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爱,是燃烧的东西
她掏钥匙开门进去,公寓里凉飕飕的。
金妮铁定早就赶去训练了,没见着她鞋架上的靴子,倒看见她落下的水壶,赫敏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一看就是走得急,出门好半天了。赫敏肩上还挎着包,在黑灯瞎火的门厅站了两秒,空屋子闷了一整天的寒气直往领子里钻,她把包往地上一放,先去看克鲁克山。
克鲁克山正趴在她床上,自打它在赫敏和德拉科两处住处之间来回跑、两边都要效忠之后,她的床就成了它待得最久的地盘。赫敏刚进门它就抬起了脑袋。她给它把粮碗添满,等它低头埋进去吃了两口,才伸手挠了挠它下巴底下那块它才肯赏脸让人碰的软毛。
她冻得骨头缝都发僵,一整天的乏劲全沉在肩颈上,于是她先去冲了个热水澡。洗完头把头发吹得半干,套上件软乎乎的针织衫,就这么几件按部就班的小事,反倒把乱糟糟的心神慢慢稳了下来。包里还塞着从部里带回来的活:两份附条件救济申请,还有一份拖了整整一周没翻的备忘录。她往自己的书桌前一坐,就着暖黄的台灯光,半点没磨蹭,全给处理完了——毕竟早上出门前,她就跟自己说好今天必须做完。
等她抬头看钟,早就过了七点。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金妮至少还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回来。
她蹬上鞋,裹上外套,带上门就往外走,下了楼拐到街上,熟门熟路转身。
她掏钥匙开他家门,开门的同时随手敲了一下门——敲门和推门的动作顺成一下,算不上特意通报,只是礼节性的意思一下。
“是我。”她对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在厨房。”他的声音先飘出来,她外套扣子还没解完,他又补了句,“来得正好,我煮多了,一个人吃不完,你得帮忙吃点。”
屋子里暖融融的,那种把暖意牢牢兜住的状态,是她自己那间公寓怎么都做不到的。门厅尽头的厨房亮着灯,大蒜的香气裹着清鲜的香草味飘了过来。他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正拿勺子搅锅里的酱汁。她一边解围巾一边走过去,随手把围巾往椅背上一搭,绕到他身后伸胳膊环上去,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中间。他瞬间察觉到她身上带进来的寒气,搅锅的动作下意识顿了半拍
“你都冻透了。”他说。
“二月天,外面能不冷吗。”她松开手绕到餐桌边,拉出椅子坐下,放松地把腿盘起来,“你今天都干嘛了?”
“没什么新鲜事。”他尝了口酱汁,皱眉琢磨了两秒,眼睛都没往旁边瞟就精准摸到了胡椒瓶,“出去跑了步,还去了趟对角巷。”
“去做什么?”
“有本讲有机悬浮液稳定技术的老书,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绝版了。丽痕书店仓库的最里面压着一本,堆在一大堆杂物后头,管店那家伙摆明了不想卖给我。”他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放,抬眼扫了她一下,“最后还是我赢了。”
“你向来都能得手。”她指尖转着桌上的盐瓶,漫不经心地晃着。“我今天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彭伯顿为了证伪一道他听来的、死活不肯信的魔咒,点着了整整一摞运输单据,事后还扯着嗓子喊冤,搞得像是那堆单据自己往火里凑的。办公室新来个实习姑娘,能力挺强,就是特别怕米里亚姆。对了,我中午跟哈利、罗恩一起吃的饭。”
“波特和韦斯莱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她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暖意,“周日罗恩带卡廷卡去了陋居的家宴,莫莉乐得合不拢嘴。哈利一边讲一边把我大半盘薯条都吃光了。”
