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唐瑜把车平稳切入快车道,抬手按下蓝牙耳机。

听筒响了六声,无人接听。她干脆挂断,静默十秒,再次重拨。

第五声,电话接通。

“讲。”

对方的声音很远,淡得没有一丝情绪,背景里嵌着匀速的键盘敲击声,两三秒一下,沉稳得刻板,显然是盯着文档在逐字修改,分神应付着这边。

“你在听?”唐瑜开口,没有半句多余寒暄。

“在听。”键盘声没停,“等一下。”

唐瑜没再说话,静静等着。车窗外的路噪被隔音玻璃滤得发闷,只剩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十五秒后,键盘声戛然而止。

“好了。”

唐瑜指尖轻叩方向盘一下,节奏干脆:“手上一份并购合同,反稀释条款的例外项,写法非常规,我要删掉。”

“嗯。”

“对方法务咬死这一条解释权归董事会,不肯让。我法务建议硬谈,但我觉得有坑。你帮我过一遍。”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没有应声,只有空气里极淡的呼吸声。

“有原文?”

唐瑜偏头扫了眼副驾的文件袋,抽出来摊开,语速平稳地念出条款:“若公司发生合并、分立或重大资产重组等结构性变更,则本条款项下的反稀释义务不适用于——”

她念得精准,半分钟一字不差。话音刚落,对方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给出结论。

“不成立。”

唐瑜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什么不成立。”

“这不是例外,是直接撤销反稀释权。按这个表述,只要董事会认定一笔交易是‘结构性变更’,投资人的反稀释权利直接作废。这是一票否决,不是例外。”

对方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念一份冰冷的专业报告,“他们把它写成‘例外’,说明他们的法务,根本没吃透这一条的口子有多大。不用硬删,逼他们补全‘结构性变更’的限定条件,随便加什么,只要有明确界定就行。”

“为什么?”

“谈判时,他们会死守‘要不要留这条’,但不会防‘怎么定义’——写条款的人,根本没往后多想。”对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解释权从来不在董事会,在条款定义里。他们现在没有定义,你就攥着主动权。真到执行层面,你可以随时把他们的‘例外’,认定为不适用。”

唐瑜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骤然停住。

“你的意思是,‘例外’本身就是伪命题。”

“是。”

“所以硬谈,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谈定义,不谈条款存废。”对方彻底收了话头,没有多余解释,“还有事?”

“有。”唐瑜换手握稳方向盘,视线依旧盯着前路,“上周明屿的合同纠纷,对方律师没挑出漏洞。用的是你之前调整的那版模板。”

听筒里沉默两秒,键盘声重新响起,没有任何回应。

下一秒,直接传来忙音。

挂得比她还快。

唐瑜摘下蓝牙耳机,随手丢在副驾座椅上。车子顺滑驶入机场高速匝道,午后阳光斜刺进挡风玻璃,她利落翻下遮阳板,脚下轻踩油门提速。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宏远后续谈判,第二步如何推进,第三步如何收口。至于刚才这通电话,她听完就彻底放下。这么多年的默契,她早就清楚,什么意见必须立刻照做,什么意见留作后手,什么意见不必再问。那个声音拆解条款的速度,从来都不算快或慢,只是本该如此——就像她的交易员盯盘,时机一到就出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韩峥把白瓷茶杯轻轻往前推了半寸,语气平稳:“罗总,喝茶。”

罗建平端坐对面,西装纽扣未解,腰背挺得笔直,一丝不苟的发型下,是久经商场的紧绷感。他年过五十,袖口的金色袖扣早已磨得失了光泽,却依旧维持着体面。面前的茶杯分毫未动,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摆得精准——配合调查,但绝不主动;态度客气,但始终疏离。

这间茶舍是罗建平选的,藏在城南深巷里,门面低调,内里却装潢考究。韩峥推门进来时,他已经坐定,茶点、铁观音全都备齐,摆得规整有序。韩峥一眼就看明白,这不是第一次被经侦约谈,是老手,所有姿态都提前演练过。

“韩队,”罗建平先开口,脸上挂着分寸刚好的客套笑,“您电话里说要了解情况,我这心里一直打鼓。我们润石做的都是合规股权投资,实在不知道,哪里让支队操心了。”

韩峥没接他的客套话。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缓缓放下,随手翻开笔记本,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一下午的时间,都只用来做这一件事。

“罗总,宏远供应链的股权,你这半个月一直在收。11月3号到昨天,润石累计持仓百分之五点四,数据没错吧。”

