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我想读懂你的心
一夜之间,二月初独有的料峭寒潮来势汹汹,反倒把晴亮的太阳一并带了出来。赫敏醒来,看见一道干净的白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横亘在床脚,她躺着没动,盯着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是周六。这大半个月里,她慢慢摸透了周六该是什么样子——再也没有人等她赴约,周末完全由她自由支配。
“街角有个地方,”她对着咖啡杯里腾起的热气开口,“就在广场边上,那家店做早餐。”
德拉科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边,没回头。“我也会做早餐。”
“你做的早餐当然是顶级的。但我今天想坐在窗边,等着别人把餐端到跟前,吃完之后连碗都不用洗。这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美味体验。”她双手捧住温热的咖啡杯,“而且今天出太阳了,大家出太阳的时候都爱往外跑,一个个都快活疯了。”
他听到这话转过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们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他套上大衣、围好围巾,站在门厅里等她,看着她把自己的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帽子往下拽,直到把耳朵严严实实盖住。走到街上,广场边缘的白霜还没融化,法桐光秃秃的黑色枝桠,衬着擦得透亮的天空格外分明。她走在人行道上,自然而然牵住了他的手,连自己都没特意多想这个动作。
街角的咖啡馆是那种精致的风格,全是黄铜饰件和深绿色的装潢,铺着大片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吧台后面的姑娘守着嘶嘶作响的咖啡机。他们选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他点了一杯长黑咖啡和烟熏三文鱼炒蛋,她点了馥芮白和佛罗伦萨水煮蛋,还有那份今早猫头鹰刚送到的《预言家日报》,她把报纸在小小的餐桌上铺开。
(译者注:原文long black,长咖啡,把双份浓缩咖啡沿杯壁缓慢倒入热水中,尽量避免冲散表面的油脂,使口感更绵密。
原文flat white,馥芮白,是用双份浓缩咖啡,或精粹浓缩咖啡,加入微奶泡制作而成 。不同咖啡品牌叫法不同,星巴克在中国市场命名为“馥芮白”,Costa咖啡称为“醇艺白”,瑞幸咖啡称为“澳瑞白”,麦当劳麦咖啡称为“特浓奶香”。
原文eggs florentine,佛罗伦萨水煮蛋,烤香的英式马芬或酸面包,铺上黄油炒软的菠菜,放上水波蛋,淋上荷兰酱或莫内酱。)
他由着她把头版大半内容都看完,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报纸半中间的位置,拦住了她要翻页的动作。
“回去。”
她便顺着他的目光往回翻。是体育版。
他隔着桌面倾身凑过来读,距离近到她还能闻到他衣领上没散尽的寒气,她索性顺着他的肩膀望过去,一起看报纸上的消息。普德米尔联队又赢了,版页侧边印着完整的联赛积分榜,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上面。
“霍利黑德哈队排第一呢。”她说。
“暂时而已。”
“你说话跟金妮一模一样,她也死不肯认这话,总觉得这话一说出口,联赛就能听见,转头就把榜首位置给收回去。”她看着他盯着报纸的侧脸,“你下周末也来吧,有场比赛,我们俩可以单独坐一块儿。”
“再说吧。”
她才不会傻到把这点期待挂在嘴边,但还是把这句“再说吧”悄悄收进了自己存小确幸的地方——那个小抽屉最近装得越来越满了,她把咖啡杯在杯碟上转了半圈,悄悄挡住了自己泛红的脸。
“毕业之后,你飞过吗?”她问。
他叉起一叉子鸡蛋,顿了顿才开口。
“没有。”
“太可惜了,你当年飞得特别好。”她语气坦坦荡荡,“我以前在格兰芬多看台没少看你打魁地奇,那时候满脑子都在替哈利揪心,可眼睛总跑偏,老是先扫到你那片斯莱特林绿,之后才想起去找格兰芬多的猩红色。你当年是特别出色的找球手。”
他端着咖啡杯抬眼,眉梢挑了一下:“一个格兰芬多能对着死对头说出这种话,可真够慷慨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啊,”他放下杯子,话锋一转,“当年还跟职业球手谈过恋爱。”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热气“唰”地一下窜上后颈,只能伸手去碰盐瓶掩饰慌乱:“是……都过去的事了。98年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98年。”他往后靠向椅背,脸上那点表情,换作旁人看简直要称得上是“窃喜”,“你足足吊着那可怜的人快四年。”
“我才没有吊着——”
“我可记得,那年圣诞舞会上,你们俩看着可般配了。”他翻了片吐司,慢悠悠地打量着。
“你居然还记得这个?”她放下手里的叉子,“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马尔福,你那时候该不会一直在盯着我看吧?”