他把煮好的东西端上桌,摆好两个碗,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就这么吃了起来。一整个冬天相处下来,他们的对话早就变成了这种低声松弛的调子,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每一句又都藏着分量——是是把两个人的日常一点点并排摆到一起的细碎温存。她跟他聊今早刚落到部门的走私案,那些黑暗物品还牵出了魔法生物相关的线索,这种跨领域的案子到头来就只剩抱着箱子在各层楼来回跑的体力活,半点儿干货都没有。他明明觉得不该多说,还是没忍住,跟她絮絮叨叨讲了好多那本有机悬浮液老书的细节。
碗里的东西快见底了,她先开了口:“金妮周六有场比赛,是主场赛。”
“嗯。”
“上一场你说过可能会来。”她眼睛盯着自己的碗,用叉子把最后一点碎渣慢慢拢到一起,装得漫不经心,“结果最后没来。所以我这次提前几天跟你说,你总不能再拿‘临时没通知’当借口躲掉了。”
她能感觉到他在脑子里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会很尴尬的,”他说,“对你来说。要是他们看见你跟我待在一块儿。”
“他们几个月前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这话你之前也说过。”他语气说得轻,可这事半点儿都不轻,她听得出来他没把它当成玩笑随便带过,“我不想因为我,把你的周六搞得一团糟。”
她放下叉子,抬眼认认真真看着他。
“不会搞砸的,”她说,“我们俩可以单独坐一边,你完全不用搭理其他人。你只管来,看着金妮赢球就好。赛后你要是愿意站到他们所有人面前露个面也可以,不愿意就直接走,怎么选都行,只要你人来过就够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每一句都斟酌得小心翼翼,“我想让你去,就这么简单。这不是什么考验。”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着,拼命压着往上冒的笑意。
“行吧。”他说。
“真的?”
“别小题大做。”
“我才不会。”她心里泛出点淡淡的雀跃,把这次小赢的瞬间悄悄存进了自己专门放这类小确幸的小角落,“十点半到就行。比赛十一点才开始,但门口人挤得要命,你肯定烦那种场面。就十点半来。”
“十点半。”他应下来,起身去收拾碗碟,她坐在桌旁,双脚盘在身下,望着他站在水槽边的背影。
她很早就乏了,在他的公寓里她总这样,没等她反应过来,温暖的静意就把她的困意拽出来了。他们靠在床上看书,他那边的台灯投出一圈暖光,她手里的书才翻了大概四页,字就开始在眼前打飘。她把书扣在胸口,闭上眼,最后只记得他翻动书页的轻响,一页,又一页。她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台灯的暖意还软乎乎贴在她眼皮上。
她在惯常的时间醒来,闹钟还没响,厚窗帘把房间裹得严严实实,四下一片漆黑,辨不清具体时刻。夜里寒意又回来了,她转过身,靠到他温暖的身侧,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肩窝。
他动了动,胳膊伸过来把她搂得紧紧的,手掌平贴在她肩胛骨之间。她躺在那里,感受着被稳稳拥抱的感觉,又沉回去小睡了片刻。等她再次醒转,周遭的黑暗丝毫未变,他的呼吸依旧匀净绵长。她轻手轻脚从他胳膊底下挪出来,没吵醒他,起了床。
就着门厅透进来的光,她换上了上班的衣服:米白色连衣裙,搭一件灰色开衫,头发随便散着——实在腾不出时间打理。她在厨房煮了咖啡,靠在操作台边喝掉半杯,就着剩下的半杯啃完了一片吐司。等她折回卧室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坐在熄了火的壁炉边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自己的咖啡,翻开了他今天的第一本书,身上穿着深色长裤和藏青色毛衣,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软塌塌的蓬松感。
她走到壁炉边,从壁炉台上把飞路粉罐子拿了下来。
“我永远也习惯不了。”他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她身上,开口说。
“习惯什么?”
