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第十二章:仍在你当初放下的地方

约谈通知是在一个周四的清晨通过部门间备忘录送达的,距离她提交初步提案已过去一周,距离那家书店的事则过去了两周。

它送到时她正坐在办公桌前。那份提案规规矩矩地在她肘边摊开,等着她写完手头正在写的那句话。战后司法审查司司长克莱恩先生请格兰杰小姐在方便时尽快前往面谈,最好能在今日下班前到场。

她写完了那句话,接着又写完了下一句。刚到魔法部的头几周里她曾有过一两次接到通知就立刻上楼的举动,但这次她没有那么做。

欧文近来开始留意起周遭的风吹草动,此刻头也没抬地忙着手头的工作。

“来块饼干?”

“不了,谢谢。”

“还是拿一块吧。”

她便还是拿了一块,慢慢吃着。她读完了上午剩下的所有往来信函,回复了三封早就等着处理、没什么紧急内容的常规邮件 。随后她站起身,套上开衫——毕竟大家都说克莱恩的办公室冷得要命——才动身往楼上去了。

她之前和他见过一面,此刻他站起身时,她才恍然想起初次见面时没能留在记忆里的那些细节:年近六旬的瘦削男人,炭黑色法袍熨烫得妥帖平整,头发从左侧分缝,发际线已经开始后移,即便是面无表情时,嘴角也带着一点极淡的上扬弧度。他请她落座——这本身已经是客气的姿态了——又递来一杯雪利酒,她婉言谢绝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留意到,他一口都没碰。

那份提案就摊在他的办公桌上。他已经读过了,这份文件上没有留下任何批注痕迹——恰恰是这点让她确定了这件事。

“格兰杰小姐,”他开口道,“谢谢你上来一趟。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报告写得很好,”他一只手搭在羊皮纸文件上,说道,“我想先把这句话放在前面。内容做得非常细致。你对1637年法条的解读,是我这段时间见过最透彻的版本,你和1827年修正案做的交叉参照——坦白说,水准远超预期。我想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她微微颔首。

“但是。”克莱恩话锋一转。

这正是她早有预料的环节,可她完全没料到,这句话带来的压迫感会像此刻这样,直直撞进她的心脏里。

“部里正在筹备一套专属的战后立法审查方案,”他继续说道,“这项工作会在合适的时机正式启动。方案的整体框架将由本办公室协同威森加摩的相关下设委员会共同拟定,框架一旦敲定,所有个人提交的成果——”他朝那份提案抬了抬手,指尖并未碰到纸面,“都会在统一的评判标准下,和其他申报内容一同对照核验,参考价值与权威性相当的材料会得到公平考量。但在这套框架落地之前,这类性质的工作目前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合时宜的。”

“不合时宜。”赫敏重复道。

“我由衷希望你能理解,这一评价绝非针对你这份报告的内容质量。”

“我明白了。”

克莱恩脸上漾开一个极淡的笑意,是那种完全没传到眼底的客套假笑:“你的直属司长已经收到通知了。部里的期望是,你能把全部精力转回你在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的本职工作上,据我所知,你那边的本职任务本就相当繁重。”

“好的。”

“除此之外,”他话锋一转,“还有一件相关的事。”这是他头一回拿起那份提案,在手里翻了个面,“你在报告第三部分引用的文献里,提到了贝尔韦瑟的论文,引用方式显示你读过它的第三卷。但目前,这第三卷是不对外流通的涉密材料。”

赫敏面不改色,悄悄把一只脚踝交叉到了另一只身后。

“我上学的时候读过它,”她说,“五年级那年,在图书馆的**区,是平斯夫人批准我借阅的。”

“原来是这样,”他说,“多谢你配合说明,格兰杰小姐。”

她绕了远路回自己的部门,中途换乘了两次电梯,还走了一条平时绝不会经过的走廊。走动的过程帮她平复了不少情绪。等她重新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时,那股极其强烈的、想点把火烧点什么的冲动已经完全压下去了。