“那地方又不大。”
“那礼堂明明大得离谱。”她明知道该打住,可嘴就是不受控,“要我说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你一整晚都跟潘西·帕金森转来转去,活像个八音盒里的人偶。”
她听出自己话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刺,故意不去想那股情绪是从哪冒出来的。根本没什么,不过是那个名字听着就烦罢了。她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自己的咖啡。
他看着她,眼神忽然静了下来,静得和刚才拌嘴的氛围完全不搭。
“你那天穿了蓝色的长袍,矢车菊蓝。头发也特意做了造型。”他说得像在随口聊今天天气,说完又拿起了叉子,“你那天特别好看,也特别烦人。”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只能端起咖啡往嘴里送,杯里的暖意和脸上的热意早就混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有那么片刻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咖啡机在嘶嘶作响,隔了两桌的一对情侣正小声掰扯账单。
她忽然心头一动,原来那些被自己束之高阁的学生往事,还能拿到亮处慢慢翻捡。在所有不忍触碰的战争伤痛的缝隙里,居然还藏着这么多薄如羽翼的碎片——魁地奇的风、礼堂里转着圈的舞会、f谁那天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衣服。这些青春里最寻常的细碎日常,当年全被战争埋在了废墟底下,她几乎都要忘了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们绕了远路往回走,穿过广场后面的几条小街,中途在果蔬店停了脚,又拐进一家只卖手工面包的铺子,最后钻进一家几乎只卖各式奶酪的小店。每逛完一家,他们手里就多了一个袋子,到最后两人拎着的吃食,远远超出了两个人正常能吃完的分量。购物袋随着脚步晃来晃去,蹭着她的小腿,寒风刮在脸上,两人就这么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你们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长什么样?”他忽然开口问。
“格兰芬多?”她顿了顿想了想,“是圆的。建在塔楼顶上,所以整个房间都是圆的,满眼都是红色,壁炉里的火永远烧得旺,那些扶手椅旧得结构都垮了,软得能陷进去。墙上挂着满是补丁的挂毯,胖夫人守在门口,进门前得说通行口令,她脾气特别差,不对口令死活不给开门。”她换了只手拎袋子,“通往女生宿舍的楼梯有魔法,男生敢往上爬,楼梯直接变成滑滑梯。合着当年建校者完全不信任男生,反倒对女生百分百放心,我一直觉得这事特别能说明问题。”
他笑出了声。“我们斯莱特林也有类似的机关,可没这么贴心。才不会变滑滑梯。”
“那它会干嘛?”
“楼梯直接凭空消失。”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只要你不该出现在那层台阶上,所有踏板瞬间全没,人直接结结实实摔下去。几乎每年都得有人摔骨折。”
“这听着就对味。”她接话,“哈利和罗恩以前总把你们那儿说得特别吓人,到处都是绿光,冷得刺骨。”
“我们休息室在湖底下。”他语气里居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护短劲儿,这让她有点意外,“你能直接看见外面的湖水,夜里房间的光透出去,水里的东西会游过来贴在玻璃上。”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风,“那地方是冷,可你找对了落脚的角落,待着反倒特别踏实。”
他又往前走了三步,忽然在人行道上停住脚。
“波特和韦斯莱,”他语速很慢,“怎么会知道我们休息室长什么样?”
笑意一下子从她围巾底下冒上来,兜都兜不住。“哦,”她说,“行吧,我跟你说,但你可不许闹别扭。”
他皱起眉,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晃。“我干嘛要闹别扭?”
“因为,”她憋笑憋得有点抖,“你当时就在场啊。”
他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放得很慢,她也跟着放慢脚步。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是示意她接着往下说的习惯动作。她忽然发现这事特别有意思,一个压在记忆里快十年、这辈子都没人会提的旧秘密,现在像递一桩陈年秘辛似的,轻轻松松就交到了他手里。
“二年级的时候,密室打开了,接连有人被袭击,我们都以为你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哈利和罗恩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她的笑声快憋不住了,“我在二楼女生盥洗室里,花了一个月熬复方汤剂,哈利和罗恩变成了克拉布和高尔的样子,混去你们公共休息室套你的话。”
她大笑起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十三岁,”他说,“你在盥洗室里熬复方汤剂?”
