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还给我

*本章建议配合食用的bgm:Sleepless Night

埃文不见了。

第一个月,我没有收到他的消息。我等待着,等他结束那场外勤任务,带着约定好的伴手礼敲开我家的大门。我学会了新的烹饪魔法,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做的牧羊人派。

第二个月,他还是没有回来。威尔克斯闭口藏舌,罗齐尔家杜门谢客。

第三个月,蓝铃花开满了苏格兰的草坡,我家后院的野地里冒出了晚霞色的虞美人。花瓣一片片地落下去,它们等不来观众。

我不能再这样空等下去。

魔法法律执行司总是最忙的。由于工作内容少有重叠,我几乎没怎么来过地下二层。这里比我印象中更加喧闹混乱了,职员们步履匆匆,疲惫与焦躁沉甸甸地拉皱了他们面部的皮肉。堆积如山的文件铺满桌面,偶尔被走动间的衣袍吹拂到地板上,又被叹着气的肇事者匆匆弯腰捡起。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水的味道,高浓度的咖啡因逸散在明亮到刺眼的光线中。

我在拥挤的办公区里茫然地呆立了一会儿,才成功拦下一位抱着文件路过的巫师,轻声询问失踪人员登记处的位置。她匆忙地抬眼,往角落里一指,便加快脚步离去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空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找到一张孤零零的办公桌,面色倦怠的男巫坐在压着大量卷宗的桌后,发际线岌岌可危,锃亮的头顶已明显有斑秃的不妙迹象。他指尖夹着羽毛笔,正埋头苦写文件,眉头紧锁。

我轻轻敲了敲桌面,惊了他一跳:“您好,我想为一位朋友做失踪登记。”

男巫终于慢悠悠抬起头,绷紧的下巴显示出被打扰的不悦。他先是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哑着嗓子开口,做流程化的问询:“来做登记?失踪者基本信息,你的姓名,还有你们的关系。”

我立即答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唯恐有哪处不够详尽。

他随手扯过一张空白登记表,羽毛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又继续追问:“埃文·罗齐尔,最后一次与你联系的时间,失联时长?现在上头的规矩是,失踪不超过三十天的,一律不予登记立案。否则,连那些两三天找不见人影的也全都来报案,我们要忙到什么时候去?”

“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三个月前,到今天,他已经失联整整九十七天了。”我强压着心底的急切,逐一回应,“没有人清楚他的去向,他很有可能遇到了危险……”

“还有,他的直系亲属是否在世?父母或兄弟姐妹,有没有还在英国境内的?”

“他父亲还健在,仍居住在国内的祖宅中,但……”

听到这里,男巫原本垂落的眼皮微抬,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搁在桌上,身子向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直接摆出了推诿的姿态:“既然直系亲属健在,那这登记办不了。让他父亲来吧,亲自办理,你只是他的朋友,没有代办权限。这样不符合登记流程,我们没法受理。”

“可他的父亲根本不愿出面!”我近乎恳求,“他父亲不愿意见我,更别指望他会来魔法部登记报案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来这里寻求帮助。拜托你……”

男巫丝毫不为所动,眼神里满是漠然,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我也没办法。请不要为难我,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再说了,罗齐尔先生只是没有联系你,万一他联系了其他人呢?比如他父亲。所以他父亲才拒绝见你。”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手心:“我能证明他不是刻意失联,不是外出避险,是真的失踪了。三个月了,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证据呢?你有什么实质性证据?是看见他遭遇了危险,还是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号?”男巫冷笑一声,语气愈发不耐烦,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驱赶小虫子似的摆摆手,“我跟你说实话吧,现在魔法部的人手严重不足,每个月报上来的失踪人员档案叠起来能比这张桌子更高。他们有的是藏进了麻瓜世界,有的是偷渡出境了,当然了,你的猜测也不无可能,你的朋友可能就是死了。但只要你没法提供确凿证据,部里根本就不会派人搜寻,我们也分不出精力给他们白做登记。”

“他才刚毕业,先生,他还那么年轻……”我依旧不肯放弃,“您就不能通融一下,先做个备案吗?”

“通融不了,规矩就是规矩。”男巫不愿再与我多说,重新拿起羽毛笔,低头埋进文件里,对我下了逐客令,“要么让他父亲自己来办手续,要么就等到他有确切遇险消息了再来,现在我也无能为力。女士,你别这么情绪化,先冷静下来。”

“我太情绪化?”我气极反笑,“我很冷静,是你一直在回避我的正常诉求。是你太敏感了吧?工作中能不能专业一点?”

