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是我记混了
到十月的时候,赫敏终于意识到,撒迪厄斯·诺特这个家伙的问题根本不是蠢。
蠢反而好办多了。蠢人会犯错,会露出破绽,言行之间处处是矛盾,你完全可以顺着这些漏洞搭建起一套完整的辩驳逻辑。可撒迪厄斯·诺特一点都不蠢。他行事格外谨慎,那股熟稔的劲儿明摆着是常年周旋于各种棘手局面练出来的,他演出来的通情达理流畅自然,几乎和真的毫无二致。
从赫敏的办公桌走到魔法部大厅明明只需要两分钟,她却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把诺特“送”过去。一路上诺特故意磨磨蹭蹭,路过每一张部门公告都要停下来驻足欣赏,碰到每一个熟人都要停下来寒暄好几分钟。这会儿他们好不容易站到了电梯旁边,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扯闲篇。
全程赫敏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她明明盯着诺特的一举一动,却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猫腻正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格兰杰小姐,我之前就跟您提过,那场检查是二月份开展的,”诺特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圆滑又从容,“我完全不质疑检查人员的专业性,他们肯定查得十分细致。我只是有点顾虑:那处涉事房产在检查前已经空置了好几个月,最终的检查结果反映的可能是空置期间留下的状况,根本不是当前房产的使用或管理问题导致的。”
“检查结果写得非常明确,诺特先生,”赫敏回应道,“限制令可不是基于泛泛的整体状况下发的。检查人员记录下了长期圈养魔法生物的实锤证据,包括加固过的饲养围栏、持续生效的束缚咒,还有至少三只保密级魔法生物留下的血迹残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诺特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小动作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传递出“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的态度,又暗戳戳暗示:你说的这点我记下了,但根本不是我今天想聊的重点。“我之所以提这个问题,只是因为这处房产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祖产。要是它因为一些本质上完全不受我们控制的意外状况,就被下了使用限制令,实在是……太让人痛心了。”
不受我们控制。赫敏听到这句话,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把这个话术默默记在了心里。诺特的视线时不时飘到她肩膀后面的位置——魔法部大厅里人来人往,那片区域全是走动的人流。
她正要开口让诺特把空置期的相关说辞解释清楚,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有个人从魔法部大厅川流不息的人潮里脱离出来,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她下意识把耳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刻意装作没往那边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莫名练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能力:哪怕不用亲眼确认,也能精准感知到德拉科就在房间里的哪个位置。
德拉科身上总带着一种特殊的气场,存在感极强却又完全不张扬,悄无声息就能占据周遭的空间。在书店偶遇之前,她从来没把这种微妙的感觉清晰梳理出来过。现在回头复盘才反应过来:早在霍格沃茨上学时、在黑刺李庄园的相处里、在纪念仪式上、在审判庭上,甚至六月之后的这几周里,她远远瞥见他一两回的时候,这种感知就一直存在。
他并不是特意朝他们走过来的,只是横穿魔法部大厅的路线刚好会经过他们附近而已。
诺特比赫敏晚了几秒才注意到他。说他整个人僵住倒也不至于,但过去十五分钟里和赫敏周旋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松弛姿态,瞬间从他身上消失了——赫敏之前和他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副模样。
德拉科走到他们跟前时脚步稍稍放缓了些,却也没完全停下:这是普通人远远瞥见熟人时的自然减速,只是在恪守最基本的社交礼节,完全没有特意停下攀谈的意思。
“诺特。”他语气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声音热络得挑不出任何错处,精准锋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诺特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十足的正式感——就像两个站在旧恩怨的烂摊子边缘的人,隔着从未彻底翻篇的陈年旧账,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