“我魔药课也很厉害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根本不是我最震惊的部分。”他低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半点火气都没有,嘴角那点神情更像是不敢置信,“你花了整整一个月,在盥洗室里熬一瓶管控级的、药性暴烈得要命的魔药,就为了确认我是不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不然我该怎么说?”但她看得出来,他现在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了,只要碰到这种讲逻辑、有来龙去脉的事,他那点藏不住的探究欲根本压不住,“草蛉虫得连续泡三周,你当时把药剂藏在哪?”
“隔间里啊,桃金娘的隔间。她天天待在U型管道里面,根本不介意。我们轮班守着搅拌。”她越说越快,少年时那股肆意张扬的劲儿翻涌上来,隔了十年依然毫不褪色——那时候她才十三岁,所有人的计划全拴在她的坩埚上,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非洲树蛇皮是我从斯内普的私人储藏柜里拿的,我当时跟自己说,这是唯一一件道德上站不住脚的偷窃,毕竟其他所有材料我们都是……”
“你偷了西弗勒斯·斯内普的私人存货?”
“他根本没发现。”
“他绝对知道。”他摇了摇头,“然后这事还成了?克拉布和高尔……”他顿了顿,“我那天晚上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当然不会有,你压根没怀疑过那不是真的克拉布和高尔。”
“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他说,“小小年纪,你为了查我,费了这么大周折。”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说,“这事还搞砸了,至少我的那部分搞砸了。我从米里森·伯斯德的袍子上蹭了根头发,结果那是根猫毛,我——”她猛地停住。他已经在单元楼最底下的台阶上站定,手里还拎着袋子,门就在两人前面。“我浑身长出了毛、胡须,还多了条尾巴。我在医疗翼躺了快一个月,天天灌各种解药,等着复方汤剂的药效退下去。”
他听到这里直接仰头大笑起来,她也跟着笑,隔了十年的安全距离回头看,这事实在太好笑了。他拎着袋子往台阶上走,笑声还没停,回头跟她说:“这听着也太惨了,我真的同情你,当了整整一个月的猫。”
“都是老黄历了。”她跟在他身后往上走,“后来我遇到的事,可比变成猫惨多了。”
“那倒是。”
“现在回头看,二年级那年事真的太多了,熬复方汤剂,当一个月的猫,之后还被石化了。”
他打开公寓门,扶着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最后只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动声色地把那点沉下去的情绪引到了安全的地方。
“十三岁,”他说,“在厕所里熬复方汤剂,你真是疯了,一直都是。”
“我承认。”她从他身边走进门。当然,那些事他也全在场,站在事件的另一端,那个当众跟全校说继承人下一个就来收拾泥巴种的小男孩。这份情绪就藏在他扶着门的动作里,藏在消散的笑声里。她没刻意把它拽出来,在冰冷的门厅里撕开摊开毫无意义,今天剩下的大把好时光,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两人在厨房里分头把刚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妥当,这地方早养出了扎扎实实的过日子的味道:她早记牢了罐头该往哪个橱柜里放,他也早就不再拿她错放东西的小事打趣。收拾完抬头,时间还早得很,清冷的日光正从广场方向斜斜铺进来。
她拨开通往阳台的门栓,抬脚走了出去。
天寒地冻的,可她半点都不在意。阳台顺着楼的拐角绕过去,窄窄的一圈,围着一道浅色石砖砌成的低矮护栏,底下的广场静得很,只有一个牵着狗的男人正慢慢穿过。她把手里的橙汁玻璃杯搁在小小的铁桌上,坐进铁椅子里,抬高膝盖把膝弯搭在石护栏台面上,小腿垂在护栏外侧。她往后仰起头,让整张脸沐浴在阳光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也走了出来,旁边的椅子往下一沉,载住了他的重量,她没睁眼。
“我下午得出去一趟,”他说,“几个小时就回。”
她睁开眼,抬手搭在眉骨上挡光,看向他。“哦?去哪?”