“这个——这个小小的仪式。魔法部那位迟早位列高层的大人物,穿着漂亮裙子,沾着吐司渣,踩进我家壁炉里。”他翻了一页书,“我说不出有多喜欢这个。”
“哪有什么渣。”她嘴上反驳,手还是下意识拍了拍开衫,这副嘴硬的小模样把他逗得眼底都漾开了笑意。她走回扶手椅边,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他下颌刚冒出来的胡茬蹭得她唇下发痒,他抬手轻轻扣了下她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周六十点半。”她提醒他。
“你前前后后说十一遍了,我记着呢。”
她朝他做了个鬼脸,走到壁炉边,抓了一把飞路粉,抬脚跨了进去。绿色的火焰在她身周漫上来,眼前暖融融的暗调公寓、坐在椅子里的德拉科,很快看不见了。
* * *
她踏出壁炉的时候,魔法部大厅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官员们四面八方来回穿梭,中央大喷泉哗哗淌着水,墙面上一整排壁炉此起彼伏窜起绿色火焰,早高峰的人流正源源不断涌进来。她早就对这种场面麻木了,随手拂了拂连衣裙裙摆,想都没想就汇入人流往电梯方向走,思绪早就飞到了当天的工作里:九点半的会要开、备忘录要改、米里亚姆要求中午前搬完的箱子还等着处理。
这个上午过得格外磨人。会议拖了好久,最后什么决议都没定下来。她把备忘录看了两遍,在页边空白处写满批注,心里清楚大概率根本没人会看这些内容。十一点的时候米里亚姆从隔间隔板后面探出头,提醒她别忘了箱子的事;十一点十五分,米里亚姆干脆直接走了过来,站在赫敏的办公桌旁,直到赫敏把墨水瓶盖子拧好,站起身来。
箱子放在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一共四个,要送去四楼的法务组。米里亚姆往那边走的时候跟她解释,这些都是走私案的证物——那起和毒角兽角有关的黑暗物品案件,这也是它们最初被送到魔法生物管控司的原因。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明明是四楼牵头办的案子,证物凭什么要堆在我们楼层的柜子里。”米里亚姆一边嘟囔,一边熟门熟路地用悬浮咒轻轻松松提起两个箱子,“但规矩就是这样,走吧,上楼。”
两个人各拎两个箱子往电梯走,一路上还在闲聊,踏出电梯到四楼的时候话都没停。四楼走廊里一整排办公桌和带玻璃门的办公室,这里驻扎着魔法法律执行司的一部分职员,还有附属的各个法务组。此刻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有人抱着羊皮纸在工位间穿梭,远处某扇门敞着,里面正吵着证据能不能被法庭采信的事。
他们刚走到走廊半道,卢修斯·马尔福迎面朝他们走来。
他不慌不忙,深色旅行外套搭在臂弯里,浅金色头发向后梳得服帖,穿过走廊的姿态,像一个重回旧领地的主人——这地方他曾经完全掌控,至今也没打算彻底拱手让人。隔着老远他的视线就钉死了赫敏,看见她袖子挽着、头发散着,正抱着纸箱,目光自始至终没从她身上挪开。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胸口一紧,脉搏加速。他没有放慢脚步,从远处朝她走来,再擦身走过的全程,视线都牢牢锁住她的眼睛。走到她身侧时,他展出一个舒展又客气的笑,却完全没有温度,然后径直走了过去。他身上的气味擦着她的衣角飘过去,混着冷冽的寒气和某种昂贵的香调,片刻就散了。
她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指尖死死扣住纸箱边缘,没让箱子晃一下。
米丽亚姆喉咙里低声一哼。
“那个男人,”她说,“他总是给我一种很可怖的爬行感。很久以前就一直如此。”她换了个手托住箱子,“可他对自己儿子做的那些事才叫离谱,简直是中世纪的做派,说真的,谁能想到现在还有人玩这一套。”
赫敏的脚还在往前迈。“他在对谁做什么?”