“威尔特郡那处房产的事我听说了,”德拉科语气平淡地开口,视线轻飘飘扫过赫敏和诺特之间的半空位置,“局面挺棘手的,尤其是那处房产的占用许可十二月底就到期了。”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是一月。”诺特下意识笑着纠正道,话刚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慎,赫敏清清楚楚捕捉到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闯祸的那一秒。
德拉科脸上神色丝毫没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啊对,”他顺着话头接道,“是一月,是我记混了。”
他短暂地看向赫敏,点了点头打招呼:“格兰杰。”
“马尔福。”赫敏应声回应。
他便径直迈步,继续往前走了。
她目送德拉科头也不回地穿过剩下的半片魔法部大厅,消失在人流里。诺特又重新开了口,赫敏把注意力拉回他身上,努力维持着之前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装得好像刚才根本没拿到什么相当有意思的关键线索似的。
一月。
“诺特先生,”她语气和善地开口,“咱们回到空置期的问题上来吧,你刚才提到了一月。”
诺特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空置了好几个月’。”他试图蒙混过去。
“你刚才明确说了一月,”赫敏语气笃定,“就在刚才,回应关于时间节点的问题的时候。”她掏出随身的公务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开始记录,“我需要你提供房产正式开始空置的具体日期,留档备案。之前检查人员发现的证据,经评估至少需要六周以上的时间才能形成,要是空置起始时间是一月,那这些痕迹的产生时间就早于房产开始空置的节点了。”
诺特盯着她看了半天。
赫敏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分毫不让。
那副刻意维持的通情达理的伪装又撑了片刻,终于彻底绷不住了。诺特挺直了肩背,把双手插进了衣兜里。
“我得先咨询家族的法定代理人。”他语气平板地撂下话,之前那副圆滑客套的做派荡然无存。
“没问题。”赫敏语气轻快地接话,“我等着相关文件周四之前提交上来。”
诺特再也没心思多耗半句话,直接把她撂在人来人往的魔法部大厅里转身就走,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摊开的公务笔记本上,那关键的日期已经清清楚楚写在了页首。
她抬眼望向魔法部大厅的另一头,德拉科已经没了踪影。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转身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当晚,她站在厨房料理台边吃完了金妮剩下的牧羊人派——重新加热过,口感略有点发干。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背靠浴缸坐在了浴室地板上,终于肯坦然承认:从下午在魔法部大厅碰见他那一幕开始,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烘干咒正从发尾往上慢慢起效,她看着自己的头发在干燥过程中慢慢蜷出弧度,脑子里却在想那封她本来就没打算寄出去的猫头鹰信。
她不肯寄这封信,是因为完全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现实理由:诺特的案子已经正式留档,周四的提交期限也早就定死了,根本不需要额外和他通气。
她不肯寄这封信,还因为现在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十月里一个普通周四的深夜十点半,她完全没有任何理由要特意给他写信。
她念完了烘干咒,走到书桌前找出一张羊皮纸和羽毛笔,连打草稿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落笔就写:
“动用你的能力为更伟大的利益服务,马尔福?”
她匆匆扫了眼回信,把纸条折好,翻出之前塞在书桌抽屉深处、写着他地址的那张小羊皮纸。她在信封上填好德拉科的地址,穿过走廊走到客厅。克鲁克山正瘫在扶手椅上,整只猫软得像没长骨头——一看就知道它已经在那儿窝了好几个小时。金妮的猫头鹰停在窗边的栖木上,单脚蜷在羽毛里睡得正沉,赫敏走近时它才掀开一只眼。
“不好意思啦。”她放轻声音跟猫头鹰打了个招呼。
那只猫头鹰面无表情、兴致缺缺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叼过信,穿过窗户扎进沉沉夜色里不见了踪影。
赫敏爬上床,本来就没指望能立刻收到回信——就算对方肯回,怎么也得等到第二天早上了。
没想到才过了三十五分钟,猫头鹰就飞了回来,正咚咚地使劲敲她卧室的窗户。
她溜下床,点亮魔杖光,穿过房间把窗打开。猫头鹰带着一副“我可把信送到了还顺利带回信”的邀功神气,“啪”地一下把回信丢在羽绒被上,就自顾自飞去停栖架了。赫敏钻回被窝里,克鲁克山刚才全程看着她把猫头鹰送走,一路跟着她从走廊走回卧室,这会儿更是在大床上把身子摊得更开,舒舒服服蜷在了她两脚之间。
回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工整精准,还带着点棱角分明的锋利感:
“恐怕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D”
她把这句话来回读了两遍。
她把纸条搁在床头柜上,躺回黑暗里,对着天花板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克鲁克山在她脚边发出平稳的呼噜声,整间公寓安安静静的,把她们稳稳裹在这片松弛的夜色里。