罗建平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只有嘴角的弧度,极细微地僵了一瞬。

“韩队工作做得细致。确实有这事。宏远是我们长期看好的标的,二级市场正常增持,每一笔都合规报备,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正常增持。”韩峥微微点头,像是认同这个说法,随即话锋平淡一转,“那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之后,直到收盘,润石一笔买单都没出。宏远股价持续拉升,你们原本在追涨,中途突然停手——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

罗建平端起茶杯,动作放得极慢,显然是借着这个间隙,在心里重新梳理说辞。他小口啜了一口茶,再放下时,脸上的客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加掩饰的自嘲。

“韩队,话问到这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沉了几分,“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

“资金断了?”

“资金是一方面。”罗建平苦笑了一下,眼神里翻涌着憋屈与忌惮,“更关键的是,我发现有人在跟我抢,而且这个人,我惹不起。”

韩峥没有插话,静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罗建平沉默片刻,目光在韩峥脸上停留两秒,随即转向窗外,像是在找一个精准的词,又像是在掩饰眼底的狼狈。巷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动。

“韩队,你办经侦这么多年,一定见过一种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从不跟你正面硬碰,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就把你所有的路全都算死了。等你反应过来往前走,脚下早就是空的。”

“说具体名字。”韩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我说不具体。”罗建平猛地转回头,看向韩峥,脸上的复杂情绪绝非伪装,有窝火,有忌惮,还有深深的无力,“不是我不想说,是我没有任何证据。她每一步都走得干干净净,每一笔交易、每一份合同、每一次法务审核,全都无懈可击。她只是比你快,永远快一步。你以为是在抢筹码,其实她早就在上层把你架死了。”

他摊开双手,笑意里满是苦涩:“我昨天下午就是这种感觉。我还在底层拼杀,她早就拆了我往上走的所有路。我拿什么追?”

韩峥看着他。

这种表情,他办过无数案子里都见过——被骗、被坑、被算计的人,坐在对面,满腔愤恨却拿不出半点证据,想诉苦又拉不下脸面。但罗建平不一样,他不是没有证据,是根本无法定义自己“被坑”。法律上无侵权,商业上无违约,程序上无瑕疵,唐瑜什么都没对他做,只是比他快,比他更懂规则,就彻底碾死了他。

“你说惹不起的人,是谁。”韩峥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像聊家常。

罗建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他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像是要把到嘴边的名字强行咽回去。

“韩队,你心里清楚。名字,我不能说。”

“你对她了解多少。”

罗建平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彻底褪去了商场上的圆滑,只剩最真实的疲惫与无奈。

“我了解什么?”他看着桌面,声音发哑,“我只知道,她盯上的东西,别人碰了,就要付出代价。宏远是我先看中的,我做了三个月尽调,把股权结构翻得底朝天。她进场比我晚得多,盘面上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临时决定截胡。结果呢?我一个下午就彻底出局。三个月的心血,半天就没了。”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底气也消散殆尽:“我不止是出局。我的过桥资金明天到期,全指望这一仗周转。现在筹码没了,资金回不来,我明天怎么过,自己都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韩峥,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无力:“韩队,你想查她,我懂。但我帮不了你。不是我不想,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她走得太干净,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风扯得忽明忽暗,落在茶桌上,晃得人心里发沉。

韩峥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来之前,他预判至少能拿到突破口——一个异常账户、一份瑕疵合同、一句能深挖的闲话。可现在他彻底确定,罗建平这种级别的对手,根本不配和唐瑜较量。罗建平是典型的资本商人,有城府却不够深,会算计却不够狠,踩灰色地带却扛不住压力。他以为能从罗建平这里撕开缺口,可唐瑜连一点把柄,都没给罗建平留下。

连韩峥都套不出实质信息,可见唐瑜的体系有多严密。

“罗总,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罗建平立刻起身,理了理西装衣角,重新戴上那层得体的客套面具,主动伸出手:“韩队,让你白跑一趟,抱歉。”

韩峥和他握了一下。

这句抱歉,是整场谈话里,罗建平唯一一句真话。

生意人做到被人算计到告状无门、申诉无据,这份憋屈,韩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韩峥走出茶舍,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他站在老槐树下,点了一根烟,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罗建平翻来覆去,只表达了一个意思:她太快,太干净,你抓不住她。

他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唐瑜在四十六层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们能看到的,都是我让你们看到的。”

那时他只当是对手的傲慢。

此刻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嚣张,只是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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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涉:灭顶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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