“他儿子啊。”米丽亚姆瞥了她一眼,“你以前跟他同校对吧?我总忘了你们当年都在霍格沃茨待过,就是那个马尔福家的小子。”两人走到了交接工位前,米丽亚姆把箱子放下,和对面的女巫交代了两句,对方签了单据,赫敏也把自己的箱子搁在旁边,整个人绷得僵直,一直等到米丽亚姆转身往回走,才开口追问。
“他到底在对他做什么?”两人走出几步远后,赫敏又问了一遍。
“联姻啊。”米丽亚姆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全魔法部人尽皆知的八卦,“你没听说?这事在部里传了好几周了。他挨个拜访纯血家族,那架势——说实话,就像牵着一匹待价而沽的马逛集市,明摆着马尔福家只剩这最后一架梯子,想靠着这桩婚事重新爬回权力顶层。大半纯血家族都懒得接这茬,不过我听说已经有一家松口了,据说协议都谈得差不多了。”她夸张地打了个寒颤,“你敢想吗?全魔法部的人都把他的私事摸得一清二楚,他自己却——”
“哪家松口了?”赫敏立刻追问。
“嗨,我哪能知道这个,这种事他们肯定捂得严严实实,等契约签完了才会放消息出来——”米丽亚姆在电梯前停下,按下了按钮,“反正这种事我是碰都不想碰,当年我妈为我选了婚礼外套,我都觉得是一种侮辱。”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铁栅门哗啦拉开,赫敏盯着轿厢门,脚没动。
“你介意走楼梯吗?”她说,“我想走回去。”
米丽亚姆看她的眼神,像她提议要在魔法部走廊里裸泳。“下楼我能奉陪,”她说,“上楼免谈,我还要最后一点职场体面。”
两人转去了楼梯间。米丽亚姆一路在说,赫敏走在她旁边,五句话里大概只听见了一句,剩下的神思全飘去了别处。她想像往常那样,靠惯常的冷静条理把整件事拆解开捋顺,可这一次这套法子完全失灵,就算勉强捋顺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卢修斯出现在肯辛顿那扇公寓门口的画面,猛地撞进她脑子里,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德拉科的未来——有些事根本不可能永远顺着他的心意拖下去。她那天见到的那只黑色信封,当时没敢问;上周六下午他回了马尔福庄园,回来时浑身是疲态,一字不提庄园里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可能性太多,但我一个都不在乎。”
当时他全程绕开话题,眼睛盯着餐盘慢慢嚼,什么也没告诉她。而她那整个冬天都在小心翼翼摸清他所有心防的边界,从不敢贸然推门。此刻站在魔法部楼梯底,看着墙面一格格往后退,才猛地反应过来:她之前小心翼翼地绕开的那扇门背后,藏着一场联姻。
两人走到他们所在的楼层。米丽亚姆径直往办公室走,赫敏说自己稍后就到,转身往反方向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反手锁上了门。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头盯着白瓷台盆。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恐慌在她的肋骨下蔓延。她站起身,任由恐慌席卷而来,没有与之抗争,因为抗争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她盯着光洁的白瓷盆,慢慢调整呼吸,然后强迫大脑恢复运转,把所有已知的细节毫无留情地翻来覆去推演了一遍。德拉科早就知道了。他之前回过庄园,知道卢修斯几周前就开始张罗这件事。而他昨晚,就坐在她对面共用了晚餐。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答应要去看金妮的魁地奇比赛,一个字都没提联姻的事。一个早就为他选好的纯血新娘,姓氏、血统门当户对,连带一份足够让马尔福家重新站稳脚跟的嫁妆。而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他的公寓里,书摆在他的书架上,猫趴在他的地毯上,自己则把他的床焐得暖烘烘的。
她用手背使劲地擦了擦眼睛,两次,然后打开水龙头,让冷水浇在手腕上。她看着斑驳的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睫毛挂着湿意——平日里精心维持的那副镇定得体的模样,此刻边缘全碎了。她一片一片把碎片拼回去,因为还得回去上班。她用手指把乱掉的头发梳顺,扯平开衫的褶皱,拧开了门锁。
整个下午她靠假装手头有干不完的活熬了过去。这一点都不难,她本来就有堆成山的待办文件,埋在工作里的时候,那些糟心的念头根本追不上她。最久的一次,她盯着法案条款全神贯注了十分钟,整个人完全沉进去,什么都忘了。可等她把那一段条款看完,那股窒息感立刻包围了她,和她刚才逃离前一模一样,瞬间浑身冰冷。到五点时她已经不再发抖,到五点半,最初那阵盲目的慌乱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磨人的东西——翻来覆去的清醒推演。
她抓起外套和包,往魔法部大厅走。傍晚的人流越来越稀,她站在壁炉区前站了好一会儿。
她可以直接回自己家。回到那间冷冰冰的公寓,先喂猫,然后等金妮训练完浑身是汗地回来,什么都不说,让夜晚把今天撞见的所有消息都隔远一点,等到明天再判断整件事是不是只是办公室八卦的谣言。揣着不确定装糊涂,实在是太舒服的选择。
可她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今晚也不打算破例。
她抓了一把飞路粉,踏进壁炉,清晰报出了他的公寓地址,魔法部瞬间在眼前消失。
她从他家的壁炉里踏出来,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在飞路粉传送的绿焰里,她从伦敦一路硬撑过来的那点镇定,全都碎了。她还挎着包站在那儿,手不住地发颤,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客厅里的落地灯拧得很暗,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她听见卧室方向飘来他的声音,模糊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带着半点疑问。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他转过拐角踏进灯光里,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猛地顿住脚步。
她看着他瞬间就读懂了她此刻的状态——他从来都这样,半秒都不用迟疑。前一秒还松松散散的身形悄悄绷紧,他朝她走过来,手已经自然抬起来,想碰一碰她的胳膊。
“赫敏——”他往前跨了两步,“怎么了?出什么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却立刻让他停住了。那只手还抬在两人中间,悬在半空,被她这一下下意识的闪躲,留在了空气里。两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码宽的地板,落地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赫敏,到底怎么了?”