周五清晨赫敏醒过来时,灰蒙的天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窗外还飘着淅淅沥沥的雨。她躺着发了会儿呆,盯着天花板出神,想起昨晚搁在床头柜上的那张回信还安安稳稳待在原地。她起了床,喝了点粥,就出门去上班了。
一上午的工作顺顺当当地完成了。她从周二起就一直在跟进的那批许可文件终于从档案部批完退了回来,这让她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她在文件上签好字,中午前就把它们放进了待发文件篮,赶在任何人能想出新由头拖住她之前溜出了办公室。
蒙茅斯街上的那家咖啡店是她常去的老地方,这儿永远是一副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六点都停不下来的热闹模样。排队的人走走停停往前挪,柜台后面的咖啡机轰隆作响,听着像是整台机器都在超负荷运转、快要扛不住的样子。
连着好几个月的周五午休时间泡下来,赫敏已经和暖气片旁的角落桌达成了某种不成文的默契:只要她十二点十五分之前到店,扎深色马尾的女店员不用多问就会直接给她端来一杯卡布奇诺,那张躲在穿堂风吹不到的死角、能看见街景唯独左腿有点晃的桌子,基本不会被别的客人占走。
她的三明治刚吃到一半,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小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也排进了咖啡店的队伍里。
她先把手里正写的那句话收尾才抬眼——刚才这句话卡了她足足十分钟,好不容易才顺出思路,她可不想因为分神把好不容易捋顺的逻辑给忘了。
德拉科正站在队伍里看墙上的菜单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手捋过额前的头发。他穿了一身麻瓜的便装,赫敏看着只觉得有点好笑:深色外套,里面搭一件深色格纹衬衫,下身是深色牛仔裤。他的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大半是刚才随手抓过的缘故。最近她越来越频繁地注意到这种反差:他平时那副刻意维持的、一丝不苟的得体状态,和眼前这种松弛随性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还没看见她。
赫敏抿了一口咖啡,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看着他排到了队伍最前面。他和柜台后的女店员简单聊了两句,转过身时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买到了合心意的东西,抬眼就撞见了她的视线。
“格兰杰。”他开口喊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完全看不出是刻意演出来的偶遇。
“我之前还真没想到你会点拿铁。”
“是美式。”他边说边往她这边走,“我还不至于完全没品味。”
“那是自然。”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这会儿已经彻底堵死了——排在他后面的一个女士正翻出一沓银行卡挨个试,每张卡刷起来都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半天刷不出钱。
“不介意的话就坐吧,”赫敏朝她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示意,“看样子这队伍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了。”
他顿了两秒,才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赫敏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左边挪了一英寸,他的目光飞快扫过那本笔记,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进展怎么样了?”他开口问。
“你说三明治?”
“我说的是改革工作。”
“哦,那个啊。慢着呢。”她伸手拿起三明治,想了想又觉得没胃口,重新放回到盘子里,“说白了就是所有魔法部改革工作的标准速度——慢得像块格外谨慎的冰川,挪一步都要耗上大半年。”
“那可真是够快的。”
赫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现在已经不是正式负责这个项目了,”她解释道,“早就不是了,现在只能在职责范围边缘搭把手,能做多少算多少。”
女店员把他点的咖啡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带着常年跑堂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转身走开了。
“在边缘搭把手。”他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说的话。
“战后司法司的司长把我从正式项目里踢出来了。现在我只能利用晚上、周末,显然还有午休时间偷偷推进。”赫敏朝桌上的笔记本抬了抬下巴,“框架部分我差不多都搭完了,唯独缺的——”她突然顿住了。他正目光专注地盯着她,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我还差卡罗威那份核心材料。”
“嗯。”他应了一声。
