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的夜雨,来得细密而缠绵。冰冷的雨丝被风挟裹着,斜斜地打在“安柏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周嘉耘在那句询问后,又转过身背对着林望夏拨打电话,带着英伦腔的英语,流利又像勾人的钩子。
背对着林望夏的身影,西装马甲被窗外的几束霓虹勾勒,像是大屏上穿着蓝血高定的黑白模特大片。又像一帧从电影胶片中剪下的西装绅士。
克制又性感。
他很快挂断电话,指尖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抱歉,我们走吧。”
拿起挂在撑衣架上的大衣,林望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出一会,电梯来到一楼,雨正在下。
初冬的雨落在人身上,冷是透到骨头里的,并不是开玩笑,林望夏只好开口道:
“周生,雨不小,我先叫个专车,很快。”
周嘉耘抬眼看了看雨幕,又瞥了眼林望夏手机地图上的地址。
两个街道外,仅仅隔了几个路口、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蓝点标志。他收起手机,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不远,走过去吧。”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林望夏迟疑一瞬,还是撑开了那柄酒店提供的黑色长柄伞。伞面宽大,但在周嘉耘挺拔的身形旁,依旧显得有些局促。
她必须微微踮起脚尖,努力将伞举高,才能完全遮住他,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伞面不自觉地大幅度倾向他那一侧,冰凉的雨丝瞬间打湿了她左边的肩膀和手臂。
周嘉耘目光扫过她微湿的肩头,没说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伞柄。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握住伞柄的瞬间,一种无形的掌控感便笼罩下来。
伞下的空间因他的存在而显得愈发狭小,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强势地占据了林望夏的呼吸。
“跟着我走。”他声音低沉,混在沙沙的雨声里。
只是新的矛盾又来了。
路面并不平整,积聚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周嘉耘步伐大,却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节奏。遇到水坑,他或极轻地用空着的手虚扶一下她的肘部,示意绕行,或自己径直踩过去,昂贵的手工皮鞋鞋尖和裤脚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渍。
雨声沙沙,伞下的空间被迫变得私密而局促。每一次为避开积水而同步的步履停顿,每一次因道路不平而细微晃动的肩臂触碰,都让林望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种被迫的亲近,让她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拉扯的折磨。
对于爱人来说,这是考验也是试练,或许是相挽的手亦或是紧靠的肩头就可以轻松度过。可问题是,她和周嘉耘并不是爱侣。
默契度在这场无声的行走中被反复拉扯、将断未断。
林望夏看着他裤脚的泥点,心里过意不去,正要开口:“周生,真的不用管我,您别……”
话未说完,周嘉耘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将伞柄换到左手,右臂微微屈起,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可供搀扶的弧度。
他侧头看她,雨夜的光线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好似真的只是一个及其绅士的邀约。
林望夏心脏漏跳一拍,指尖蜷缩了一下,雨水打在地面上做着催促。
思索片刻,她最终只好小心翼翼地、只用指尖轻轻虚虚地搭在了他坚实的小臂上。
隔着昂贵的羊绒大衣面料,依然能感受到他手臂沉稳有力的线条。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安全感,悄然驱散了雨夜的寒。
没由来的,林望夏想到那次在太子街头看到的那个精致女士,也是这般挽着他的小臂。林望夏没有开口问,心头始终埋着一层薄薄的雾花。
小店就在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拐角,红色的防水雨棚向外支棱着,下面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木桌和塑料凳。棚内人声鼎沸,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红艳艳的酸汤蒸腾起带着酸辣香气的蒸汽,与清冷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她解释着:“我们这边是这样的,越晚上人也会越多。”她很想补充一句,其实港岛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只是可能你并不知道。
想到这里,今日被雨水打湿不转的脑仁有了片刻的清明。看着这嘈杂的环境,心下后悔自己一时激动的决定,小声建议:“不好意思周生,要不还是买回酒店吃吧?这里环境……”
周嘉耘的目光扫过那些吃得满头大汗、神情满足的食客,反问:“打包回去,味道会变吗?”
