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韩和小周,唐瑜在电梯口静立片刻。目光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路落至一楼,才转身折返办公室。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声响沉闷,步伐匀速,每一步都踩着相同的节奏。
助理小陈早已候在门外,怀里抱着平板电脑,面色凝重。
“唐总,宏远那边松口了。”
唐瑜接过平板,一边往办公桌走,一边快速滑动页面。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股权交易监测报告,红绿曲线交错起伏。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处标红的数据上——宏远供应链的股权正在被暗中吸纳,出手方并非己方,而是竞争对手。
“是谁?”
“润石资本。今早开始持续扫货,目前已经吃下近两个点。他们目标很明确,意在谋求控股权。”
唐瑜落座,将平板搁在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表带。宏远供应链是她紧盯三个月的标的。这家企业体量远超锦成,股权结构却十分分散,前两大股东持股差距不足三个百分点。她原本计划循序渐进吸筹,等到下季度财报发布后再正式收网,没想到对手抢先一步动手。
“上周还听闻润石资金链紧绷,怎么突然有了余力?”她并未抬头。
“对方临时拆借了一笔过桥资金,具体来源暂时没有查实。但二级市场动作十分激进,看样子是想赶在下周临时股东大会前拿到足够筹码,逼迫宏远董事会接受重组方案。”
唐瑜沉默着,望向屏幕上两条走势迥异的曲线。润石的吸筹曲线陡然变陡,显然是不计成本在抢筹,想用速度抢占先机。
“我们目前持仓多少?”
“百分之四点七,加上今早小幅补仓,最新数据是百分之四点九。”
“润石呢?”
“预估在五点一至五点三区间。下午开盘后,他们又追加了手笔。”
四点九对五点三,差距不过零点四个百分点。在二级市场里,这点差距看似微小,可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距离当日收盘仅剩不到两小时,下周股东大会也只剩四个交易日,循序渐进的路子,已经走不通了。
她拿起座机,拨通内线,电话几乎立刻接通。
“陈经理,即刻前往交易室,全开交易屏幕。我五分钟到。”
挂断电话,她起身取过椅背上的外套。小陈快步跟上,语气满是顾虑:“唐总,要不要先征询法务部意见?此刻大规模增持,极易触发上市公司收购管理办法里的强制要约条款。另外润石那边……”
“通知林总监,连夜梳理宏远供应链完整股权穿透图,今晚七点之前交到我手上。”唐瑜迈步走向电梯,“强制要约触发线是百分之三十,我们现在距离这条线还很远。”
“可润石若是以此为由,起诉我们恶意收购……”
“让他们去告。”电梯门缓缓打开,唐瑜踏入轿厢,“他们自身资金全靠过桥拆借支撑,根本没有精力纠缠诉讼。”
门即将闭合的瞬间,她补充了一句,语气笃定:“通知财务部,调拨所有可动用流动资金。今天下午,我要拿下宏远的筹码。”
三十八层交易室。推门而入的一刻,整面大屏铺满各类实时数据,K线不断跳动,买卖盘刷新不停,数台终端指示灯明暗交错。交易员们端坐工位,耳机挂在颈间,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密集如雨。
“所有人注意。”唐瑜走到最前排位置,单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全场,“接下来分批挂单扫货,单笔交易量控制在两千手以内,每笔间隔不少于五分钟,不要暴露集中买入的意图。收盘前半小时,直接把价格推至当日涨幅上限。我要让润石今天吃下的筹码,从明天开盘开始,彻底失去价值。”
场内短暂安静,一名交易员低声发问:“唐总,这样的交易量,会不会引来交易所异常交易监控?”
唐瑜望着不停波动的盘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看穿对手棋路的棋手。“监控核查的是恶意操纵市场。我们每一笔交易都合规交割,资金来源清晰有据。他们能查到的,本就是我愿意展露的部分。”
她直起身,看向交易组长:“两小时内,持仓比例突破百分之七。能做到吗?”