空气里静了几秒,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没人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没忘这事。”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她接话接得比预想中还要急,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慌乱。
“难点在于,”他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那份东西现在在马尔福庄园里。”
赫敏挑着眉抬眼看向他。
“我现在不住在那儿,”他语气直白地解释,“自打我审判结束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哦。”她的声音一下子放轻了。
他发出一声干涩的低笑。“是啊。”
“我懂了,你住在肯辛顿。”赫敏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盯着自己的咖啡杯,“抱歉,我之前没多想。”
她用拇指指腹把笔记本翘起来的边角捋得平平整整。
“你本来就没必要知道这些。”他转头望向窗外,“得好好琢磨下,找个最合适的时机回去拿。”
她没有追着逼他立刻给出方案。“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说就好,”她说,“那份材料又不会凭空消失。”
“没错,”他接道,“但那个麻烦也不会凭空消失。”
“这话听着要么让人安心,要么让人彻底泄气。”
“两种感觉都有吧,”他说,“大概率是这样。”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赫敏一直在悄悄留意他这些细微的表情:那些差一点就完全展露出来的情绪,那些刚爬到他脸边、又没完全放开的半分笑意。她几乎都觉得,自己可以把收集这些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当成一个专属小游戏来玩了。
德拉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顺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你打算一直靠自己的私人时间推进这项工作吗?”他问。
赫敏抬眼望向他:“当然不会。”
“那就好。”他边说边把外套重新穿上。赫敏没完全摸透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他也完全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下午好,赫敏。”
“下午好,德拉科。”
他推门走进蒙茅斯街的人流里,赫敏隔着玻璃窗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中,再也看不见。
* * *
赫敏早已习惯把自己的生活劈成两半,几乎挤不出多余的空隙留给别的事。一半是她在魔法部的日常工作,全是些按部就班的常规事务:交通通行许可、检查汇总报告、合规整改通知、许可部门发来的备忘录,还有法务部发来的各类澄清问询函。这些工作她全都一一妥善处理,每场会议也从不缺席。她办事靠谱、守时、严谨细致,越来越多原本根本不属于她职责范围的工作,也慢慢交到了她手上。
另一半是她下班后私下推进的改革工作,如今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家里。这些资料现在全堆在她的卧室里:一摞摞笔记本、文件夹,还有她用越来越复杂的借口从魔法部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籍。她之前短暂征用了家里的餐桌当工作台,直到金妮吐槽说,围着堆了整整三个世纪的立法偏见相关资料根本没法好好吃晚饭。赫敏二话不说就把所有资料搬回了自己卧室,可整间公寓还是到处都飘着这些工作的存在感,完全没觉得清爽。
十一月的一个周四下午,赫敏写完了给虫害咨询委员会的公函,重新归档了一起涉及三枚非法进口客迈拉蛋的许可投诉案,整理好了当月的所有交通通行许可文件,等着布罗克赫斯特签字。
(译者注:Chimera,客迈拉,或译作奇美拉,《神奇动物在哪里》中提到的一种5X级的生物,是一种原产于希腊、非常嗜血暴力的神奇生物。它长着狮子的头、山羊的身体和火龙的尾巴。海格曾想弄一颗客迈拉兽的蛋,并在自己的课上介绍给学生们。但赫敏建议海格最好不要在课堂上教危险的生物。)
送签是魔法部里这类不成文的小惯例之一:平日里没人特意留意它的存在,直到哪一天流程断了,大家才会反应过来它有多重要。布罗克赫斯特的办公室在部门底层走廊上,离赫敏和同事共用的办公区隔了四间门,路上会经过公告板——板上贴着新公示的羊皮纸通知,底下压着早就过时的狐媚子疫情预警和克鲁普犬饲养许可须知。每个月赫敏都会抱着厚厚一沓自己经手的许可文件去找他,这些文件必须经过他的副签,才能送到对应的许可部门走后续流程。他会扫一遍每份文件的首页,签上名字,用吸墨纸吸干墨迹,再把文件夹递回给她。整个流程通常只需要三到五分钟。
在赫敏之前,这份送签的工作是米里亚姆在做;米里亚姆之前,是另一个老员工——现在旧档案里偶尔还能看见他的字迹,但已经没人能准确记起他的名字了。布罗克赫斯特负责签署运输许可的工作,已经整整做了十年。
四点整,走廊里的灯已经提前点亮,用来抵御正在褪去的灰蒙蒙的暮色。赫敏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沿着走廊往前走。
布罗克赫斯特的办公室门敞着,他的秘书莱拉从外间的办公桌前抬眼看见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直接进去。
