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法则第一条：永远不要等着上司主动添加你的微信。
林望夏虽然心下已经大乱，但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验证，一气呵成，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转身要离开的时候。
周嘉耘又喊住了她。
“林望夏。”
林望夏转身，周嘉耘的房门打开一半，整个人侧着身子，房间里灰暗的灯让他侧身的动作一半陷入光里一半又躲进黑暗，他只是笑着道一声晚安。
“林望夏，明天见。”
她强装着镇静进到电梯，等确认再也看不见。几乎是逃一样的回到自己房间，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与声响。
林望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失了章法地狂跳，藏在大衣外套的手被她抽出来，薄汗干了又被浸湿，再拿出时被风吹得寒凉。指腹留着用力后的浅浅痕迹。
黑暗中，周嘉耘那句低沉平缓的提问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有些发凉地解锁手机。
微信通讯录上，一个新的好友对话框赫然在目。
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黑，正中是一个凌厉瘦削、仿佛用最细的刀锋刻出的白色手写英文“Zhou”，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感。她点进聊天框，指尖悬在空白的对话框上方，浮现一行字：
「对方已经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她竟然有了周嘉耘的联系方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却在今晚破冰。
直到平复了好一阵，她才将手机放在一旁，开始脱外套。
手指触碰到大衣面料时，一股清冽而沉稳的冷木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是周嘉耘身上惯有的味道。之前在紧张和雨水中未曾留意，此刻在私密安静的空间里，这气息却变得清晰而具有侵略性。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耳根发热，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破。
林望夏猛地站起身，近乎仓促地将大衣挂进衣柜，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扰人的气息。
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林望夏认命的闭上眼，心里严厉地告诫自己：清醒一点。再睁眼时，要冒出的情愫淡去，被人强行压制。
第二天清晨，主办方安排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周嘉耘从电梯走出，一身剪裁极佳的深海军蓝西装，同色系的丝绒马甲妥帖地勾勒出劲瘦的腰线，黑色绸缎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最点睛的是他左侧领口上佩戴的一枚蓝宝石胸针，铂金底托镶嵌着深邃如夜空的克什米尔蓝宝石，与马甲颜色微妙呼应，在晨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将他周身那种疏离的贵气衬托得愈发醒目。
峰会设在本地最高规格的会议中心。
踏入会场，省级分管领导和几位重要官员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握手寒暄，话语里满是“港岛是国际金融中心，更是连接外资的桥梁”、“港大的AI医药研究走在世界前沿，我们要多学习”之类的场面话。
周嘉耘神色淡漠，只是极简地颔首，偶尔回应一两个“嗯”、“是”的单音节，他兴致不高，林望夏甚至猜不透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只是即便他是乏善可陈的姿态，仅仅只是出现就可以唬住一帮人，所以哪怕得不到什么回应，来应酬和寒暄的人也根本拦不住。眼见着周嘉耘要不耐烦，会议总算进入章程。
迎宾小姐带着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红色台签写着加粗的周嘉耘三个黑体字，就在主席台的第一列，视线开阔，紧挨着的，是黔州教育局副局。
林望夏确保了他落座后，才习惯性地、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准备站在他侧后方。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也并未为她准备座位。
周嘉耘目光扫过自己身后的空位，抬起手，用修长的指尖在身旁的空椅背上轻轻点了点。
他不说话，可是在场的人却都是人精。椅子很快添上。
林望夏道谢后坐下，位置离他很近，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阵冷冽的木香，混合着会场里淡淡的香氛味。
会议内容多是围绕港岛和国际前沿研究的宏观论述，对周嘉耘而言新意不多。
甚至没有观察林望夏来得有趣。
他见到她尽职地记录着要点，再到几家本地专注于医疗大数据平台应用的中小型创新企业上台介绍时，眼神才真正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在笔记本上快速而详细地记录下技术亮点和市场模式。
专注，认真，又知道现在市场真正缺少的是什么。
周嘉耘很满意自己看到的模样。
三几个发言结束，周嘉耘手盖着茶杯，谢绝了礼仪小姐要添茶水的邀请。林望夏在最后几分钟被人喊了出去，现在还没回来。有当地大学的教授过来打招呼，想要借机加上周嘉耘的联系方式。
