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年

今日多云

【但是回头是错。向前是错。看别处是错。努力矫正所有的错,结果同样是错。*】

女孩子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就是长发、柔软、声音尖细。

因为内向,我不太会和同龄人热情地打交道,一般都是别人找我搭话,或者尽量自然地待在群体里,偶尔冒个头。小学有过几个女生同桌,都是大姐头般的飒爽性格,护着那时矮小怯懦的我。

上初中后个子开始往上蹿,一年十厘米,终于回归了后排座位,一群男生闹哄哄地坐在一起,体育课结束身上全是汗味。

我爱干净,不喜欢运动,不喜欢观察女生的身材,更不喜欢和人凑在一起开黄色玩笑。

十四五岁是性别意识觉醒的年龄,内心开始躁动、思想开始放飞,当然爱情也会开始萌芽绽放——大家都会有那么个喜欢的人,藏在朋友们的起哄里,掩饰得很笨拙。

但是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的心动对象好像不是女生。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特别的脸红害羞,只是肢体接触有点古怪的心跳加速,然后出现在梦中,很轻地摸摸我的脸,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带四肢绷得死紧。

姑且把这个在梦里出现过的男生称作我的初恋吧,不过鉴于他是直男,我也没有表白,所以初恋在我心里留下的也只是一个很清浅的印象。

关于青春期的烦恼其实很微不足道,总体来看占比更大的应该是极易满足的期盼,还有相比成年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

喜欢他的理由很傻,因为他成绩好,人也很温柔,说话有点慢吞吞,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和那些咋咋呼呼、每天愁篮球藏在哪的男生不一样,散发出一种值得信任的可靠。

我买早餐的时候会给他带一份,互相借阅漫画书,然后放学顺路一起走一段。

但即使坚持了一整年,我也还是讨厌喝豆浆,对日漫不感兴趣。那都是他的喜好,我拿来伪装,骗取了一段友谊。事实是我不仅疲惫,还很心虚。

重点是紧接着我发现他和那些男生本质上没什么两样,对女性报以审视的姿态,更惊奇的是也有了喜欢的女生。

我没打听过是谁,这不是事情的重点,让我感到恼火的关键在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自诩为他的好朋友的我,居然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得知他有了喜欢的女生这一消息。我第一时间跑去问他,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这种事还要向我藏着掖着,怕我和你抢?

他的目光有点闪躲。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可能我也并没有掩饰得很好,至少让他始终保持一寸距离。

可我把他当朋友是真的,我得寸进尺地想要享受多一点也没有错。总之,也许年少的心动就是这个无疾而终的结局。

毕业后各奔东西,关于他的去向我不得而知,也没有刻意问询。总之,要和一个人渐行渐远,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我明白这点,所以也不做徒劳的争取。

大概是高二那年,我爸终于决定要再婚了。

托他脸和身材的福,战胜了一大半大腹便便的矮秃男子,即使离异、带着半大的儿子,身边也不缺热烈追求的莺莺燕燕。

他其实很少处在纯粹的单身状态,至少我有两三次临时回家都很尴尬地撞上家里多出的陌生女人。

脂粉和香水的气味令我感到非常刺鼻,有种无所适从的窘迫。爸爸会无所谓地让我喊“阿姨”,她们也并不介意,挽着头发给个眼神就算打过招呼。

爷爷奶奶不会和我说我爸的往事,但我断定他婚前也是这种风流性子,终于下定决心结婚后面对的是娘家人的不满和我妈的屡次离家出走,最终完全打消了收心的想法。

但是拿“受过伤害”这类理由放纵自己,我是很不赞同的。如果要我选,宁可憋死自己,也不会去伤害别人,哪怕可能是无意造成。

爸爸早年喝醉后会和我抱怨他那段失败的婚姻,老丈人屡次三番地索要赡养费;前妻三天两头不着家,甚至直接失联.……

相亲和催婚双重压迫促生的悲剧,其实在时代中屡见不鲜,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能凑合,有些人却要头破血流地反抗。

其实我挺为我妈松了口气的。父母威胁催婚,丈夫常年在外,婆家也没好脸色,让她这么带着孩子,被禁锢在家庭里,无疑谈不上幸福。即使她大概率还是会结婚,有新的孩子,那我也希望是她自愿选择的。

她身不由己,我也身不由己。

新妈妈,我还是按照惯例叫她“阿姨”。我看过很多影视剧,里面的后妈都非常恶毒冷酷,所以在面对我可能遭受的悲惨境遇时,我也应该竖起身上的刺。

——但是我做不出这种事,况且她对我也不算坏。

那个时候我爸已经算事业有成了,成熟男性的魅力很容易吸引温室里的花朵。所以他的新娇妻年纪很轻,穿衣打扮、举手投足都带着矜贵,很明显是没有浸淫社会、会相信童话的那种小女人。

我能看出来她不怎么喜欢我,毕竟任谁突然多了个这么大的养子都会心里膈应。但我们仍然在互相小心试探,用礼貌划出那条彼此互不打扰的界限。

我很羞于承认我对母爱的深深渴望,一个快成年的男孩不应该再渴望母爱了。

我只希望这个新家庭至少和睦一些,好让我能继续安心地待着。寄宿到十八岁,就可以立刻离开家了。

他们结婚的那一天是假期,我也穿着西装出席了。

短时间窜上来的个子能勉强撑起挺括的西服剪裁,但对着镜子的我浑身不自在,仍然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我爸特意提前几天去染了个发,回来后像个拿到玩具的小孩子,很得意地向我展示。

我刚下晚自习,借着客厅吊灯的光仔细观察,才意识到原来他已经开始长白发了。那个拎着大包小包、把我托在肩头,一口气走到车站都带歇的强壮男人,也开始面临衰老。

*《Call Me By Your Name(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美)安德烈:“这个世界再无秘密,爱上你就是我唯一的秘密,而我只愿与你分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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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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