她盯着他下颌线绷紧的样子,看见颌骨连接处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斟酌措辞的小动作。
“马尔福庄园。”他说,“我得跟我父亲谈一谈。”
“哦。”她把手放下来,“行,好,当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弱下去,“我是不是该先走?趁你——”
“别。”他没等她说完就立刻开口,手覆上她的后颈,拇指轻轻抵在她颈后最突出的那节脊椎上,“别走,我很快就回来。”
几分钟后他出门了:她听见关门的声响,紧接着走廊里那点属于他的、极淡的空气流动感彻底消失,说明他已经不在楼里了。她又在寒气里坐了好一会儿,脸还浸在最后一点暖融融的日光里,逼着自己不去想——他和他父亲,到底有什么事,得花整整一个下午去谈。
* * *
天擦黑的时候他回来了。
太阳彻底从阳台退了下去,寒气占了上风,她早就从阳台回了屋。她把客厅的壁炉烧得旺起来,点亮边桌上的台灯,任由房间其余的角落隐没在阴影里。她趴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摊开一本书,下巴垫在一只手背上,整个人舒展开来。还没看见人,她先听见了他的动静:他在走廊里幻影移形的那点极轻的破空声,开门的声响,玄关里他脱靴子的摩擦声。
他走进来的时候,她用手肘撑着身子抬起身。
“嗨。”她对着他笑。
“嗨。”他也回了她一个笑。
她一眼就看出来他累了,疲惫底下还绷着一股劲,一下午的事像今早沾在身上的寒气似的,还没从他身上褪下去。他没主动提下午和父亲见面的细节,她也没开口问。他穿过客厅,在她身边慢慢躺下来,后背紧紧贴住地毯。往下躺的瞬间他伸手勾住她的腰,带得她失去手肘的支撑,轻轻撞进他的怀里。她发出一声小小的的惊呼,脑袋自然而然就找到了锁骨下方那个熟悉的落点。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台灯光把所有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轮廓、她的轮廓、家具的腿,全都被拉长铺在地板上,一直漫到墙面上。
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抬眼看他,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神思早就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他片刻,看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接着她把脑袋重新窝回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的心跳声,漫不经心地,半是自言自语地开口说:“真希望我能读懂你的心。”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身下的他瞬间僵住了。
那僵硬来得又猛又彻底,猝不及防把她吓了一跳——从他肩膀到搭在她身上的手,每一寸肌肉刹那间全绷成了硬邦邦的石块。她赶紧从他胸口抬起头看,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神色。刚才还飘在远处的神思猛地全收了回来,此刻他的眼底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什么?”她用手撑着身子往旁退了退,“说什么了?”
“你刚说的那句。”他的声音平得没有半点起伏,这状态反而比他直接发火更让人发慌,“读我的心。”
“这没什么,我没别的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慌慌张张往回找补,想把刚说出口的话收回来,却连自己到底哪句话踩了雷都摸不清,“我只是——有时候我实在摸不透你在想什么,仅此而已,这就是普通人随口会说的一句——”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地从她身侧抽离退开,他刚才躺着的那片位置,瞬间被房间里的冷意填得满满当当。
“别再说这种话。”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径直穿过走廊走了。她听见卧室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走后,她留在原地没动,坐在壁炉火光里的地毯上,心口一点点沉下去,那本摊开在旁边的书早被彻底忘在了脑后。她试着把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故理出个头绪,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真希望我能读懂你的心”。这根本没什么,不过是普通人随口就会说的一句平常话,她完全是想都没想就顺嘴说了出来。
她坐在原地等他回来。壁炉里的火苗往下矮了一点,他始终没出来。
等终于确定他不会主动走出来时,她才站起身。
她慢慢推开卧室门。他早拉上了窗帘,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她身后漏进来的一点门厅灯光落在地上。他坐在床沿,头垂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静静看着他。
她在他身边坐下,手轻轻覆上他的膝盖。
“德拉科,”她轻声说,“求你了,跟我说句话。”
他纹丝不动。时间一分一秒慢慢过去,她就这么把手轻轻覆在他膝头,陪着他,任由房间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他把脸从双臂间里抬起来,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他视线落在拉严的深色窗帘上,开口时语速很慢,句与句之间隔着长长的停顿,声音平得像被仔细量过,没有半分起伏。
“六年级那年,”他说,“我接下那个任务的时候。”他顿了顿,“斯内普有可能……钻进我的脑子里,把我藏的东西全掏出来。所以我姨妈教了我大脑封闭术,还有摄神取念。”他指尖捏着魔杖,慢慢转了一圈,轻轻搁到床边,“用来把他挡在外面。”
“哦。”她的声音放得极轻。
“贝拉特里克斯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老师。”他下颌角的肌肉轻轻动了一下,“但她的方法,确实管用。”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他消化这句话。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十六岁的他的样子——在那座庄园里,跟着那个女人学怎么从内部把自己的思想彻底焊死锁牢,“不是个心慈手软的老师”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是什么,她此刻完全懂了。她终于完完全全反应过来,刚才在壁炉边随口说的那句话到底戳在了什么地方,胸口瞬间漫上来一阵强烈的愧疚。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她说,“对不起,我绝不会——我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对你来说——”
“你不可能知道。”
她明知道答案大半已经摆在眼前,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下一句:“你之前说,你能把格雷伯克挡在外面,靠的也是这个?”