她一时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穿着藏青色的针织衫,头发软乎乎地垂着,手朝她伸着,整张脸完完全全朝她敞开——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她几乎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可她盯着他的脸,眼泪马上就要漫上来,她不是来这里哭的,她是来要一个准信的。于是她别开视线,扫过房间里蒙着夜色的窗、堆得老高的书、早就熄了火的空壁炉。
“你要结婚了?”她开口问。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什么?”
她逼着自己重新看向他。
“你要结婚了?”她的声音稳得出奇,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德拉科,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没有。”他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头微微往后仰了半寸,“绝对没有。什么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她的手不自觉抬到了喉咙口,颈间的石榴石坠子贴着皮肤,如夜露般清凉。她指尖蹭着那颗宝石,清楚它在告诉自己他没有撒谎,可这一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站在原地,指尖抵着那颗沁凉的宝石,瞬间反应过来:这条项链只能告诉她他没说谎,却答不出她今天专程跑来要的那个答案——他们之间的事,到底有没有一丝可能走下去。没有任何魔法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答案明晃晃摊在两人中间,没藏没躲,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着它。
“卢修斯今天去魔法部了。”她说,“他在走廊里从我身边走过,冲我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她盯着他的脸,看见“卢修斯”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脸色立刻变了,“然后我同事米丽亚姆跟我说,全魔法部都在传这个八卦,她以为我早就知道了。说你父亲这几周一直在挨个拜访老牌纯血家族,把你推出去联姻,整个魔法部都传遍了,说双方已经谈妥了协议。”她哽咽着,努力把话说完,“部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德拉科。所有人都比我先知道你的未来是什么样,而我,一直睡在你的公寓里。”
她看着这句话砸进他脑子里,看着他瞬间就把所有前因后果串明白了,也看着他做出了她早该料到的反应——他第一时间就开始向她摆明事实。
“根本没有什么联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什么都没有。没有我参与的协议,没有契约,没有选定的姑娘,连个定好的日期都不存在。我父亲确实在四处打听,没错。他这辈子一直都这样,但凡手里能攥着什么能用的筹码,就会拿去换自己的地位,现在他手里的筹码就是我的姓氏。他上次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事,想带着我挨个拜访他那些老熟人,在马尔福庄园的餐桌上把那些家族的名字挨个摊在我面前,我当时就跟他说——”他顿住,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我跟他说,这些人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半分都不会掺和。在这个世界上,我绝不可能顺着他的心意走。从来都不可能。你在走廊里听来的那些,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不是我的意愿,更不可能影响到你半分。”
这全是真话。她光听他说就知道,没有半句虚言。她站在原地,听他条理清晰、一字一句把所有事摊开,笃定地告诉她根本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可随着他的话音刚落,她身体里最后那点撑着她的力气,也跟着散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手在身侧止不住地抖。
“因为根本没什么值得说的。”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事从来就没成过真,我犯不着把我父亲那些——”
“可它也实实在在落到我头上了。”她的声音猛地劈裂,“你去那座庄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我的未来摊在餐桌上,一笔划掉我的名字。我当时问过你,我问你他到底想要什么,你半个字都不肯告诉我。你擅自判定这事‘不算真的’,就觉得我没必要知道,把它和你所有不想碰的秘密一起,锁进了你某扇门后面。而我从头到尾都待在这里,还觉得……很安稳。安稳得像个傻子。”她用掌根狠狠按了按下眼睑,“你不能把那些会让我害怕的事全瞒着我,替我决定我能怕什么、不能怕什么。”
“我是在保护你,免受一个不可能成真的臆想伤害——”
“你这是在拿捏我。”这句话冲出来的力道比她预想的重得多,“你在拿捏我,就像我这辈子拿捏所有人那样,我太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了,可在今晚之前,你从来没把我放到过被你拿捏的位置上。”