“那倒不会,只是……热的肯定更好吃。”
“那就这里。”
周嘉耘说着,已抬手拉开一张塑料凳,神态自若,自以为融入得完全。这架势,就好像反而是林望夏小题大做一样。
林望夏赶紧跟过去,用纸巾擦了擦凳子才请他坐下。黔阳没有开水烫碗筷的习惯,她就只能拿来塑料碗,又用随身带着的纸巾将桌面油渍擦了擦。
然后对老板扬声道:“老板,两碗红酸汤粉!一碗不要折耳根!”
然而,粉端上来时,那碗“不加折耳根”的上面,还是零星点缀了几根切碎的鱼腥草。
林望夏如临大敌,脸上露出歉意,立刻拿过一双干净的筷子,自然地倾过身,仔细地、一点点帮他将碗里的折耳根挑拣出来。
“周生,不好意思,这边可能吃不惯这个,味道有点冲。”她解释道,声音温和。
周嘉耘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棚顶灯泡的光线透过氤氲的热气,柔和地勾勒着她认真的侧脸。
他不是没有被更细致周到地服务过,但此刻,周围是嘈杂的市井人声,碗里是粗犷热烈的酸辣味道,这一切都与他习惯的安静、精致、壁垒分明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种说不上来的,温热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间。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酸冽的发酵感、霸道的辣意瞬间席卷了味蕾,驱散了附骨的寒意。
味道称得上特别,但并不排斥,甚至不知道喜不喜欢。
“吃得惯吗?”林望夏有些紧张地问。
“还可以。”周嘉耘语气平淡,却又动了几筷子。
林望夏舒心的笑弯眼,几不可查的呼出气,白雾蒸腾,她也坐在周嘉耘的对面,小口小口地将米粉往嘴里送。
吃完粉,身体暖和了许多。雨也小了些,变成朦胧的雨雾。
走回酒店的一路,周嘉耘撑着伞,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随意:“你们这边的饮食,和深湾的差距有些大。”
林望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笑了笑,带着坦然:“没办法啊,周生。”
她轻声说,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俏皮,“总要讨生活的呀。”
周嘉耘的眼神暗了暗,像是一根小针不合时宜地刺中他,他垂眸看林望夏。
女孩一手勾着他,一手插进自己呢大衣的口袋,从他的角度看,能看到头顶上两个小小的发旋。
周嘉耘也有,风水大师白老说他倔,想要的必须得到手。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每一个阶段都知道。但是林望夏呢?她在倔什么?
藏在大衣的手悄然收紧又松开,周嘉耘有了不少的冲动,他发现自己,真的很想了解林望夏。要是她能去港岛的话,会不会更多更快的知道。
没有说白的话,被藏在雨夜,一条两个人一起走来的路。
将周嘉耘送回酒店套房门口,林望夏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这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重新打印整理、用荧光笔标出重点的会议流程递给他。
一封送餐时就应该送达的最终版会议流程,现在才拿出来。
然后,她又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袋胃泰冲剂。
“周生,”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关切,“不知道您晚上吃这些胃会不会不舒服,这个您备着。”
接着又补充道:“明天会有省医的院长和市委的领导先开幕式发言,您的发言排在渤海厅的第一位,下午的会议章程他们也排出来了,我还没上报,等着您的行程安排。”
周嘉耘没有立刻去接她手里的药,目光落在林望夏的身上,走廊的光线勾勒出她认真而温和的轮廓。
细微的、不张扬的瞬间,像水滴石穿,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他的心。
周嘉耘清晰地感觉到心脏某个角落,被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再质疑Vicky之前为什么无论去哪里都愿意带着她。
此刻,他完全明白了。
一种清晰而确定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把这个人,拉进自己的世界里来。
周嘉耘终于伸手,接过那盒胃药。
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擦过她微凉的掌心。
“林望夏。”他叫住准备转身的她。
“嗯?周生还有事?”林望夏回头。
周嘉耘看着她,目光深邃而直接,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平稳,却抛出了一个与他平日作风截然不同的问题:
“我怎么联系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