他点了一下头。
“哦。”她又轻轻应了一声。
原来他心里那些一扇扇门是这么来的。那些他对她闭着的门,那些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摸清位置、摸清哪些轻轻推一推就能开条缝、哪些无论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的门,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冷漠——至少不全是。这些门当年建在马尔福庄园里,本来是为了把怪物挡在门外,之后就再也没有拆下来过。当年造门的那只手,从一开始就把它们造得坚不可摧,这些隔间早就长进了他骨血里,到最后,墙和他这个人,早已融为一体。
“我真希望我能做到,”他说,“让你走进来。这比现在这样要容易得多。”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昏暗中他的脸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没有平日里惯常的冷硬伪装。“可就算我想,也根本做不到。所有东西全锁在一扇扇门后面,连我自己都进不去。有时候我想在里面找些东西,连对应的那间房在哪都找不到。”
她跪起身,爬到他身后,从背后伸手环住他,双臂交叉扣在他胸前,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窝,脸贴住他颈侧的皮肤。
“我根本不需要读你的心,”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我在这儿,就能清清楚楚看见。”
他憋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她就这么抱着他,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门厅漏进来的灯光横铺在地板上,她实在忍不住,想把房间里沉得发闷的空气往上抬一抬,便开口打趣:“不过你倒是可以读我的心,要是你想的话。随便翻,我脑子里文件归档得整整齐齐,你看了绝对要夸我。”
他把脸往她的颈侧靠了靠,她能感觉到他慢慢摇了摇头。“你不会真的想要那样的。”
她顿了片刻。
“不,我是认真的。”话音落定的瞬间,她才惊觉自己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反正我早就想好了,要是我真打算在魔法法律执行司长干下去,大脑封闭术迟早得学。连这个本事都没有,天天往一群会摄神取念的人堆里钻,这风险也太高了。”她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更何况,我爱你。我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要瞒着你的东西。”
整个房间瞬间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她清清楚楚感觉到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像一场极轻的地震,这个沉甸甸的事实就安安稳稳落在两人之间的黑暗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条件反射地想把话收回来,也没有画蛇添足地补话圆场,更没有急着跳过去假装什么都没说。
他在她的怀抱里慢慢转过身,正对着她,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一寸寸抚过她的脸,像是在把她此刻的样子和藏了很多年的某个念想一点点对上。她逼着自己稳稳接住他的视线,半分躲闪都没有。
“我也爱你。”他说。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 * *
夜深了,两人在厨房一起做了晚饭,开了瓶红酒,端着菜穿过走廊回到客厅,围坐在壁炉前的矮茶几旁吃饭。他们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暖融融的火光直往她脸上贴,大半瓶酒已经见了底,她嫌脚凉,干脆把脚蜷起来塞到他腿底下取暖。
“跟我讲讲这里面的原理,”她说,“具体的运行机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做到?”
他指尖转着杯里的酒液,红酒已经卸掉了他身上最后那层紧绷的防备;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是她刻意引导出来的松弛,对此她一丝愧疚感都没有。
“这东西是分等级的,”他说,“攻防两边都算。摄神取念者能钻进你思想里多深,全看他们的本事有多高,也看你挡人的本事有多强。有的人必须要对视才能发动,有的人要魔杖配合,有的人连魔杖和咒语都用不着。”他抿了一口酒,“我姨妈不用念咒就能做到,她是个中好手。黑魔王亲自教的她,而黑魔王的摄神取念水平,在世的人里没人能比。”
“比邓布利多还厉害?”