他一下子找不到话来反驳,这份语塞明明白白露在脸上。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她藏了好几周的那个真正的症结终于翻涌上来,这场联姻不过是把它掀到了台面上。她此刻清醒得可怕,这正是她几周前就知道却故意绕开的东西,就像每一扇紧闭的门一样。
“这是头一回。”她的声音很轻。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她身上。
“这是头一回,德拉科。头一回有这么一件事,明明白白带着名字找上门来。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对不对?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以后永远会有下一个卢修斯,永远会有一条走廊里的人比我先知道我的私事,永远会有某个老牌纯血家族,早就替马尔福家的继承人定好了他该娶谁——而那个人,不可能是我。”她做了个微小又无力的手势,划过自己,划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划过整个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死局,“几周前我们在公园,试着想象你父母和我父母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样子,我的脑子直接一片空白,什么画面都想不出来。我当时还以为只是这事太怪异了才这样。根本不是。是根本不存在这么一张桌子。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一个版本的结局——是我不会变成你要背负的污点;是爱我这件事,不会变成你要用一辈子反复去付的代价。德拉科·马尔福,和一个在魔法生物管控司上班的泥巴种。”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怨毒,可她看着他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反应比她听到这个词时还要剧烈,“我不怕你会娶别人。我信你。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可我怕的是,为了一直选择我,你要被剥掉多少东西。我绝不能变成那个要你用一辈子去拼命维护的累赘。我之前跟金妮说过,我不会花一辈子时间在她面前替你辩解。我也不会让你花一辈子时间,替我去跟全世界辩解。”
“我根本不在乎。”他几步跨到她面前,手扣住她的胳膊,力道重得发紧,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完全不像平时的他,“让他们来。让他们跟我断绝关系,随便他们。我从来没想要过这个房子、这个姓氏,我可以把所有这些东西全扔到大街上,换——”他猛地顿住,“我选的是你。”他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你明明知道我——”
“我知道。”她伸手覆在他扣着自己胳膊的手上,“我知道是你选的是我。”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身上没有半句谎言能让她抓着发火,没有任何错处能让她理直气壮地指责,只有两个明明白白的真相。可无论他们站在这里攥多久,都没法把这两个真相塞进同一个房间里。她无法自控地靠向他,额头抵在他胸口,藏青色的羊毛蹭着她的脸,他的心跳在底下跳得又重又急。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过来,把她搂得死紧,她任由自己被圈在这个明明已经走到头的拥抱里,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我做不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德拉科,我做不到。”
她感觉到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往后退,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手从他身上挪开,一步步退向壁炉的方向,他的手还空空地举在半空中,停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她一动,那个旁观的自己就回来了。那个站在自己人生边上、冷静叙述一切的她,这个冬天第一次彻底安静下来的那部分,重新站回了老位置,平稳地拖着她往壁炉走。她几乎要感激这个状态了,只有它能把她带离这里,剩下的那部分她,根本走不动路。
“赫敏。”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不止是她的名字,声音都要碎了,“求你了。”
她伸手去够壁炉台上面的飞路粉罐子,手晃得几乎握不住,狠狠抓了一大把,大半都从指缝里漏下去,撒在炉边的地毯上。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抬到了喉咙口,指尖抵着那颗凉丝丝的石榴石。
她踏进了壁炉的炉栅里。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头埋下去,双手插在头发里。再抬眼时,他强撑了一晚的自持,全碎了。她认识他这么久,只一两回见过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脆弱得不忍直视,可她还是逼着自己没有移开视线。紧接着绿焰从她身周升起来,漫过他的脸,把他从她眼前彻底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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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