* * *

工作被她挪回了家里。她其实根本没在心里正式给这件事下过定义,更不会直白地跟自己挑明这个状况。每天晚上回到家,她随便吃点清淡的东西,把房间书桌旁的台灯调暗,就坐下一直熬到思路彻底断了、再也接不上为止。有时候到十一点就停手,有时候要熬到凌晨两点。金妮早就习惯了她这副状态,不再多嘴念叨,只会在自己上床睡觉前,偶尔往她肘边放一杯温水。

既然这份工作要做完,就绝对不能在部里的办公区推进。那些日子里,她从来不敢直面这个念头,只敢把它藏在意识边缘。她每天早上照旧准时去部里报到,踏踏实实地处理各类繁育许可申请、魔法生物等级修订工作,还有那场吵了很久、关于“狗头地精”的旷日持久的争论;她耐心解答欧文的问题,午饭时要么和米里亚姆搭伴、要么和哈利一起在食堂吃,再也没往楼上的司法审查司打听过半句话。她太擅长装出一副完全服从安排、安分守己的样子了。她发现这项本事,和她之前误以为是同一种能力的其他几项技能挨得很近,但本质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没收到过他那边的任何消息。

写着南肯辛顿地址的那张羊皮纸,一直放在她卧室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压在一叠眼下用不上的旧笔记底下。她根本不用刻意回想,就清楚地知道它放在哪儿,但始终没把它拿出来过。她也没给他写过信,原因很简单——根本没什么可写的。关于贝尔韦瑟文献的研究,在找不到那份被封禁的卡罗威文稿的情况下,已经推进到了她能力的极限;而那份被封禁的卡罗威文稿此刻藏在马尔福家的私人藏书室里,也就是说,以她目前的权限,所有合规的官方渠道她都试过了,根本不可能拿到这份材料。

她确实已经把所有官方渠道都跑遍了。六月最后一周的周二,她向魔法部档案馆提交了查阅申请。五天后她收到了回复,寄来的只有公开发行版的卡罗威评注——还是经过修订的版本,附了一封措辞客气的便函,解释说馆内仅存这一公开版本,很遗憾没有留存未修订的原始文稿记录。其实提交申请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两个结果是板上钉钉的。

六月最后一个周二的上午10点半,她路过丽痕书店,索性抬脚走了进去。

她此前一直跟自己说,来书店是为了找一本专门研究18世纪魔法法条修订的学术专著——从客观层面说这话倒也不算撒谎,那本专著确实是她眼下的研究能用得上的资料。她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过了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隐蔽凹室,那处凹室里空无一人。

她偶尔会走神想起他,念头总是半遮半掩、没头没尾地冒出来。倒也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熟人去想,更像是想起了一个曾偶遇过的特殊存在——正是那次碰面,让她此前一直在琢磨的几个难题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她不止一次动过念头,想问他当初是怎么接触到这份研究的,尤其是明明靠近这类研究要冒显而易见的巨大风险,他为什么偏偏要一头扎进立法相关的内容里来。

和克莱恩约谈过去几周后的一个周五,哈利过来串门留了晚饭,他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常来走动了。金妮在厨房煮意面,赫敏当晚已经彻底放下了手头的阅读资料,正剥着大蒜,哈利就坐在餐桌边陪着她们。

晚饭后,哈利起身走到门厅穿上外套,那架势一看就不是打算直接回家,而是要赶往下一个局。金妮在厨房擦手,见状开口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纳威那儿,”哈利说,“罗恩也在。”

“哦——”金妮拖长调子应了一声。

“对。”

“那赶紧去吧。”