“不是一个路数。”他仔细想了想,“邓布利多能把任何人完完全全挡在他的思想之外。至于他会不会主动钻进别人脑子里翻东西,我不清楚。但黑魔王是一刻不停地在往别人脑子里钻。”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到最后,我和她甚至不用开口说话,隔着整个房间就能直接把想法塞进对方脑子里。这是黑魔王亲手教她的。”他慢慢摇了一下头,像是要把脑子里冒出来的那段画面晃走。
“被人读心是什么感觉?”她问,“思想被强行侵入的那种感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慢慢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我觉得对每个人来说感受都不一样。你得亲自——”他猛地把话头刹住了。
“你演示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
他抬眼看向她。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非要知道这个?”
她听出了他话音底下藏着的警告,却还是绕开了那层刺,把声音放得更软。她太清楚自己在要求什么——她在让他拿起贝拉特里克斯教给他的那把伤人的刀,对准他刚刚告白说爱的人,哪怕她开口的瞬间就明白,这个请求实在算不上公平。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教我。我知道一晚上根本学不会大脑封闭术。我只是想提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这样以后我在魔法法律执行司的那些房间里,真的遇到有人对我用摄神取念的时候,我之前已经在一个完全信任的人身上体验过一次,不至于全无防备,只一次就让害我的人得手。”
她看着他在心里权衡,看着她话里的道理一点点沉进他的认知里——毕竟这个理由,实在太站得住脚了。
“行吧。”他终于开了口,“只碰表层意识,仅此而已。我绝不会往深处翻任何东西。”
“好。”
“赫敏。”他把酒杯轻轻搁到一边,“要做这件事,我必须完全进入你的思想,没有缓冲地带可言。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
她嘴上说得平静,心里根本不是表面上那副镇定的样子。把自己心底那间藏满隐秘思绪的私密房间——这个世界上从来只有她一个人踏足过的地方,亲手交由他接管,是她搬进这间公寓以来,最接近恐惧的一刻。这像把自己从来不让任何人触碰的软肋,亲手递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她是心甘情愿主动这么做的。然而,正因为对面的人是他,这份恐惧非但没有半分减轻,反而拧成了两股完全相反作用力的麻绳,死死绞在一起。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吓人、也最渴望的事,她根本分不清哪一端是恐惧的终点,哪一端是渴望的起点。
她伸手把矮几上的餐盘推远,绕到他身边,两人面对面坐在地毯上。他的目光一寸寸抚过她的脸。
“准备好了?”
“嗯。”
“你确定?”
“德拉科。我确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缝嵌进她的指缝,把两人交握的手按在自己膝头,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魔杖。她早就绷紧神经等着他念出咒语,可咒语始终没响;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稳稳盯着她,灰眼睛里盛着跳动的火光,她瞬间反应过来他在用无声法发动摄神取念,那点震惊还没从她神经上褪下去,那股触感就已经漫了上来。
第一感受是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她攥了十几年、连自己都没发现的那股劲,悄无声息就松了。意识的边缘泛起极淡的晕,像蒙了一层薄纱,她守了十几年的思想边界突然软下来,失了锐利的轮廓。紧接着是一种她往后再也没法准确描述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漫进她的意识里,一点都不莽撞,顺滑得像指尖划过平静的水面,只在身后漾开几圈浅浅的涟漪。
她忍不住对着他笑了出来。
他还好好坐在她面前,脸离她不过几英寸,交握的手暖烘烘贴在他膝头,“被人看着脸,同时也被人看进思想里”的奇异感,怪得很,却一点都不让人难受。她有点难为情,忍不住好奇他此刻能看见什么,能不能看见这份好奇、这份悸动?她索性心一横,干脆主动递了点东西过去,让他看个清楚。
她想起了那个早晨。
她把那天两人一起走回家的画面,从她的视角递了过去:冷意刮在脸上,购物袋蹭着腿,连那天好得有点过分的晴光,都一并送到他意识里。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接住了这份记忆,下一秒就看见那片画面落进他眼底。她接着把那些只属于她、如今已经分了一半给他的细碎日常也递过去:灯还亮着就靠在他胸口睡着的时刻,咖啡杯上腾起的白汽,还有这间公寓慢慢习惯同时盛下两个人的温度的所有细节。
她越来越大胆,没来得及刹住,就把威尔士的那片山坡也送了过去:她当时的委屈完完全全缠在记忆的每一寸缝隙里,根本摘不干净。她看着这段记忆撞进他的意识里,看见他脸上有什么东西瑟缩了一下。当他才刚触到这段记忆,对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的瞬间,她立刻就往后退,飞快地把思绪拉回了安全的地带。