他挡了过去，出门去找林望夏。
分会场的迎宾松旁，林望夏和王秘书两人单独在一个角落低声确认中午宴请的菜单细节，想到饮食地域的差异，林望夏还特别叮嘱了几样清淡、好消化的粤式菜点。她正说着，王一航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掏出手机：“林经理，我们加个微信吧？后续会议礼品和茶歇安排，也好随时跟你沟通。”
林望夏不疑有他，微笑着拿出手机，正要打开二维码。
“在聊什么？”
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
林望夏心里一凛，转身看见周嘉耘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随即冷淡地扫向王秘书，最后定格在王秘书那部几乎要递到林望夏眼前的手机上。
林望夏立刻解释，“王秘书在跟我确认会后礼品和茶歇的事。”
“我中午不在酒店吃。”周嘉耘直接打断，语气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捕捉到王秘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林望夏的探究与好感，甚至听到了王秘书刚才低声补充的那句“林经理喜欢吃什么？我让他们也准备一些你爱吃的菜”。
莫名的不悦像细小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心间。
以权谋私？显示贴心？假公济私。
周嘉耘不喜欢这种无相干的人对他周边的人有过多的窥探。
察觉到周嘉耘周身骤降的气压，林望夏识趣地咽回了已到嘴边的话。联系方式自然也没加上，她只好回头对着王秘书歉意的微笑，又跟在周嘉耘身后离开。
等中午第二场结束，周嘉耘以另有要事为由，婉拒了主办方的宴请，下午的会议是否出席也没有明说。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显沉闷。周嘉耘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跟着我跑一上午，耽误你和王秘书吃饭交流了？”
林望夏心头一跳，立刻摇头：“没有的事，周生。都是我分内工作，应该的。”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下午的考察活动，您还参加吗？”
周嘉耘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看情况。家里小孩对黔州地层里的菊石化石有兴趣，去省博物馆看看。”
林望夏不再问什么，给会议工作人员发了信息说明情况，又再三确认安铂酒店已经备好餐点送到周嘉耘的房间。
下午两点，专车稳稳抵达省博物院的门口。分管科研的副馆长已亲自在贵宾通道等候，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已提前收到通知，做足了准备。
一边将人引向不对外开放的文物库房和专家修复室，一边介绍着喀斯特地貌的形成和特殊地理环境。
林望夏虽然土生土长，可却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她站在周嘉耘的一侧，听得绘声绘色。
文物修复室内别有洞天，恒温恒湿的环境里，一排排珍贵的化石标本在特制灯下泛着冷光。
周嘉耘步履从容地穿行其间，最后在专家推荐下，看上了一块保存极其完整、纹路清晰的黔中龙化石。
很快就有人去替他包装。
正品并不能带走，但是可以通过3D打印技术一比一的复原。这已然是少有的优待。
周围人淡去，留给他独自欣赏的空间，他这才有机会状似无意地将目光从一枚精美的菊石化石上移开，落到身旁正认真看着说明牌的林望夏侧脸上。
“上午的会，”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带起一点回音，“看你听到医疗大数据平台时，记录得很认真。”
林望夏怔了一下，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老实回答：“是，觉得这个方向结合实体医疗，很有应用潜力。”
周嘉耘“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展示柜冰凉的玻璃表面，继续问道，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的职业探讨：“看你对这行有热情。当初怎么会选择进医疗物流公司？”
林望夏沉默了片刻，虽然没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开口却现实，不带遮掩。
“稳定。”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微涩的弧度，“医药物流，好歹是民生行业，只要人还要看病吃药，总需要人把药送到地方。对我来说，算是个……不容易失业的饭碗。”
这个回答实际得近乎苍白，没有丝毫浪漫化的职业理想。
周嘉耘看了她几秒钟，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他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古老的化石，仿佛只是闲聊般，用平静无波的语气，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景深集团明年在港岛总部，会成立一个聚焦人工智能与医疗数据挖掘的专项实验室。”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骤然抬起的脸上，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光亮。
“目前很需要既懂一线医疗物流实务，又对数据分析有敏锐度的人。”
他看着她，直接问道：“林望夏，有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