赫敏正站在水槽边洗碗,没转过身。她听见哈利凑到金妮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内容没听清,接着是金妮的回应,还有哈利吻别时轻轻蹭到她发顶的软乎乎的声响。哈利顺着走廊往外走时,匆匆朝赫敏喊了句道别,紧接着前门咔哒一声开了又合上。金妮转身进客厅拧开了收音机,而赫敏站在水槽边,水龙头里的水早就烧热了,她还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战争中期有过那么一段日子:罗恩抛下他们出走,她和哈利在外露营,罗恩不知所踪,赫敏当时浑身都不对劲,像持续发着一场低烧。那时候她以为这种违和感只属于那段特殊的逃亡处境,可现在她才发现,这种错位感本身是独立存在的,完全能附着在其他完全不同的场景里。比如哈利和罗恩待在一处,她却孤身落在另一边——所有事明面上都挑不出错,可整体氛围就是彻底不对味了。

金妮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我打算冲杯热巧克力,要不要一起?”

“好呀,谢啦。”赫敏应声答道。

* * *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暖风和煦、阳光透亮,伦敦接连几周灰沉沉的阴天后,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这样一个盛夏清晨,街上的每个人都被这好天气晃得微微发怔。

赫敏独自幻影移形到了体育场。这么做一来是出于现实考量:金妮前一晚就跟着球队提前过去了,本来顺理成章可以结伴出行的小团体已经不存在了;二来是有点说不上台面的原因——她熬到凌晨两点一刻还在顺藤摸瓜查一串文献引用,最后兜兜转转发现完全是死路一条,在灌下一杯比九点半随便煮的浓茶更顶用的东西提提神之前,她实在不想跟任何人挤同一辆车。

她踩着开场前三分钟的点赶到。观众群已经陆续检票进了场,看台下方的走廊几乎空了。她脚步飞快,内侧楼梯两级并作一步跨,刚冲上地面踏进洒满阳光的碗状赛场时,广播里的解说员正好开始播报龙卷风队的首发名单。

她在西侧看台的第三层找到了自家亲友团的位置,韦斯莱一家向来固定坐这儿。莫莉戴着宽檐帽坐在整排最靠边的位置,旁边是亚瑟,接着是比尔,怀里抱着维克托娃的芙蓉,乔治,珀西,奥黛丽,查理。再往后空出两个空位,坐着纳威和卢娜,然后是罗恩,留着一个空座,最边上是哈利。

赫敏还没走到那一排座位的尽头,哈利就抬眼望了过来——这说明他刚才一直盯着看台入口的方向。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空位,赫敏顺势侧身坐进了他身旁的位置。

隔着哈利的肩膀,罗恩抬了抬手,飞快地轻轻挥了一下。就是那种远远对着人挥的手势,你拿不准对方有没有看见自己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嗨。”赫敏也朝他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

“嗨。”罗恩应道。

广播里还在播报龙卷风队的首发名单。赫敏低头望向球场,霍利黑德哈比队的队员正从球员通道里走出来,鲜亮的绿金色队服衬着修剪整齐的夏日草坪格外醒目。金妮是第二个走出来的,头发在脑后扎得整整齐齐。周围的观众全都站起身放声欢呼,赫敏也跟着人群一起站了起来。

两人都站着欢呼的时候,赫敏凑到哈利身边问:“她昨晚睡得踏实吗?”

“看样子睡得挺好,她说这儿的床比她平时睡惯的那张要宽敞多了。”

“嗯,那就好。”

那天龙卷风队的整体状态确实更胜一筹,不过上半场完全看不出端倪:两队你追我赶交替得分,金色飞贼迟迟不肯露面,金妮接了一记高空传球,干脆利落地投进一个好球,整排韦斯莱家的亲友瞬间全站了起来欢呼,那阵震天的声响震得赫敏胸腔都跟着发颤。等赫敏回过神时,龙卷风队的找球手已经甩开对手冲了出去——刚才她分神了,哈利另一边的罗恩凑过去跟他说了句悄悄话,赫敏没听清内容,哈利听完笑出了声,她的注意力全落在那阵笑声上了:那笑声太寻常、太鲜活了,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听见哈利在一件事的中途就畅快笑出来,而不是等整件事落定之后才扯出个应付的笑意。

