进来。他向来有本事在你察觉门被推开之前,就已经站在了屋子里。

他走到壁炉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一条长腿叠在另一条上,在这陌生的光线里,打量着儿子和熟睡的孙子。一时间没人说话,纳西莎却分明感觉到,屋里的氛围忽然沉了下来。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认识他的时间,比她懂得该为自己争取什么的时间还要长,她就像山里的人能读懂天空一样,读出他身上正在慢慢聚拢的情绪。她张开嘴,想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把他岔开,让大家起身走动起来,把正要成型的那番话掐灭在火苗里。

只吸口气的时间,她还是慢了。

“这个年纪遇上这种事,确实难熬。”卢修斯说,声音顿了顿,“好在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这孩子还小,完全能按正经路子养大,你也还年轻,总能把马尔福家的名声撑得比现在像样点。”

金色的日光依旧安安稳稳铺在地板上。

德拉科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浮现在他脸上的,不是悲痛,也不是愤怒,而是比这两样更冷、更决绝的东西——是一种静水流深、彻彻底底的鄙夷。纳西莎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儿子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卢修斯。她心里猛地一沉,明白这份鄙夷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只是一直在等一句足够下作的话,把它彻底放出来。

“卢修斯。”她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层厚冰,“够了。”

她看见卢修斯浅色的眼睛转过来,带着淡淡的讶异——做丈夫的,从来没习惯妻子敢越过本分对他说重话,而此刻纳西莎发现,自己半点儿也不在乎。

德拉科一个字也没说。

他站起身,俯下身把熟睡的孩子从椅子里抱起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腰,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腿弯。斯科皮动了动,把脸埋进父亲的衣领,又睡着了。德拉科抱着他直起身,没有看一眼父母,穿过亮得晃眼的会客厅往门外走。

“德拉科。”纳西莎站了起来,“德拉科,回来坐,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挽留的是什么,“别这样。德拉科。”

他像没听见她的话,径直走出厅门进了门厅,孩子那只掉在扶手椅边的鞋,还留在原地。纳西莎追了出去,脚步匆匆,自己绷了一整天的镇定也终于碎了一地,跑过长桌和蒙着薄尘的肖像画,追到他已经推开的大门前,傍晚的金光涌了进来。她踏上门前的台阶,手往前伸,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刚好看见他在砾石马车道上转身。他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口,转身离去的那股力道,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震得她心口发颤。风卷着一点草叶擦过脚边,那父子俩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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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