交易组长喉头微动,重重点头:“没问题,唐总。”
唐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视线牢牢锁在大屏数据上。指尖在膝盖处轻轻叩击,节奏和盘面跳动的频率悄然重合。她再次拿起内线电话:“林源,宏远股权穿透图按时提交。另外彻查润石那笔过桥资金,查清他们的抵押标的。”
挂断内线,她又拨通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铃声响了许久才接通,听筒里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背景一片寂静。
“宏远的项目,润石在抢筹码。帮我拖住他们三天。”唐瑜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三天,难度不小。”
“两天也可以。”
“我尽力。”
通话结束。交易室里键盘声依旧此起彼伏。大屏之上,锦成的持股比例稳步攀升:五点一、五点三、五点五……润石的增长曲线渐渐放缓,明显是后续资金供给不足。
临近收盘最后十分钟,小陈面色发白地快步走来:“唐总,交易所风控来电,指出今日我方交易量异常,要求说明资金来源与收购目的。”
“按流程回函。”唐瑜视线未曾离开盘面,语气平稳,“明确告知对方,我方将严格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所有交易资金合法合规,本次增持为财务投资。函件交由法务部润色措辞,态度客气,立场不退。”
小陈不敢耽搁,立刻伏案拟写文书。
唐瑜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买卖盘依旧在不断成交,润石直到最后一刻仍在挣扎加仓,却已是强弩之末。她忽然想起下午老韩的问话——她搭建起一套体系,体系里的每个人只需恪守自身岗位,而作为设计者的她,永远游离在规则追责之外。
思绪转瞬即逝。收盘的提示音响起,宏远供应链的股价牢牢钉在当日涨幅上限。系统最终统计数据跳出:锦成控股合计持股百分之七点三。
交易室里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设备风扇低沉的嗡鸣。唐瑜起身拿起外套。
“大家辛苦了。明日一早召开会议,商议后续方案。”她走到交易组长身旁,叮嘱道,“润石不会就此罢休,今晚备好足额资金,明日开盘继续布局。”
交代完毕,她转身走出交易室。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地毯,鞋跟落地悄无声息。她掏出手机,法务总监林源的消息已经送达:股权穿透初稿完成,润石过桥资金存在隐患,抵押物疑似重复质押,我方各项操作均无合规风险。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收起手机,走进电梯。轿厢内只有她一人,镜面映出自己的身影。四十六层的灯火次第亮起,整座城市坠入暮色。电梯缓缓下行,她望着镜面,轻轻偏了偏头,将方才的思绪抛开。
第二天一早,小周提前赶到办公室,打算赶在老韩到岗前,整理完昨日的问询笔录。推开门,办公室的灯已然亮着。
老韩坐在办公桌后,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摊满昨日从锦成带回的案卷材料,显然已经伏案许久。手边放着一杯咖啡,热气早已散尽。
昨日离开锦成总部后,老韩又带着他去往律所,和唐瑜口中的法务总监林源见了面。对方年过四十,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谈吐滴水不漏,态度谦和周到。林源逐条讲解明屿商贸的合同审核流程:集团统一制定合规框架,子公司自主经营决策,每份合同均经过双人复核,所有审核记录完整存档。一叠叠材料摆放整齐,合同模板、合规手册、审核流程图、年度培训记录,样样齐全,仿佛早已备好,静候核查。
小周在一旁旁听,心里一点点往下沉。他终于彻底明白老韩的判断——这不是临时应对,而是一套精心搭建、密不透风的体系。合同条款、追责链路层层隔断,法务只审核合规性,子公司只承担经营责任,集团只对股东负责。身居四十六层的人,站在云端,地面的泥泞与疾苦,永远溅不到她身上。
小周正想开口询问当日工作安排,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不等回应便被推开。
组里负责经济数据分析的小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紧绷。
“韩队,有新情况。”
老韩合上手中卷宗,抬眼看来:“说。”
“宏远供应链,昨日尾盘遭遇突击增持。买方是锦成控股旗下两家投资平台,单日之内,持股比例直接冲到百分之七点三。”
老韩的手指顿了一下:“百分之七点三?一天完成?”
“准确来说,是昨日下午最后两个小时。”小刘翻开文件夹,取出打印好的行情走势图。原本平缓的曲线,在下午两点后骤然陡峭上扬,收盘前半小时成交量达到峰值。单笔大单接连出现,每一笔都精准卡在异常交易监控的红线之下,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整套操作老练至极,每一步都算准了监管规则。
“消息来源?”
“监管支队的老方,我以前的同事。”小刘说道,“昨晚他们后台系统就盯上了这笔交易,原本准备发问询函,但对方第一时间报备了资金与增持说明,格式严谨、表述规范,从程序上挑不出任何问题。老方说,这套操盘手法太过娴熟,明显对监管规则了如指掌,特意来提醒我,锦成控股一直在我们的重点名单里。”
小周凑上前看着走势图,入行时间虽短,也能分辨出这绝非普通财务投资。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筹码抢夺,出手快、准、狠,步步紧逼。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昨日电梯口唐瑜的笑容,那句“下次有事直接打电话”的客套话,此刻再听,只剩另一层意味。那不是客套,是一场胜仗过后,从容舒展的心态。
“还有这份。”小刘又抽出一页纸,是宏远供应链的股权穿透简图。锦成旗下两家投资平台被红笔圈出,另一侧的股东名称旁画着问号,标注着:润石资本。
老韩看完图纸,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小周清楚这个习惯,每当老韩深度思索时,总会做出这个动作。
“昨日下午三点到四点半,我们一直在唐瑜的办公室谈话。”老韩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道,“四点半到收盘,短短半小时出头,她就在指挥团队完成了这场突击增持。我们坐在她对面谈话的全程,她手下的交易员,正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货。”
他重新戴好眼镜,语气添了几分沉郁:“我们,从头到尾都成了她的掩护。”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小刘捏着文件夹站在原地,小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昨日唐瑜那句“商业纠纷与刑事诈骗有本质区别”犹在耳畔,她的笃定与坦然历历在目。此刻小周彻底想通,她所言或许句句属实:她没有亲手签订害人的合同,没有直接下达指令,甚至从未见过受害者。可明屿商贸,不过是她布局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在更庞大的资本棋局中,她正在角逐更大的猎物。
老韩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两行字迹:宏远供应链 7.3%、润石资本。随后将润石资本四个字圈起,打上问号。
“小刘,继续和监管那边保持联动,宏远每日股权变动,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他转过身,看向小周,“你去彻查润石资本,梳理它和锦成控股所有过往交集,合作、竞争、诉讼,任何往来都不要遗漏。”
小周应声领命,转身准备出门,又被老韩叫住。
“另外,今天调取李松鹤的全部银行流水,追踪他当初转账账户的整条资金链路。明屿商贸从股权层面无从突破,我们就从资金流入手,顺着线索往下查。”
“明白。”
两人相继离开办公室。老韩独自站在白板前,望着上面的字迹久久未动。锦成控股、宏远供应链、唐瑜,几笔线条将彼此勾连。他拿起桌边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抓起外套,推门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