他给我扣高帽不成反被呛住,涨红了脸,不再理睬我了。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推三阻四、冷酷麻木的男巫,看着周围自扫门前雪的职员们。

魔法部早已失去了所谓的公正。就算他们今日为埃文做了失踪登记,也不过是走个无用的过场。那些刊登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与其说是求助,还不如说是宣告:宣告一段人生的戛然而止。

最初,零星的几个失踪者确实引发过轩然大波。魔法部出动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好给民众一个交代,可最终也只是一无所获。后来,随着失踪人数的攀升,连官方都不再去费心搜寻,只用冷冰冰、硬邦邦的规矩搪塞来者,任由一个个生命在黑暗里无声地消逝。

这里是魔法世界。要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实在是太容易了。

我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魔法部。在上行的电梯里,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浇灭了我心中那一点点希望的余烬。

魔法部是靠不住的。想依靠他们的力量找到埃文,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得另寻出路。

我向邮局租用了猫头鹰,提笔给远在法国的维奥莱塔去信,拜托她帮忙探查英国境外的情况,看看埃文是否已侥幸逃离了英国。封上火漆,我将信牢牢绑在猫头鹰腿上,看着它带着我的期盼振翅飞入夜幕。

与此同时,我暗中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嘱托相熟的巫师在英国各地隐秘打探,走遍埃文可能去过的每个角落,不愿意放过任何细微的线索。我不敢太过高调,只能在暗处默默寻找,生怕引来食死徒的注意,断了这仅存的希望。

日子在煎熬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猫头鹰始终不曾带来回信,埃文也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那一日,我伸着懒腰,从重复性的实验工作中暂时脱身,准备出门散散心。走到门口,还没伸手开门,就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门外没有往常草木清香,反而有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我心头一紧,缓缓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我浑身战栗——

艾洛温静静地躺在门口的石阶上。

好久不见,她又胖了些。想必维奥莱塔平时并没有给她指派太多的活计,疏于锻炼的圆滚滚小身体藏在油光水滑的毛发之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忆起她昂首挺胸、神气活现的模样。

此时,她满布树皮状棕褐色斑纹的羽毛凌乱枯槁,最是爱干净的孩子要是知道自己会被星星点点的泥渍和血块污染,一定要气得猛啄虚空。原本灵动圆亮的眼睛灰败、浑浊,再也找不见往日的生机。小小的身子早已僵硬冰冷,脆弱的脖子被硬生生扭断,以一个诡异的弧度软绵绵耷拉在肩头。尖尖的喙部半张着,但那里面再也发不出婉转的呼唤,也无法再从我的手心叼起小肉粒了。

艾洛温,艾洛温,我的小艾洛温。

她陪伴我走过了整个少年时代,而我甫一成年就永远地失去了她。温暖的伙伴变成了冰冷的尸骸,就这样被残忍地抛弃在我的家门口。

耳鸣,尖锐的耳鸣。在天旋地转中我倒下,头一阵阵晕痛,似乎是撞到了门框,而后又滚下了石阶。我尝到泥土腥涩的滋味,于是我不合时宜地想着当时真不该买门前带有阶梯的房子。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恢复知觉,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泥水之中。对不起啊,艾洛温,我摔下来撞到了你。请你最后一次原谅我吧,我总是这样不注意,常常在为你关上笼门时夹到你的羽毛,换得你恨恨地扇我的脑袋,掉我一脸的羽粉。

我想我此时应当流泪,但我头痛、眼胀,就是流不出一滴泪水。我多希望天上能轰轰烈烈下一场雨,替我留一场泪。可是今日晴空万里,无云无风,正是一场灿烂温暖的好天气。

艾洛温耐心地躺在我面前,前所未有的乖顺,任凭我用颤抖的指尖抚摸她的小脑袋,她也不曾闪躲。原先应该绑着回信的腿部被粗暴地折断了,她的小爪子与那封信件都不翼而飞。信件的内容,我再也无从得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像是被随手摸出来的卡片,压在她失力摊开的翅膀下。

昨夜飘了小雨,花园里泥泞不堪。那张卡纸受了潮、染了脏,我抖着手捡起它来,那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我会来参加你的婚礼。”

再清楚不过了,这是**裸的警告。

有人通过这种血腥的手段在警告我,不准再追查埃文的事,不准再四处打探消息。这一回,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截获我的猫头鹰,对我艾洛温痛下杀手,下一次,说不定就会是维奥莱塔,是我其他的家人,是我任何在乎的人。

现在,我身上也是脏兮兮、**的了。悲伤、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死死压着我的躯体。它们太重啦,我没有力气撑起自己,只好放任青苔在我的耳畔呼吸。我恨我的无能为力,更恨我的执着、莽撞、不自量力,甚至有一瞬间我恨埃文。

这是错的,我当然知道,可如果不这样做,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我自己。

我做错事了。

我终究还是连累了身边的无辜者。

在十九年的生命里,人们总是告诉我,年轻人是被允许犯错的。犯了错,我们才能得到成长,才知道对的路是怎样走的。

可是在战争里,错误是致命的。这句话里没有修辞。你的命,或是他人的命,总要有人为你的错误而付出代价。

怕吗?当然怕。

我怕死,更怕旁人因我而死。我最怕最怕,他们在赴死时仍旧爱我,仍旧不舍得怪罪我。可我是无法就此轻飘飘原谅自己的。

我把艾洛温安葬在后院的丛下,让花泥做了她的墓穴。

我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我的魔杖只能握在自己手中,无论它将要瞄准敌人还是自我。

只要一天没有找到埃文的尸体,我就一天不会放弃希望。哪怕这份希望微弱如萤火,哪怕要等上一年、十年,甚至更久。

我会一直等下去,等一个结局。

我绝不接受没有告别的永诀。

内容提要出自《请不要带我走。》

唉,真得写点轻松温暖的剧情了,天天写这些感觉好胃痛。家里的纸巾飞快地在我的眼睛鼻子前被消耗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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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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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不是情人
连载中煦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