赫敏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布罗克赫斯特头都没抬就开了口:“格兰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边码着一摞文件,面前摊着一条窄窄的吸墨纸。办公室里暖融融的,飘着淡淡的须后水和肉桂的香气。唯一的那扇窗正对着楼内暗沉沉的石质通风井,白日最后一点天光已经沉了下去,在窗面上晕成一块毫无色彩的灰蒙蒙方块。
这张办公桌沉实老旧,桌面被经年累月的手肘摩挲、羊皮纸反复蹭过,磨出了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处处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两面墙都立满了书架,上面挤着满满当当、被实实在在翻旧了的书:三个不同版本的《诺福克神奇生物分类法》、《威森加摩程序参考手册》、书脊都磨裂了的精装版奇物志,还有好几卷部门判例集,页边都夹着露出来的羊皮纸便签。门边挂着一幅装在相框里的证书,挂得稍有些歪,是表彰他在魔法部供职满二十年的荣誉证明。他身后的书架上摆着一张深色相框装着的小照片:两个穿冬衣的小孩站在一位女士身边,那女士的脸每隔几秒就会转开,笑着看向相框外的什么东西。
赫敏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月度运输许可文件。”她开口说。
布罗克赫斯特把文件夹拉到自己面前,翻开封面:“辛苦你了。”
他开始签字时,两人之间就漫开了往常那种熟悉的沉默。他扫完第一份文件的首页,用两根手指把羊皮纸摆正,在底部签好名字,就把文件放到一边。他的签名字体窄瘦、笔锋刚硬,是练了成千上万次的笔迹,早就褪去了所有花里胡哨的装饰性设计。赫敏站在原地,双手松松交叠在身前,看着签完字的许可文件在桌边慢慢堆成一小摞。
文件夹里的许可文件刚签到一半,赫敏身后的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莱拉怀里抱着一本绿色活页夹走了进来:“什罗普郡的申诉案材料。”
布罗克赫斯特只抬眼扫了一下,确认她把东西放在了自己身后书架的哪个位置。
“辛苦你了,”他说,“麻烦进来之后把门带上,好吗?”
“没问题。”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了。
赫敏看着门完全关严,才重新把视线落回布罗克赫斯特身上。他已经低头继续处理面前的许可文件,羽毛笔稳稳划过纸面的签字栏。
等全部签完,他把已经签好字的文件摞在桌面上对齐边角,全部放回文件夹里,隔着桌面把文件夹轻轻推回给了她。
“你今早看到威森加摩的排期通知了吗?”
赫敏的手刚碰到文件夹,闻言动作顿住了:“没有,先生。”
布罗克赫斯特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
“狼人登记与管控修正案的完整听证会已经排到下周五了,上午十点,在第三委员会会议室开。”他从身后书架上取下那本绿色活页夹,翻开后从两个隔页之间抽出一张羊皮纸,“这次不对外征集公众意见,排期名单是中午之后才在内网公示的。”
赫敏看向他放在桌上的那张羊皮纸。
“下周五。”她重复了一遍日期。
“嗯。”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座钟,大半被书架边缘挡住了,秒针正一小格一小格精准地滴答走着。
布罗克赫斯特翻了一页活页夹:“听证会主席是瓦恩,成员包括战后司法司的一个小组、两名执法司代表、一名魔法财政司代表,还有一名咱们部门的人——不过不是咱们这条走廊的。”他扫了一眼另一行文字补充道,“举证提交窗口周三下午五点截止。”
赫敏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文件夹表面摩挲着。
“我明白了。”
“我之前看过你三月份写的那份提案,”布罗克赫斯特语气平稳地开口,手指按着活页夹上的某一行内容继续往下看,“里面把不少之前模糊不清的问题讲透了。”
赫敏只觉得胸口骤然一紧。
布罗克赫斯特合上活页夹:“现行的修正案草案几乎完全照搬了格雷伯克调查案的建议条款,听证会流程里没安排现场证人作证环节,也没有受影响群体代表组成的专项小组。”
他把那张羊皮纸塞回活页夹,放回了身后的书架。有那么片刻,整间办公室里只剩挂钟微弱的滴答声,还有门外走廊远处传来的零星行人走动的动静。
“谢谢您。”赫敏开口道。
布罗克赫斯特的视线短暂扫过她的脸,随即落回桌面。
“格兰杰。”
这句回应既不是逐客令,也算不上鼓励。布罗克赫斯特已经从左手边那摞文件里抽出了下一份,翻开文件蘸了蘸羽毛笔的墨水,低头开始审阅内容。
赫敏转身穿过办公室,拉开门走了出去。她刚走过外间工位,莱拉从办公桌前抬眼瞥了她一眼,一张备忘录便笺“嗖”地从赫敏肩边飞过去,拐过转角消失不见了。
赫敏胳膊底下夹着装运输许可的文件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回到工位,她放下文件夹,把已经签完字的运输许可取出来,放进待处理文件托盘里,等着流程岗的同事后续流转。欧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袖子挽得老高,正对着一摞检查表单皱着眉头。
“布罗克赫斯特签字了?”他头都没抬地问道。
“嗯。”
“简直是奇迹啊。休斯从周二就一直在等赫特福德郡的那份运输许可,最近都开始专门凑到我旁边唉声叹气了。”
赫敏拉开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拿出对应的公务信封封条:“我现在就把这份文件发走。”
她封好赫特福德郡的运输许可文件,又回了许可部发来的两封公函——其中一封里把马形水怪错认成了刺角魔,错得离谱,整份投诉内容几乎完全没法读懂。
四点半的时候,米里亚姆胳膊上搭着外套走了过来。
“走不走?”