她又把圣诞舞会的画面递过去:他和潘西·帕金森在舞池里一圈圈旋转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先弯了起来,半秒之后,她也感觉到了他的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那声极轻的笑,没有声音,却清清楚楚在两人之间传了过去。她又把前几周酒吧的片段塞给他:所有人挤在户外的桌子边,西莫举着交通锥,旁边站着巡逻警察,一群人笑到眼泪直接顺着脸往下淌,他站在她的意识里,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慢慢融入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不再刻意停在她意识表层的一臂之外,开始极轻地、顺着记忆的水流往她这边淌。正因她感觉到了他的松动,正因他心里有一扇门也曾在她手下开启,她做了那件或许本不该做的事。
她往意识深处多走了两步。
她把禁林的噩梦递了过去:那个反复缠了她很多年的梦——她站在密林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拼尽全力喊哈利,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深处她在乎的人在呼救,她却半步都没法靠近。她只把这段记忆放出来一瞬,那股被死死按住的恐惧刚漫出来,她就立刻收住,紧接着就感觉到他握在她手里的指节猛地收紧。
她又递了一缕关于澳大利亚的记忆过去:不是那片土地,是两张脸。在一间亮得晃眼的陌生厨房里,两个人看着她,礼数周全,眼神里却连一分熟悉的温度都没有。她没敢多停留,也根本没法多停留。
她把黑刺李庄园的记忆也送了过去:在那间图书室里,她隔着冷调的光线看着长桌对面的他,一帧一帧慢慢拼凑出他完整的轮廓。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臂黑魔标记上的画面也递了过去,还有翌日他一言不发起身走出房间,门关上之后,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这段记忆撞进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她把丽痕书店的那个凹室也递了过去:某个周二上午,他就那么坐在里面,完全不在她任何一个预设的可能性里。而那时候她心里忽而生出那不该有的好奇——这到底算什么?他到底藏着多少她没见过的样子?他们以后,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走向?
最后,她把这里的一切也递了进去:这间公寓,她踩着楼梯往上走、推开门,门后暖融融的昏暗,还有他。她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藏起半分情绪,就让他完完整整接住了——她到底有多爱他。
接着她低低笑出了声,带着点没藏住的羞意,视线从他脸上垂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两人之间的意识联结瞬间断了。
一切跟意识进来时是一样的。她眼前漫开一层软乎乎的模糊,意识晃了晃,整个世界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壁炉边的地毯上就只剩他们两个人,手还紧紧握在一起,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炸响,旁边搁着没喝完的酒。她突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
两人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
“所以,”他终于开口,她听出他声音里那股熟悉的干涩感又回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给了她足够的空间,慢慢从刚才彻底敞开的失重感里浮回水面,“这就是你脑子里的样子。”他轻轻摇了摇头,“和我之前担心的一模一样。全是分类归档,还标着大标题。”
“哪有什么标题。”
“至少还有副标题。”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托着,目光落在上面,没松开,“我现在比以前更懂你一点了。我从前根本没想过,我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她以为可以停在这里,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收尾,温度刚好,刚才那阵彻底袒露的窘迫,已经顺着他这句玩笑慢慢散了。她伸手去拿酒杯,打算顺势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就在这时,她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你得清楚一件事,”他声音放得很轻,“摄神取念从来不会一直是刚才那种感觉。”
她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我全程都在刻意放轻动作,每一秒都留着力。我这么小心,是因为对象是你,也是因为你主动把门打开让我进去。但现实的摄神取念根本不是这样。如果有人想钻进你的脑子,而你根本没打算让他进,他们是硬闯的,那感觉就会完全不同,那是把你的记忆连根带底硬生生扯出来。第一次中招的时候你会整个人懵住,根本反应不过来,而那恰恰就是他们得手最多的时候。你必须在他们刚碰到意识表层的瞬间就察觉到,在他们闯进来之前清空思绪。这就是全部的核心,剩下的全是细枝末节。”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刚才只摸到了表层。你给我看的也只是表层,我能看见,是因为那一层是亮着的。但如果有人想要藏在底下的东西,想这么干的人从来不少,他们能钻得比那儿更深。”他顿了顿,“深得多。”
她一字一句把这些话全接了下来,用完全配得上这份郑重的严肃态度听完,最后终究没再去碰那杯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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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