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屿琛每天都来菜馆吃饭。
中午十二点半,靠窗那桌准时有人。晚上九点半,菜馆后门外的拐角路灯下,准时有人。
季晚晴从最初的“你怎么又来了”,变成了沉默。她端着茶壶走过去,放下就走。他叫她,她装听不见。
直到第三天中午。
小曼端着茶壶凑到季晚晴耳边:“晚晚,他又来了。这是第三天了吧?”
季晚晴埋头擦桌子:“跟我没关系。”
“他今天还带了电脑。你说他是不是真来办公的?”
“不知道。”
小曼歪着头看她:“那你怎么从人家进来开始,耳根就没白过?”
季晚晴擦桌子的手一顿。她猛地把抹布往小曼手里一塞:“你来擦。”
转身钻进了后厨。
下午两点,菜馆过了饭点,人少了。季晚晴蹲在后厨择菜,小曼忽然掀帘子进来。
“晚晚,那位顾总让你过去。”
“不去。”
“他说——”小曼清了清嗓子,模仿顾屿琛的语气,“‘你跟她说,要是她不过来,我就坐在这里不走。等到她下班。’”
季晚晴闭了闭眼。
她站起来,扯了扯围裙,走出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店里没人了。顾屿琛还坐在那,对着电脑处理文件。季晚晴愤愤地来到他的桌前,
实在忍不住了,“喂,你到底想干嘛?你这样很烦啊!”
顾屿琛,“你没看到,我在吃饭啊!你就这样子对待客人吗?”
季晚晴继续忍,:“……尊贵的客人,那你就坐着吧,不过,别想让我给你递茶水!”说完就迈开步子走了。
“季晚晴。”
她没停。
“你早上出门毛衣穿反了。”
季晚晴脚步骤停。她猛地低头,毛衣领口的标签正好翻在外面。她脸颊瞬间涨红,下意识伸手去拽领子。
拽了两下没拽好。
顾屿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领口的标签翻回去,理了理衣领边缘。
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很多遍。
季晚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指尖碰到她后颈的那一下,凉凉的,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气息,清冽的,像冬天早上的空气。
“好了。”他退后半步。
季晚晴站在原地,后颈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又飞快放下。
他回到座位,翻开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季晚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晚上几点下班?”他淡淡开口问。
季晚晴头也不回:“加班。”
“那我等到你加班结束。”
季晚晴脚步一滞,回头瞪他:“顾屿琛,你不用上班吗?你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
顾屿琛想了想:“暂时还没。”
“那你天天耗在这儿干什么?”
“追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简单。
“你有病!”
季晚晴耳根“轰”地烧起来,她转身快步冲进菜馆,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笑。
小曼从后厨探出半个头,嘴巴张成“O”型。
季晚晴狠狠瞪了她一眼。
晚上九点半,季晚晴从菜馆后门溜出来,准备绕小路回家。
拐进小巷,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回头。
顾屿琛拎着一个袋子,走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
“走小路你也跟?”
“顺路。我也要回家呀!”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
“昨天你走的这条。”
季晚晴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身后那道脚步声也跟着快了几分。
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始终三四步的距离。
巷子不长,拐个弯就是小区侧门。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地上交叠。
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踩,绕过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没回头,但耳根又烫了。
季晚晴忽然停住。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顾屿琛,你别这样。”
“哪样?”
“这样……跟着我。你公司那么大一摊事,你不该把时间耗在这种地方。”
身后安静了几秒。
“那你告诉我,我该把时间花在哪。”
季晚晴攥紧背包带子。
“你该去过你该过的日子。你身边不缺人,不缺条件好的,不缺——”
“季晚晴。”他打断她,语气平静,“你看着我说话。”
她没回头。
“我找了你十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她后背上,“你让我去过我该过的日子。那你说,我该过什么日子?
她顿住,
他说他找了她十年……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偶尔的车声。
季晚晴的睫毛剧烈颤了颤。她想说“跟我没关系又不是我让你找的!”,可这句话到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
十年。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在奶奶家寄人篱下,被逼着放弃读书,一个人来S市打工,白天端盘子,夜里分拣快递。
而他呢。他找了她十年。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句话。
她抬脚往前走,步子快了很多。
身后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很快就到了他们住的那栋单元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季晚晴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我找了你十年”,根本没注意电梯停在了几楼。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
她下意识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是五楼。
顾屿琛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唇角微弯,看着她。
“到了。
给你的,回到家趁热吃。”说着把手上的袋子塞到季晚晴手里。
季晚晴瞄了一眼,袋子里装的是一碗温热的粥,还有切好的水果拼盘。
夜风凉飕飕的,粥的热气透过袋子,暖着她的手心。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你,你怎么……”
顾屿琛接下她的话,“我怎么了?”
季晚晴又好气又好笑,“没什么。”说着又站到了电梯口,按下了六楼按钮。
顾屿琛皱眉:“你要去六楼?”
季晚晴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对啊,你不知道我住楼上?”
看着她说谎不打草稿的样,他顿时觉得好可爱,决定再逗一逗她,“我昨天本来想着连同对门公寓一起租的,但是房东阿姨说——”
季晚晴慌忙停住脚步问,“她说什么了?”
顾屿琛故作神秘,“她说那个公寓已经租给一个女孩子了……”
“别听她胡说,才不是我!”季晚晴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顾屿琛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又没说是你。你干嘛对号入座?”
季晚晴脸憋的通红,“你——”
顾屿琛,“好了,我知道你住在我对面!所以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了。”
季晚晴,“你怎么会知道。”
顾屿琛,“我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
季晚晴无奈扶额,“所以呢。你要住我对门天天堵我?”
顾屿琛,“我说了,我一直在找你。”
她捏着袋子,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
“顾屿琛。”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你明明知道你这样,我根本没办法——”
她没说完。
顾屿琛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看了很久,才开口。
“那就顺其自然,别特意推开我。”
季晚晴攥紧袋子,没有接话,转身走向了那个属于她的公寓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季晚晴。”
她没回头。
“手机给我。”
季晚晴一愣,下意识回头:“你要干嘛?”
顾屿琛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你手机。”
“不给。”
“那我抢了。”
“你敢——”
话没说完,顾屿琛已经伸手从她外套口袋里把手机抽了出来。
“喂!”季晚晴伸手去抢,他侧身避开,单手划开屏幕。
密码界面弹出来。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密码。”
“我不——”
“你生日。0924,对不对。”
季晚晴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输入密码,屏幕解锁。他点开微信,扫了自己的码,发送好友申请。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通过。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他把手机递还给她,神色如常。
“加了。”
季晚晴低头一看,微信好友列表最上面赫然多了一个人头像——黑色,什么资料都没有,名字就一个字:顾。
“你——”
“不许删。”
季晚晴抬头瞪他:“你凭什么——”
“删了我再加。”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删一次,我加一次。换号码也行,你试试。”
季晚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打开对门,进门前又停了一下。
“早点睡。”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季晚晴一个人,攥着自己的手机,低头看着那个“顾”字,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也好,发现了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翻到小曼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条: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曼秒回:
【想追你啊大姐!全菜馆人都看出来了!就你装!你装!你继续装!】
季晚晴盯着屏幕,没再回。
进到家里,粥还热着。她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轻响。
对门没有声音。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看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亮了。
那个“顾”发来第一条消息:
【粥好喝吗。】
季晚晴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回。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屏幕亮了一下。
她翻身去看。
还是那个“顾”:
【晚安。】
季晚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删对话框。
他说他找了她十年。
她闭上眼,把这句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