龙卷风队的找球手彻底甩开了防守,一把攥住了金色飞贼。整个体育场的主场观众爆发出一阵绵长的、音量逐渐走低的声响——直到那一秒之前,所有人都还抱着未必会输的侥幸,此刻终于不得不接受落败的事实。

金妮降落到草坪上,却没有抬头看向看台。她往球员通道走的路上摘下了手套,这是赫敏在她身上捕捉到的唯一一个泄露情绪的小动作。

“好了啊,”莫莉语气轻快地开口,打定主意要做点什么来撑住场面,“她今天打得特别出彩。”

大家慢悠悠地排成队往外走。韦斯莱一大家子像往常那样凑成一团往前走,莫莉已经在大声念叨着要给金妮准备什么补身子的东西,亚瑟在旁边连声附和着表示惋惜,连珀西都没忍住,张嘴报起了两队的赛事数据。赫敏越相处越喜欢的奥黛丽轻声问她:“她不会有事的,对吧?”

“她没事的,”赫敏说,“现在她肯定正憋着一肚子火呢,等明天冷静下来,她就只会复盘战术问题了。”

奥黛丽听完放心地点了点头。

往球员出口走的漫漫长路上,纳威慢悠悠凑到赫敏身边并肩走着。卢娜之前就提过,纳威今早五点就起来打理草药园了,赶在比赛开场前才刚坐下喘口气。

“去酒馆喝一杯?”他开口提议。

“走,去酒馆。”赫敏应道。

纳威稍稍抬高声音,朝整群人喊了一句:“大伙儿一起去酒馆?”

韦斯莱一家想都没想就顺着他的提议走了——这是纳威独有的天赋。他提出来的提议从来不带半分压迫感,大家都愿意顺着他的意思来,全程半点儿别扭都不会有。

“我在这儿等金妮,”哈利说,“我们俩随后就赶过去。”

“行啊。”纳威应道。

赫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体育场下方的走廊里,和罗恩隔着两英尺的距离,剩下的韦斯莱家众人正凑在一起商量谁要幻影移形去哪儿接人。算下来,她已经整整七个月没和罗恩站得这么近过了。罗恩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没完全落在她脸上,正盯着她肩膀左侧大概一英尺远的某个点出神。

“还好吧?”他开口问。

“嗯,”她应道,“你呢?”

“我也没事。”

对话到这儿就断了。莫莉喊了罗恩一声,他应声走了过去。赫敏这才松了口气——她刚才一直屏着呼吸,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们去的酒馆是公寓附近主干道旁的那家小店,绿门配瓷砖地板,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醋味。刚从霍格沃茨毕业那年他们就把这儿当成了固定据点,就因为这是一家麻瓜酒馆。午后的阳光透过瓶状玻璃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长条纹。纳威先去买了第一轮酒,赫敏落座时发现自己夹在卢娜和奥黛丽中间,坐的是离罗恩最远的那一侧桌角,罗恩自己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正闷头转着手里的杯垫打发时间。

二十分钟后金妮赶来了,她洗过澡换好了衣服,浑身憋着一股静悄悄的火气——只有那种眼睁睁输掉了本该稳赢的比赛的运动员,才会露出这种状态。她亲了亲莫莉的脸颊,接过哈利递来的半杯啤酒,挨着他坐下,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条理清晰地给查理拆解龙卷风队的战术阵型,语气冷静得近乎冷血,乔治端着酒杯在旁边嘀咕:“这整套说辞,就是她周一要给全队开复盘会的稿子吧。”

“到时候脏话会少点。”金妮接话道。

“也就少一丢丢。”比尔补了句嘴。

确认金妮肯吃东西之后,莫莉终于不再围着她忙前忙后瞎操心了,亚瑟拉着纳威聊了好半天,讨论怎么才能把他种的红花菜豆养得最好。奥黛丽跟赫敏讲她在威森加摩民事办公室负责的工作,赫敏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个恰到好处的问题,全程都在心里暗自庆幸,有奥黛丽坐在自己身边实在太好了。

