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夜色酒吧。
包厢里灯光昏暗,流转的彩光扫过墙面,重低音震颤着空气,连沙发扶手都在微微发抖。几个男人围坐一桌,酒瓶错落,笑语喧哗,桌上烟灰缸里戳着几根没抽完的烟。
顾屿琛坐在人群中间,几杯酒下肚,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微醺。他靠着沙发,长腿随意交叠,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周围人在笑在闹,他却不怎么接话,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
许超撞了撞他胳膊,压着声音:“阿屿,给你准备了个惊喜。我约了个姑娘过来,家境长相都不错,你们认识认识。”
顾屿琛眼皮都没抬:“不需要。”
“就见一面而已,说不定合眼缘,人家马上到。”
“你这新女友知道你不行吗?”顾屿琛凉凉扫他一眼。
许超女友神色尴尬。许超哭笑不得,连忙安抚身边人,转头无奈看向顾屿琛。他们多年交情,许超太清楚他嘴不留情的性子。之前不少介绍过来的人,都被他这样怼回去。
包厢里大多人都已经成家或有对象,唯独顾屿琛一直孤身一人。许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不少人揣测顾屿琛是不是对女人没想法,可许超知道不是。他心里有人,只是那个人,他从来没提过。
“来了来了!”有人朝门口喊了一声。
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女声从走廊飘进来,混在嘈杂环境里,轻轻软软钻进顾屿琛耳中:“别催啦,我马上快到了。”
顾屿琛捏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个声音。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眼底的微醺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只剩下翻涌的暗流。压在心底十年的悸动骤然涌上来,连呼吸都重了几分。来不及多想,他放下酒杯,快步冲出门外。
“哎?屿琛!”身后朋友的呼喊被抛在脑后。
走廊光影斑驳,往来客人络绎不绝,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经过。他飞快扫视四周——左边,右边,尽头拐角,全是陌生的面孔。走廊空空,早已不见那道声音的主人。
眉心紧紧蹙起,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不下去,又找不到出口。几秒后,他强行压下来,转身回到包厢。
许超凑近低声问:“你刚刚跑出去干什么?”
“听错声音了。”
许超没拆穿,只是压低声音劝了一句:“你何必这样。说不定那个人早就成家,早就把你忘了。”
顾屿琛冷冷瞥过去,一字一顿:“闭嘴。”
许超便不再多言。
包厢门再次推开,女生林瑶走了进来。长相温婉,一身漂亮连衣裙,妆容精致,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她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顾屿琛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林瑶——”
话还没说完,顾屿琛侧身避开:“不好意思,
我这边不太方便。”
林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窘迫万分。包厢里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气氛尴尬了一瞬。
姜维连忙出来打圆场:“林瑶,过来这边坐。”把她引到另一侧,尴尬才慢慢岔开,包厢的喧闹重新回来。
“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许超扯开话题。
酒瓶在桌面上转动几圈,瓶口稳稳停在顾屿琛面前。
林瑶抓住机会,开口问道:“请问,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顾屿琛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借此划清界限,声音清晰:“有。”
林瑶眼中燃起一丝期待,继续追问:“那她是谁?”
顾屿琛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无可奉告。”
许超连忙打圆场,游戏继续。
包厢依旧吵吵闹闹,顾屿琛的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包厢门外。那道女声反复在脑海盘旋,轻轻软软的,像一根针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到底是错觉,还是真的是她。
包厢散场后,许超他们各自回去。顾屿琛没走,一个人坐在吧台,又点了一杯酒。吧台灯光比包厢亮一些,调酒师在对面擦杯子,偶尔有客人过来点单。
两个打扮亮眼的女孩走过来。
“一个人喝闷酒啊,要不要我们陪你?”
“帅哥,加个微信认识下?”
顾屿琛连眼皮都没抬:“别来烦我。”
两个女孩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小声抱怨着走了。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脑子里还是那道声音。
到底是不是她。
那晚从酒吧出来,顾屿琛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姜维的拳馆。他拿出手机拨通许超的电话。
“老地方,来。”
许超那边愣了一秒,什么都没问,只回了一个字:“行。”
拳击馆里,灯只开了一半,擂台上方的射灯打下来一片冷白的光。顾屿琛换了衣服上台,拳套一戴,开始对着沙袋一拳一拳砸。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许超到的时候,姜维也在。两个人站在台下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这么多年太了解他,心情烦闷就会约过来打拳,他深知今晚自己自作主张给他介绍了一个女生……
算了,挨揍是友情稳定的调剂。
许超换了衣服上台,站到顾屿琛对面。顾屿琛抬眼看他,没说话。许超也没说话,抬手挡了他第一拳。力道沉得吓人。
两个人打了将近半个钟头。许超全程只有挡的份,偶尔被逼到围栏角,胳膊上挨了几下结实的。他咬着牙没吭声。
最后一拳,顾屿琛收住了。
他摘了拳套,靠在围栏上,仰头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胸腔剧烈起伏。
许超揉着胳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打完了?”
顾屿琛没接话。
许超也没再问。他在顾屿琛旁边坐下,后背靠着围栏,胳膊上的淤青已经开始发紫了。姜维从台下扔了两瓶水上来,许超接住,递了一瓶过去。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台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屿琛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听到她声音了。”
许超偏头看他。
“在酒吧走廊里。我追出去,没找到。”
许超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没听错?”
“不知道。”顾屿琛闭了闭眼,“可能是听错了。”
许超没再问。他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又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姜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今天到这。下次再约。”
他走下台,回头看了许超一眼。许超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拳击馆里只剩他们两个。
许超把水瓶放在地上,偏头看着顾屿琛。
“顾屿琛。”
“嗯。”
“你要是放不下,就继续找。”许超语气平静,“找了这么多年了,还差这一时半会?”
顾屿琛没说话。
许超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把脸,往台下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公司。别又不去。”
顾屿琛一个人坐在台上,坐了很久。
然后回到一个星期后,农家菜馆包厢。
他刚从阳台接完电话转身进来,目光扫过餐桌,然后停住了。
季晚晴站在桌边,穿着服务员的工作服,端着盘子,眉眼干净温婉,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
她手里的餐盘边缘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半张的唇停在原处。
原来那天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他找了十年的人,一直在这座城市。
他缓缓坐下,指尖抵着额头。包厢里推杯换盏,热闹依旧,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话,他一个字没应。
“顾总,您脸色不太好?”沈微微压低声音。
顾屿琛没答。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陈舟,帮我查一个人。季晚晴,这家菜馆的服务员。我要她全部资料,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盯着包厢门的方向,眼底沉得吓人。
十年。
他找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