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童年

今日小雨转阴

【“患难与共,生死契阔;我们全力以赴,却一败涂地。”*

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是真正的秋天了。】

这个世界一定存在这样的部分人,对爱情往往有种近乎盲目的畅想与渴望,并力图证明:借那些典故、俗语、暗喻来反复描绘,有些是双宿双飞,有些是离经叛道,兼具浪漫与戏剧性。

但同时也需明白,亘古不变的爱情都是虚妄,科学上可以用荷尔蒙和肾上腺激素更好地解释那些容易引发误会或错乱的反应,爱情的神圣与美好从来不是它本身具备的品质,而要看互相给予的双方存在着什么样的感情。

经年累月积攒的东西就更为不着边际,那叫做习惯,或者夸张点说是执念,一遍又一遍洗涤大脑的潜意识,在不设防时翻涌而出——从前如何美好,从前如何令人怀念。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我不知道经受苦难然后幸存可不可以称之为幸运,总而言之,如果可以拿出来标榜自己的顽强或赚取一些同情,我宁可选择叙述“小时候高烧三天差点烧成傻子”这种蹩脚的经历做添头,也不想把自己的童年和家庭拿出来细说。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因为我绝对不是个例。

我没怎么见过亲生母亲。很多童年缺爱的人在叙述自己的故事时,总是把温暖的母爱当做避风港,但我有点不一样,心里的情绪也许“逃避”占大多数,完全谈不上喜欢,但也没到恐惧的地步,仅此而已。

小孩子其实很敏感,我能很强烈地感觉到,母亲并不喜欢我。产后抑郁撕扯着她已经不堪重负的脆弱神经,加上和久居外地工作的父亲之间淡薄的情感联系,他们只会争吵、歇斯底里,然后以“孩子还在这呢”结尾。

上小学以前,我一直跟着外公外婆生活。母亲总是轻而易举流露出不耐烦与嫌弃的神情,老人家们即使也很不喜欢我,但又心软,不舍得对亲身骨肉置之不理。我尽力学着安静,假装自己只是角落里一株蘑菇,给点食水就能生存,不需要太多。

但小孩子是不可能完全乖巧的,贪玩好奇的天性暂时无法控制,那么总有外界的力量遏止。

挨打并不很疼,通常是鞋底或者巴掌抽两下,比起皮肤更加火辣辣的是内心,委屈了会哭着喊着找妈妈,然后落空,自己缓缓止住抽噎声。

这些是我能回想起来的部分,也可能已经被大脑粉饰,增添了许多过于成熟的想法和思绪。尽管那是为数不多放肆喜怒的日子,但我也并不羡慕,相反,我想竭力摆脱那些作为“负担”的生存,我希望我一直是乖巧懂事的。

父母的事我不甚清楚,直到搬到城里读小学后才从叔叔那里晓得了一些只言片语。

比如他们相亲认识其实性格并不合适,比如嫂子不着家对小孩也没责任心,再比如哥哥在外地太久不寄点钱回家哪说得过去……真真假假,我不能判断,也不能去在乎。

我不太想用“爸爸妈妈”指代他们,然而事实是我也没有能力选择出生。

我已经过了那个会一边羡慕别人的父母一边埋怨自己命运的阶段了。

和父母短暂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我就彻底明白了。这个用婚姻、亲眷、血缘勉勉强强维系的关系并不牢固,纸糊了再多层,一簇火也能烧光。

爸爸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需要东奔西走,他心安理得地远离那栋令人窒息的房子,可是我跑不出去。

最后,在我六岁生日那天,我拼命地拽住回来给我过生日的爸爸,让他带我一起走。

妈妈进了厨房,桌上分着几块切面歪斜的蛋糕,我嘴里含着奶油,面部肌肉还努力维持着牵起嘴角的笑容,舌尖却充满咸涩的味道。

他们选择了离婚,法院判决将抚养权交给了父亲,因为母亲正患有躁郁症。

或许,当年对心理疾病根本没有那么重视,仿佛这类患者与脑部出问题的疯子无疑,总之,大人们都讳莫如深。

那天我们收拾好东西离开熟悉的城镇,历经近六个小时的火车,我没有计时工具,对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明确概念,只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直到眼睛干涩。

在陌生的新房子里,爸爸蹲下来搂住我的肩膀,很小声说“对不起”。

不过可能因为之前已经流过几次眼泪,明明觉得内心有无可名状的空洞,却意外地不怎么悲伤。

我很小声回答说“没关系”。

是没关系,但怎么可能代表真的没事。

家长亲戚们虽然忙碌,但从未有过苛待,按时的食物、温暖的被窝,已经比世界上很多人都要幸福。

尽管我依然在渴望幸福且完整的家庭,但我已经学会了知足,不再把这点列入人生的遗憾或执念。

即使做一株飘摇的野草,也算活着。这个世界不应当鄙视所有卑微却挣扎不息的生命,即使渺小且庸碌,但我也想好好地活着,为我自己活活看。

*《树犹如此》,白先勇:“霎时间,天人两分,生死契阔,在人间,我向王国祥告了永别。 我与王国祥相知数十载,彼此守望相助,患难与共,人生道上的风风雨雨,由于两人同心协力,总能抵御过去,可是最后与病魔死神一搏,我们全力以赴,却一败涂地。 ”作者回忆与爱人的永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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