第二轮酒是罗恩端上桌的。纳威还没来得及起身,罗恩就先站了起来——他向来是这样抢着做事的性子。赫敏望着他背对着整张桌子站在吧台边,正跟酒保掰扯清楚这一大堆酒的具体配比。她盯着他看,一来是自己坐的位置刚好正对着吧台,二来是整整七个月里,她从没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这样看过他,第三是因为他的套头衫后背上沾了一小片草叶。

他全神贯注地端着托盘走回来,先稳稳把托盘搁在桌上,再把一杯杯酒挨个递到桌边每个人手里。他重新坐下,飞快地扫了赫敏一眼,立刻又把视线移开了。

“敬哈比队!”乔治举着酒杯喊道。

“敬输得体面!”金妮接了一句。

“敬卡特里奥娜·古德伊尔。”查理开口喊出了龙卷风队找球手的名字,这份气度相当大方。

“敬卡特里奥娜·古德伊尔!”所有人齐声附和。

几轮酒下肚,整个下午的氛围松弛又惬意。大概一小时后,气氛突然卡壳了:罗恩当时正凑在人前,手舞足蹈地讲这周傲罗办公室里发生的一桩趣事,几杯啤酒下肚胆子也放开了,讲到最逗的包袱时脱口而出:“赫敏那只克鲁克山干这事都比他强!”桌边所有人哄然大笑,罗恩自己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突然僵住,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克鲁克山是赫敏生活里的一部分,可罗恩如今早已不在她的人生里了。

空气里瞬间凝出一小片尴尬的空白。

坐在赫敏身边的卢娜用她一贯慢悠悠的语气开口,就像说任何平常事一样:“它可是只特别擅长管事儿的猫呢。”奥黛丽听完笑出了声,乔治顺着话头接了几句当年克鲁克山和小矮星彼得的旧事,这阵突如其来的尴尬才算揭了过去。罗恩接着往下讲故事,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赫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桌子对面的哈利飞快地和她对视了一瞬,立刻又低头看向自己的酒杯。

又过了一阵子,大伙陆续开始抬腕看表。比尔开口说,他们该带维克托娃回家了——那语气明摆着是莫莉提前嘱咐他说的。珀西站起身,奥黛丽也跟着站了起来,这下桌边的散场序幕就此拉开,可没人好意思真的第一个抬脚走人。

赫敏忽然不想让这场聚会就这么在酒馆外的人行道上草草收尾。她刚才一直转着桌上的酒杯,听金妮逗得纳威哈哈大笑,这时才后知后觉、半分走神地留意到,罗恩正从椅背上拿起他的外套。

她几乎是没等自己完全打定主意,就脱口而出:“去我们那儿吃晚饭吧?”

整桌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今晚天气多好啊,”她耸耸肩补充道,“咱们多拼几把椅子围坐就行,食材够吃的:家里有一整条羊腿,还有不少蔬菜,罗恩以前还会调那种肉汁——想来的人都欢迎。”

“我去。”纳威笑着应道。

“好呀,”卢娜说,“空着那么多椅子多可惜。”

“哦太棒了,”奥黛丽接话,“我们当然愿意去。珀西?”

“再好不过了。”珀西说着看向赫敏,眼神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暖意——要是赫敏戳破说他现在心软了,他肯定嘴硬不肯承认。

“我们得先回去了,”莫莉说,“你们玩得开心点,亲爱的孩子们。”

金妮正盯着她看,哈利也在看她,过了两秒,罗恩也抬眼望了过来。

赫敏刚才开口发出邀请时没敢看罗恩,此刻却抬眼望向了他。他正把外套别扭地搭在一条胳膊上,刚才差一步就要走到酒馆门口,这会儿反倒手足无措起来,也清楚地意识到旁人都看出来他正慌得不知道手往哪放。