赫敏抬眼看了看她:“等一会儿就走。”
米里亚姆扫了一眼她的工位,又看向她的脸叮嘱道:“别让欧文把最下层抽屉里的饼干偷吃了,那是留到周一当点心的。”
“我可听见你说这话了啊!”欧文接话道。
“我本来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米里亚姆先走了,几分钟后欧文也紧跟着离开了。到五点整,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赫敏一个人留在原地。
赫敏写完了给法务部的公函,签好字,封好口,放进了待流转文件托盘里。接着她收拾起了工位:正在处理中的活页文件归到左边抽屉,已经办结的文件送去流程组归档,零散的便签纸收进棕色文件夹,墨水瓶盖拧好,羽毛笔擦得干干净净。她穿上外套,动作稀松平常,双手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就做完了这一切。
她到家的时候公寓里黑漆漆的。金妮在厨房餐桌上留了张便条,用一罐饼干压着角。
今晚要训练,大概八点左右回来。
赫敏读完便条,站在几乎没什么光亮的冰冷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克鲁克山从客厅晃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显然判定她既没什么可使唤的价值,也没法当零食吃,就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溜去了门厅。
她的卧室里,书桌上早已高高摞满了羊皮纸和各类书籍。她啪地一声拧开了左后角落的台灯,灯底下摊着她的主笔记本,正是前一天晚上她写到一半随手搁下的状态,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停在书页中间就断了。
赫敏在书桌前坐下,花了好几分钟试图把这堆乱成一团的材料分门别类理清楚。
要提交的举证材料归到左边,格雷伯克调查案的相关建议条款放到右边,更早版本的登记修正案按时间顺序排在墨水瓶旁边。她把魔法部狼人管控委员会的立法框架文件拉到面前,翻到了之前用蓝色记号笔标注过的章节,接着抽出一张干净的空白羊皮纸,在最顶端写下了日期:
下周五。
没有卡罗威那份核心材料,她就没法按照预想的方式证明法案从根源上就存在程序污染的问题。她眼下还没法直接揪出问题的核心源头,但她能梳理出完整的逻辑链条。她可以在当初那份备忘录的基础上延伸论证,证明神奇动物管控司完全依赖的调查证据,是在刻意排除了拟议限制条款最直接影响的群体的前提下收集来的。她可以指出法案公开宣称的立法目的和实际可能产生的效果完全自相矛盾。她可以论证,扩大信息披露义务不仅不会提升公共安全,反而会导致狼人失业率上升、无家可归者增多、更多人被迫规避监管,而魔法部反过来又会把这些乱象当成狼人群体天生不稳定的证据。
她摆出的论证足够充分,就能让那些审批方没法再装傻推说自己事先完全不知情。
到九点钟的时候,整个房间仿佛缩成了赫敏书桌上那一小片灯光照亮的区域。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缠在屋外光秃秃的枝桠间,透过窗玻璃被切割成一块块晃悠悠的小方光斑。玻璃上倒映出她身后的房间:没整理的床铺、堆在被子上的一摞摞书、台灯旁早就凉透的旧马克杯,还有她埋首在羊皮纸前弯着的脊背。
她面前摊着三本翻开的书,第四本斜斜支在台灯底座旁,换作旁人摆出这种堆书的架势,赫敏说不定还要上前念叨两句不妥。傍晚早些时候她随手把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没完全推到头顶,就这么以一个有点滑稽的角度架在眉毛上方。一小时前她觉得冷,随手抓了件开衫套上,扣子扣错了好几颗,差不多从八点开始,肚子就时不时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客观来说,这副乱糟糟的样子,才是赫敏完全放松、全身心投入工作时的常态。
浴室的淋浴声响了起来。赫敏思绪飘远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金妮训练完回家了,那意味着哈利大概率也会跟着过来。她翻了一页手里的书。
十分钟后,前门传来了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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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