她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他身边,伸手托住他的胳膊,顺势把自己的手臂挽了进去。

“走啦,罗纳德,”她抬眼望着他说,“我们还等着你调肉汁呢。”

他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好,”他说,“没问题,这就来。”

他任由赫敏挽着自己的胳膊,两人并肩走完绕到桌尾那短短两步路,随后赫敏才松开了手。

金妮起身帮奥黛丽拎包,故意摆出一副完全没在看他俩的样子——这恰恰是金妮最专注地盯着他俩动静的独特方式。

一行人走出酒馆,融进傍晚的暮色里。

正如赫敏刚才说的,今晚的天气格外舒服。伦敦上空铺着七月初特有的绵长金色暮光,斜斜擦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大伙顺着街道并肩往前走,纳威和卢娜走在最前面,奥黛丽和珀西跟在末尾,哈利和金妮走在队伍中段的某个位置,罗恩就走在赫敏身侧,这段短短的同行完全是队伍自然而然排出来的站位,两人谁都没刻意挪步打破这个距离。

头两条街的路程里他俩一句话都没说。最后还是罗恩先开了口:“你家里总该还有迷迭香吧?”

“有的。”

“还种在窗边那盆里?”

“还种在窗边那盆里。”

“那就好。”他应道。

赫敏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寓门。自从摄政公园前的那个十一月夜晚之后,她就再也没让罗恩踏进过这扇门。她扶着门让所有人先进:纳威和卢娜走在最前面,接着是奥黛丽和珀西,然后是哈利和金妮,罗恩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跨进门之前在门槛上顿了不到半秒才抬脚进来。

这套公寓和他当初搬走时几乎没什么变化:窄窄的玄关走廊,墙上挂着的衣帽钩,摆着钥匙收纳碟、放着金妮首场比赛日照片的小边桌,还有客厅里那座中间已经坐塌下去的沙发——此刻克鲁克山正霸着那处凹陷,摆出一副这儿全归它所有的派头。客厅连通着厨房,厨房仅有的一扇窗户对着楼下两层的花园和街道,窗台上那盆迷迭香能活过冬天,全靠金妮一直记着给它浇水。

罗恩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开口道:“你把扶手椅挪位置了。”

“嗯,三月的时候挪的。”

“这样啊。”

他转身径直走进厨房,伸手拉开从上面数第二个抽屉去拿木勺——那把木勺就安安稳稳躺在老地方,他以前隔三差五来这儿住的时候,木勺就一直放在这儿,直到现在都没挪过窝。他把勺子拿在手里愣了一秒,才搁到灶台边的操作台上,抬手去够他以前熬肉汁总用的那只小奶锅,那锅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赫敏用了莫莉教的快速烘烤魔法,顺手就把羊腿和蔬菜都料理妥当了。

克鲁克山从沙发上跳下来,晃悠着进了厨房,绕着罗恩的脚踝转了一圈蹭了蹭,就挨着灶台边趴下,等着看会不会有什么零碎好吃的掉下来。

她身后的客厅里,纳威正告诉卢娜该把葡萄酒摆到哪儿,奥黛丽站在玄关端详着那张照片,哈利早就来过这儿不下上百次,正帮金妮从卧室里往外搬多余的椅子。赫敏在操作台的另一头忙活着,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整整七个月里,除了金妮和哈利,她再也没和其他人共用过一间厨房。客厅那头,金妮正被纳威说的什么话逗得直笑,可赫敏能感觉到她分出了一半注意力,悄悄留意着厨房这边的动静。

“洋葱放哪儿了?”罗恩头也没回地问。

“最底下的抽屉里。”

“好嘞。”

他摸到了洋葱,搁在砧板上,顺手拿起了菜刀。

赫敏走到水龙头边接了杯水。水槽上方的窗户正对着楼下公寓那片小小的幽暗花园,某户人家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没干的衣物,邻居家厨房漏出来的灯光,在草地上投下一块软乎乎的暖黄色光斑。她关掉水龙头,举着杯子站了好一会儿,冰凉的杯壁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在她卧室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压在一摞旧笔记底下,那张写着肯辛顿区地址的羊皮纸一直安安稳稳藏在那儿。

快速烘烤咒正稳稳运转着,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能把盐递我一下吗?”罗恩开口道。

她顺手把盐罐递了过去。

* * *

碗碟前一天洗完就搁在沥水架上晾了一整夜。昨晚快十一点的时候奥黛丽还问过,能不能把碗留到第二天早上再收拾,赫敏当时一口答应了——只要能避免客人非要抢着洗碗的那套客套拉扯,怎么样都行。现在天已经亮了,她站在水槽边烧着水壶,整间公寓安安静静的。她靠在橱柜上,挥了个快速清理咒就把大部分碗碟都冲干净了,随手一挥就让它们各自归位到对应的橱柜里。克鲁克山趴在客厅的窗台上,晒着早晨的太阳打盹。昨天从卧室搬出来的椅子还散放在餐桌周围,书架上落着一只葡萄酒杯,是昨天谁随手放下之后就忘了拿走的。她走回水槽边,准备冲洗最后剩下的几只酒杯。

金妮穿着泳衣从玄关走了进来,头发早就扎成了发髻,肩上挎着一只运动旅行包。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放。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她开口道。

赫敏关掉了水龙头。

“是关于罗恩的。”她说。

“好啊,”赫敏从挂杆上扯下茶巾擦手,“你说。”

“他从五月份开始就一直在和别人交往。”

赫敏把茶巾叠好,放回了挂杆上。

“这样啊。”她应道。

“那姑娘叫卡廷卡·克雷斯韦尔,她比我低一届,当年在霍格沃茨是赫奇帕奇学院的,你应该不认识她。现在在圣芒戈魔法医院参加治疗师的职业培训。”

赫敏伸手拿起茶壶,水壶已经开始鸣笛作响。她把水壶从灶台上拎了下来。

“他俩是在那家魔法用品店认识的,”金妮说,“我记得是四月?不对,应该是五月。最开始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把这事当回事,没跟任何人提过。”

“哈利知道吗?”赫敏问。

“他知道这事有一阵子了。”

赫敏点了点头,掀开茶壶盖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把盖子盖了回去。

“这样啊。”她又应了一声。

金妮正盯着她的反应看。赫敏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过操作台,金妮伸手接过来捧着,没喝一口。

“克雷斯韦尔……”赫敏顿了几秒开口道。

“嗯。”

“是德克·克雷斯韦尔家的人?”

“他侄女。”

赫敏又点了点头。

她们俩捧着茶站在厨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街对面某栋楼的后院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敲打打声。

“我要去游泳馆了。”金妮开口道。

“好的。”

“昨晚聚餐真的特别舒服,”金妮语气热络地说,“我昨晚就跟罗恩说了,咱们之后再凑一顿四人局,就咱们四个老朋友聚聚。”

“好啊,那太好了。”赫敏对着金妮浅浅笑了一下。

金妮拎起运动包,放下了手里喝了一半的茶。“大概十点左右回来。”她说道。

赫敏对着她轻轻挥了挥手。

前门咔嗒一声在她身后合上了,只剩赫敏一个人站在操作台边,双手捧着马克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具体的念头都抓不住。就这么站了好几分钟,她才顺着玄关走廊走回自己的卧室。

书桌的第二个抽屉像往常一样顺滑地拉了出来,滑轨上那个小卡扣还是老样子,她念叨着要给它上润滑油都念了好几个月,一直没腾出空来。那些眼下用不上的旧笔记还安安稳稳摆在她当初放好的位置,那张写着肯辛顿地址、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就压在笔记底下,和她当初藏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对着那张纸匆匆扫了一眼,就抬手把抽屉推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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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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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德赫 光的暂时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